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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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意識到自己喜歡上一個人的時候,似乎一瞬間,整個世界都變得不一樣了。

會隨時隨地地為了能和那個人靠近一點,多說一句話而感到快樂,為那個人對自己露出的笑容高興,傻乎乎地在心裏盤算些斤斤計較又亂七八糟的糊塗賬——多笑了一點兒?多說了一句話?

……還是今天又多喜歡了對方一點?

但再去看連恰的時候,他已經沒辦法和之前一樣那麽坦然了,仿佛視線停駐的時間長一點兒,他剛剛蘇醒發芽的那些心思就會全數暴露一樣。

要是連恰知道了,會怎麽樣呢?

一部分的藍森在心裏忍不住地想要連恰知道,他才剛剛意識到一件世界上可能最好的事情,迫不及待地想要分享這種純粹的快樂。

另一部分的藍森卻在死命阻止這種沖動——現在他明白了,為什麽大多數人喜歡上另一個人的時候,都不會選擇馬上告白,而是會拼命把這種喜歡藏好,尤其在那個人面前。

這樣就可以假裝他們之間的關系還是那麽坦坦蕩蕩,簡單直白的好朋友,從未改變過,也就依然牢不可破。

他不知道連恰是怎麽想的,如果連恰只是把他當做朋友,那他說出口的話,說不定會讓他成為第二個喬宇飛——他是指被拒絕的方面,不是指糾纏的方面,他不可能做讓連恰討厭的事情。

“藍森先生?”

連恰的聲音把他的思緒拉了回來,他幾乎是還楞著就對上了連恰的眼睛——旋轉木馬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停了,女孩跳下了旁邊那匹馬,正站在他身邊。

“停了哦,要下去了,要再排一輪嗎?”

藍森一直都覺得連恰的眼睛很好看,說話聲音也很好聽,偶爾無意識歪一歪頭的小動作很可愛。

但這些感觀被後知後覺罩上了“喜歡”兩個字之後,似乎又被新一輪地放大了,一大把甜度過高的跳跳糖嘩啦一下灑到心尖上,甜蜜又滋啦滋啦地泛著癢。

他點了點頭——感覺自己是不是用力過度了,好像脖頸有些僵硬——然後從旋轉木馬背上下來,跟著連恰往外走。

“藍森先生,你的臉好像有點紅……”

藍森整顆心一下子就提了起來,他想都沒想擡起一只手,猛地捂住了自己的一側臉頰,這麽做了之後又覺得自己反應過度,權衡了一下,放下手,強作鎮定地用眼神詢問連恰“是嗎?”。

“有一點呢。”連恰很認真地看著他,還稍微湊近了一點,而藍森覺得這說不定讓他的臉更紅了,“兩邊臉頰這裏……到這裏都在泛紅色,啊,你是不是還是不舒服?”

藍森沒有反對連恰去坐著休息一下的提議,事實上他也確實需要坐下來好好地整理一下思緒——他剛剛意識到他喜歡面前這個聲音清脆笑容燦爛的女孩,而這幾乎把他心裏所有的布置都轟隆一聲打亂了。

就像在搭積木,精心地搭好了很高的樓,卻忽然發現了一塊兒畫著桃心圖案的大積木,漂亮極了,想要把這塊積木也搭進去的心情一瞬間占據腦海,於是想都不想地伸手推倒了積木塔,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那塊木頭桃心被攥在手心裏,而已經堆好的塔七零八落,只因為這一個念頭,變得混亂而無從著手。

他在長椅上坐下,短暫地讓自己放空了思緒,他知道連恰就坐在他旁邊,很好地拉開一段不會太近卻又不是很遠的距離,好朋友之間的寬度。他為這種距離慶幸,卻又無法抑制自己想要靠得再稍微近一點的念頭。

藍森發著呆,視線落在自己的雙手上,突兀地想起了自己那天無意中蹭到連恰臉頰的事情。

於是現在那種柔軟的回憶——在當時只是一個單純的客觀評價——升級了,成功地讓他好不容易稍微平靜一點的心情再次亂成一灘。

“……”

右胳膊似乎被很輕地戳了一下。

藍森一僵,轉過頭去,發現果然是連恰小心翼翼地望著他,一只手擡起來松松攥著,只伸出一根食指,指尖正懸在他胳膊旁邊。

“……?”

“……呃……”連恰卻忽然卡了殼,她收回手,手指繞著自己的一縷頭發轉了幾圈,眨巴眨巴眼睛,視線瞟來瞟去,“……藍森先生,你想吃冰淇淋嗎?”

藍森很熟悉連恰的這個小動作,甚至他下意識地就反應過來了——當連恰開始繞自己的頭發時,就說明她心裏有事了。

“我買。”他說,從長椅上站起身,頭也不回地往不遠處的冰淇淋流動車走去。

“……”連恰張了張嘴,覺得有點心虛,她本來想說的話不是冰淇淋,卻不知道為什麽話到嘴邊就拐了個彎。

也可能是怕問出口之後得到的答案令自己尷尬,潛意識就幫她逃避了。

她真正想問的是,藍森看起來有心事,他怎麽了,是不是在游樂園不開心,但又有點怕對方真的不開心該怎麽辦。

——可是這樣不好,在意的事情躲著不問是沒用的。

連恰這麽想著,給自己打氣似的握著兩個拳頭,做了個“fight!”的手勢。

另一邊,藍森買了兩支最大的火炬冰淇淋,沒要看起來就軟趴趴的蛋筒,要了華夫筒,還寫了張紙條囑咐給其中一個多澆一層巧克力漿。

巧克力漿裹著香草冰淇淋,很快冷卻下來,形成一層硬而發亮的外殼,藍森付了錢,一手舉著一支火炬往回走。

頭上好像有什麽東西搖搖欲墜,藍森下意識地使勁兒晃了一下腦袋,發現是帽檐上的蘑菇夾子松了,被他這麽稍微用力甩了一下,整個夾子就松脫開,掉到地上彈了兩彈,骨碌滾了一圈,恰好挨到連恰腳邊。

“啊掉了……”連恰急忙撿起了胖蘑菇,仔細拍拍土,又吹吹,想遞還給藍森,卻發現對方左手一個火炬,右手一個火炬,根本騰不出空。

“……呃。”

“……”

藍森稍微往前湊了一點,彎下腰,把自己腦袋上戴著的棒球帽湊到連恰跟前。

“哎?”

藍森默不作聲地看著連恰,一臉無辜,姿態乖巧。

當藍森放松了目光的時候,那雙藍眼睛是相當漂亮的——平時經常垂下視線,偶爾還有劉海兒擋著,很難完全看清楚那對眸子的顏色,可是當靠近了,直勾勾看著時,會發現那和晴空下的海水一樣,澄澈碧藍得令人心動。

至少,連恰清楚地感覺到,她的胸腔左側,某個器官“咚”地跳了一下,幾乎要撞散她的肋骨,無比有力,也無比疼痛。

——疼得讓她覺得有點害怕。

連恰抿了抿嘴,把那一瞬間不尋常的感覺壓了下去,笑瞇瞇地點著頭說交給我吧,然後伸手,很自然地把蘑菇夾子重新別回了藍森的帽檐上。

她想除了她自己,是沒人知道她的手指有點兒顫抖的,在她瞥見藍森的眼睫也那麽輕顫的時候。

藍森站直身子,把左手的巧克力外殼火炬遞給連恰。

兩個人並排坐在長椅上,各自默默地啃冰淇淋吃。

雖然只是五月份,但是下午的天氣沒有那麽冷,這天陽光又很好,曬著暖融融的。

“已經到了能在外面吃冰淇淋的時候啊。”連恰感嘆,在藍森的目光看過來時,很自然地接著解釋了,“我沒辦法冬天在外面吃冰淇淋,因為風就很冷了,還要吃特別冰的東西把冷風一起吸進去,那樣肚子會很難受,所以能吃冰淇淋的話,就是天氣開始暖和啦!”

藍森點了點頭,冬天他會煮很多熱飲,果茶或是熱巧克力,到了冬天也可以給連恰喝——這個想法讓他忽然愉快了起來。

“……”

“……藍森先生。”

“?”

連恰的表情看起來太嚴肅了,還混合了一點憂愁,藍森不由自主地關註了起來,他稍微把身子往前傾,看著連恰的眼睛點了點頭,示意對方開口,說什麽都不要緊。

連恰卻像受了驚似的移開了目光——她把驚嚇掩藏得很好,如果不是藍森一直不錯眼地看著,恐怕也不會發現。他對此感到困惑,莫名地眨了眨自己的眼睛,反思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嚇到了對方。

回溯初中,他面無表情看著人的時候,的確曾經把膽小的女生嚇哭過。

連恰垂下視線,默默地擡手拍拍自己兩側的臉頰,想把那種慢了一拍的熱度拍下去。

“我覺得你從之前開始,好像情緒一直不太好,雖然也可能是我多心啦……但是,如果是那樣的話,是因為不喜歡游樂園嗎?”一只放在大腿上的手下意識地揉捏著裙擺花邊,“現在時間還很早,要是不喜歡游樂園的話,我們就去玩點別的吧,我也不是……也不是非要在游樂園裏啦,雖然我確實很開心!但是要是藍森先生不開心的話,我也會覺得……”

女孩抿了抿嘴,腮幫子又好像紙杯蛋糕似的鼓了起來:“……有一點情緒低落吧。”

聲調壓低了,好像在說悄悄話似的。

“……”

藍森把手裏吃了一半的香芋味大火炬遞給連恰,連恰問都沒問就接過去了,一手舉著,一手啃自己的,看著藍森把左腿疊上右腿,便簽紙放在大腿上,低著頭一張一張給她寫字。

她發覺每次看著藍森給她寫字的時候,她心裏都很滿足。

[確實有一段時間我的情緒不是很好,但並不是因為討厭游樂園,是因為我很困惑。]

[被人誤認成情侶的時候。]寫下這句話,藍森忽然很想嘆氣,他忍住了,[我忽然發現,我搞不懂“喜歡”這件事,我在思考為什麽他們會誤認,所以那段時間看起來精神不是很好。]

[讓你擔心了,對不起。]

他狡猾地撒了謊,寫了半真半假的話。他確實煩惱了,確實在思考,這是真話,可是,他在思考的事情全都繞著連恰打轉,這部分是謊話。

藍森面無表情地在心裏懺悔了變壞的自己——他實在是忍不住,很想聽聽看連恰對“喜歡”的看法,就像小心翼翼的投石問路一樣,在踏出步子之前,先看看前面的路是平坦還是崎嶇。

“啊,是因為那個啊……”

而連恰相信了他的謊話,並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她把紙條疊了起來,咬了一大口冰淇淋,咽下去之後,有點無奈地聳了聳肩膀:“很多時候人就是這樣的,看到一個男的一個女的,年齡相仿,關系親近,就會擅自把兩個人當作男女朋友。”

“……”關系親近?原來別人看起來,他和連恰的關系是很親近的啊。

那他是不是也可以認為,他們確實關系很親近?這樣就算是親近了嗎?不需要做更多的事情嗎?他還能為連恰做什麽呢?

“但其實這沒什麽依據啦,藍森先生,你別介意別人的話,他們就是那麽隨口一說,對了錯了都不走心,只是覺得那麽八卦一下有點樂趣而已。”連恰搖著頭,神色不是很讚同,“不用在意其他人怎麽看我們的啦,我們是朋友,很好的朋友,我們自己知道就好了,這才是最重要的。”

“我不會因為別人誤會或者八卦就困擾的,你放心吧!”

藍森看著連恰沖他心無芥蒂露出的笑容,默不吭聲地覺得很心虛,心虛裏又混著一點失落,沁涼沁涼的,把他飄起來的那顆心澆熄了。

他當然沒資格要求連恰一定也要喜歡自己,就算他再喜歡對方,那也是他的單方面,並不能成為所謂感情對等的籌碼。

但心裏總還會有一點微小的希望,如果對方恰好也喜歡自己呢?如果對方能喜歡自己呢?如果……如果連恰說他們是朋友,只是也和他一樣變壞了,在說謊呢?

是那樣的話就好了啊。

[你怎麽看呢?“喜歡”這件事。]

看著便簽紙的連恰沒有說話。

“怎麽看啊……”半晌,女孩小聲嘀咕一句,“……怎麽說呢,我覺得,可能不是什麽好看法,如果這樣也不介意的話,要聽聽嗎?”

就像某個開關被碰觸了似的,她的情緒一下子就低落下去了。

“…………”

藍森覺得他問了個愚蠢至極的問題,這讓他開始懊惱自己。

[沒關系,我不會介意的,但如果你介意的話,就不要說了,我也覺得這稱不上是個好話題。]

“啊哈哈哈……”連恰聳著肩膀,輕聲笑了笑,“這沒什麽介意不介意的啦……只是從來沒有人問過我這樣的問題,所以我從來沒和人說過而已。”

她把另一只手裏還舉著的香芋味火炬還給藍森,自己又啃了一口冰淇淋,眼珠子骨碌碌轉著,似乎是在琢磨該怎麽開口。

藍森沒有催促,很安靜地邊吃冰淇淋邊等著,他的香芋冰淇淋快化了,要趕緊吃完。

他聽見連恰輕輕地吸了一口氣,就像是開始什麽重大講話之前的準備一樣。那聲音很輕微,在人聲鼎沸的游樂園裏毫不起眼,但他聽見了,毫不費力。

“……喜歡這種事,我覺得是非常神奇,也非常非常美好的事情。”連恰開口,低著頭,垂著眼睛,睫毛閃了閃,“因為,世界那麽大,要多大的緣分和運氣,才能碰到喜歡的人呢?就算不算上雙方互相喜歡的,要有那麽一個人,看著順眼,相處舒服,然後,還不只是朋友,能為了對方心動……這種概率其實真的太低了,低到我覺得能喜歡上什麽人這件事本身,就是非常幸運的事情。”

“…………”藍森覺得他可能是幸運中的幸運兒,百萬裏挑一級別。

“但這也是非常非常好的事情,非常非常好,我是這麽覺得的……每次看到兩個相互喜歡的人在一起了,就會忍不住想,啊,世界上在發生這麽好的事情,感覺整個世界都變得明亮起來了。真的好讓人羨慕啊,又覺得太好啦太好啦太好啦……我始終都相信著,每個人都有純粹地喜歡上另一個人的權利,也一定會的,雖然世界很大,但一定會的。”

女孩的聲音很虔誠,輕輕柔柔的,藍森聽著,幾乎不由自主地微笑起來,他的心因為連恰的話變得更柔軟了。

“……不過,那是對別人。對我自己的話……我無法相信我能夠喜歡上什麽人,我也不相信會有任何人能夠喜歡上我……無論如何都不相信。我其實不想這樣,但無論我怎麽勸自己,怎麽試圖說服自己,我還是沒辦法相信。有多少人幸福地在一起了,多少王子公主結婚之後白頭到老了……我祝福他們,深信不疑他們會一直幸福快樂,可是,還是不相信那會發生在我身上。”

藍森微微瞪大了眼睛,驚異於連恰話音中的平靜。

那就像是……在誠實地敘述某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情一樣。

“這是個讓人討厭的想法吧。”連恰沒有去看藍森,自顧自地這麽說,帶著一點笑意,“所以我常常想,如果有誰喜歡上我的話,那真是個很倒黴的家夥啊,喜歡上像我這樣的人……我可能永遠也無法回應他,也不知道該怎麽回應他,這對他來說太不公平了。”

“…………”

“說完啦,其實也沒多少想法……”連恰說,擡起左手,抓著一綹頭發繞來繞去,“……啊,後面低落的部分只是我自己的問題想法而已,藍森先生,你不要被那個影響啊。相信我,你也會有一天遇到自己喜歡的人的,而且,也會遇到非常非常喜歡你的人,那個人會把你放在第一位,會對你很好,真真正正地心疼你理解你……”

女孩笑了,眼睛彎彎的像是月牙一樣,小虎牙俏皮極了:“……在那之前,我會陪你等的!”

可這一次藍森沒有跟著笑起來。

他覺得心裏泛著很強烈的苦味,他意識到喜歡的時候,那種快樂有多強烈,現在的苦澀就有多濃重。

但在那之前,他更難過,不是為了他自己,是為了連恰。

——那你呢?

——到底要怎麽樣才會產生這樣的想法?到底為什麽?……他想知道,全部都想知道。可是顯然不能再問了,連恰已經結束了這個話題。

那就像一扇被推開的門,門上雕著漂亮的花,很精致,令人讚嘆,但門上落滿了灰塵,因為幾乎從未開啟過。

這樣的想法讓他的心臟輕微地疼痛起來。

他躊躇了很久,終於慢慢地寫了一張紙條:[如果有人喜歡你,你相信他的喜歡嗎?]

“……”連恰垂下了眼簾,嘴角抿出一個不是笑的笑容,聲音輕輕的,卻很篤定,“相信啊,因為那不是我,所以我才更覺得抱歉了……把那麽珍貴的感情給了我,雖然我不能明白為什麽喜歡我這樣的人……可是,可是,我明白那是很不容易的事情。”

藍森搖了搖頭。

他寫字的速度忽然快了起來,以至於字跡都潦草無比。

[如果有人喜歡你的話,那麽喜歡你的那個人,絕對不是什麽倒黴的人。]

[他會覺得那是很幸運的事,非常幸運,才能喜歡你。]

[像你這樣的人很好,非常好,不要再那樣說自己了。]

[能相信我嗎?我這個人,一直都說話算數,出口成真,不是嗎。]

[所以]

藍森寫下這兩個字,筆尖頓了頓。

“你不要難過。”他輕聲說。

連恰捧著這一堆潦草的便簽紙,睜大了眼睛。

又來了,那種幾百桶火藥在腦子裏炸開的感覺,一切都消失了、一片空白的感覺,強烈到幾乎要剝奪一切感觀的沖擊……又來了。

她咬著下唇,想把眼裏不合理的濕氣眨掉,卻發現眼睫一動,一顆眼淚就毫無防備地掉了下來。鹹味的水滴落在便簽紙一角,很快就暈開了。

“嗯。”她點了點頭。

“我沒有難過,我現在很開心,真的。”

“放心啦,藍森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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