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關燈
藍森搬著一箱毛絨兔到了他的店裏,打算趁開店之前布置一下,給店裏稍微換個風格。

他特意選了同城的高評價店鋪,一箱兔子兵貴神速地當晚就到了家裏,他拆開箱子看看,確認六十只毛絨兔一個不少,很愉快地在簽收單上簽了字。

其中一些兔子被他用串珠細繩系好,打算掛著店裏做吊飾,剩下的他打算兩三個堆成一堆,固定好做擺飾。

店裏也有段時間沒換裝飾了,藍森覺得這樣正好,他還沒嘗試過這種毛絨絨的風格,但如果這是年輕人的流行,效果應該會不錯。

有的時候一點簡單的裝飾就能吸引到人,至少會在人的心裏留下個影子,只要有空了,就會下意識想著“啊,對了,那家店不是說放了很多兔子嗎去看看吧”。

藍森相當熟悉這種微妙的心理,否則當初他也不會那麽仔細地揣摩裝潢,要造出一個讓人覺得待著很舒服又不膩煩的空間,聽起來容易,實際做起來沒那麽簡單。

系了細繩的兔子們一只一只飄飄悠悠掛上天花板,藍森一邊看,一邊時不時地調整一下繩子長短,為了方便,這一堆繩子都被他命名叫串珠細繩。

“命名”是很重要的一個步驟,可以有效定位他的話語作用對象,這件事在被發現後,大大減少了麻煩發生的可能性。

小時候有一次,父母帶著他開車出去玩,回程時被暴雨堵在了高速路上,他滿心想試試看這個能力的威力,於是開口讓暴雨停下。

暴雨確實停下了,但幾乎是同一時間,相鄰省份的暴雨也停下了——相鄰的省份臨海,暴雨是臺風帶來的,臺風毫無征兆地轉了向,給預料之外的一個城市帶來了特大暴雨,積水淹沒了城市的三個區。

——那是後來他從新聞上知道的。

藍森把最後一只準備掛起來的毛絨兔拿在手裏,在店裏轉了一圈想找個合適的位置,經過門口的時候,某種奇異的預感讓他停下了腳步,並立刻讓那些因為話語波及而飄來蕩去的兔子們躺回吧臺上。

他的這種預感幫了他很多次,例如連恰貼著窗玻璃往店裏看的時候。

而這次,他推開店門,看到了兩個一大早就精神抖擻的女孩子。

“哇,藍森先生,早!”其中一個驚喜地沖他打招呼,“對不起,我沒想到這裏早上不開門,今天除了早上都有課,就想趁現在帶朋友來吃吃這裏的蛋糕。”

另外一個女生個子要高一些,很禮貌地沖他點了點頭:“你好,是我們來得太早了吧?不好意思,我硬要過來的。”

早上不到八點,說早不算很早,說晚也不算特別晚。

藍色森林在這個時間是不開門營業的,畢竟那塊“CLOSED”小木牌仍然明晃晃地掛在門上。實際上就算有人來得早了,藍森也不會提早開門,因為他很享受九點之前這段準備開店的時間。

他不介意吵鬧和視線,但獨自一人心無旁騖地烤制甜點,總會令他心情愉悅。

可是現在,他把店門推開了。

這個時候再面無表情地關上門的話,店的風評會變差——他用這樣的理由來解釋自己為什麽側過身子,讓這兩個來得過早的客人進來。

——也不太對,是一個客人,和一個連恰。

一進店裏,連恰就被一屋的兔子吸引了視線。

“哇啊——”

連恰三蹦兩蹦,繞過店內的桌椅,仰起頭擡手去摸一個吊起來的白色毛絨兔:“好厲害!今天開始店裏要掛它們嗎?”

藍森想說還有一些要擺出來,但這句話被許蕓蕓搶先了。

“應該還有擺的。”許蕓蕓說,很矜持地伸手一指吧臺,“那兒還有那麽多呢。”

“真好啊,毛絨絨的兔子森林。”

該做的工作還是要做,藍森捧著剩下的兔子們,挨個往矮書櫃和裝飾用小圓桌上放——那些小圓桌上面之前放過漂亮的茶壺或是小盆栽,現在位置被一群毛絨絨取代了。

“……”

感覺到一股直白而不加掩飾的視線,藍森轉過頭,想看看是不是連恰直盯著他看——如果是那樣的話,冰箱裏還有雞蛋和前一天晚上去超市買的培根,烤箱裏正好在烤著麥芬蛋糕,還有牛奶可以喝,加蜂蜜也行。

結果盯著他看的並不是連恰,而是和連恰一起來的高個子女生。

兩個人的視線對上了,那個女孩子輕輕一側頭,沖他很甜美地笑了,嘴角邊漾出一個調皮的小酒窩,右眼輕眨,睫毛忽閃忽閃的。

藍森略微點了點頭——他把這理解為對方的示好,並做出了對他而言表示友好的回應。

女孩子噗嗤一聲笑了,幾步繞過桌椅走到他身邊:“你是藍森?你好,我是許蕓蕓,連恰的朋友。”

她很大方地伸出右手來,藍森把兔子們挪到左手摟著,騰出右手和對方握了手。

“我聽恰恰說了,你做的東西特別好吃,今天特意過來試試看!”

藍森在心裏很高興地接受了這句誇獎,他認為道謝是必要的,左右看看,就近放下毛絨兔,寫了[謝謝]遞給許蕓蕓。

“這點你和恰恰還真像,動不動就說謝謝。”許蕓蕓拿著便簽紙看看,一挑眉毛,給出了這樣的評價,“我和她認識得有一年多之後,才讓她改掉老和我說謝謝的毛病,不然聽著太生分了。”

藍森倒沒覺得生分,相反的,他很喜歡看連恰和他說謝謝時認真的表情。連恰的道謝從來不是敷衍了事的,他從那句簡單的“謝謝”裏,很容易就能感到被肯定的愉快。

但他習慣於不和別人爭辯——事實上他想爭辯也難——所以他沒點頭,只是用沈默回答了許蕓蕓,並下意識地環視了店裏,想找到難得一聲不吭的連恰在做什麽。

“你找恰恰?”

“……”

“在那呢,喏,現在最好別去吵她。”

順著許蕓蕓手指的方向一看,藍森了然——連恰對著一只放在矮書櫃旁邊的灰兔子神游起來了,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麽,嘴巴微張,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起來有種稚氣的呆滯感。

於是他立刻寫了新的一張便簽紙遞給許蕓蕓。不能吵連恰,那就問她的朋友吧。

“啊,當然吃過了,在學校食堂吃的。”

許蕓蕓擡起眼睛仔細看著藍森的臉,眼珠子滴溜滴溜地打轉,開口的語氣卻漫不經心:“不過恰恰起太早了,都沒吃多少東西,等會兒回去上課,估計又要餓得趴桌子了……”

她仔仔細細地觀察著藍森的表情,一點兒蛛絲馬跡也不想放過,可藍森臉上的表情一點變化也沒有,還是讓人看了有些望而卻步的淡漠。

並且下一秒藍森就抄起那些兔子們,接著去布置店面了,連聲招呼也沒和她打——雖然藍森只能點個頭而已。

許蕓蕓撇撇嘴,去找連恰。

她過去的時候,連恰還在發呆,於是她在連恰旁邊跟著蹲下了,很耐心地等了一會兒,看見連恰眨了一下眼睛,有點飄散的目光慢慢在眸子裏重新凝聚。

“又想到什麽啦?”

“很可愛的東西——”連恰籠統地說,但從她臉上的笑容來看,她對這次神游出去的收獲很滿意。

“我剛才去和藍森聊了聊天。”許蕓蕓托著腮,哼了一聲,“我覺得他沒有你說的那麽好人。”

“啊哈哈哈……為什麽呢?”連恰看起來一點也不意外,還笑瞇瞇地擡手拍拍許蕓蕓的頭。

怕連恰把腿蹲麻了,許蕓蕓把連恰拉起來,兩個人就在矮書櫃旁邊的桌位坐下了。

“因為他對你沒那麽上心。”

“你又來啦,蕓蕓。”連恰瞇著眼睛,趴在桌上抻了抻腰,像個老太太一樣諄諄教誨,“藍森先生人很好的,我又不是因為他對我怎麽樣才說他是好人,是因為他確實是個好人呀。”

許蕓蕓搖了搖頭:“是你不懂。如果一個人能讓你那麽誇的話,那這個人一定和你有過不少接觸,否則你不會隨便做出那種評價……但如果和你有過不少接觸,卻不喜歡你的話,那一定是這個人哪裏有問題。”

“這樣說得我好像瑪麗蘇啊……”

“你不瑪麗,你蘇。”許蕓蕓戳戳連恰的腦門。

連恰被戳得往後縮了縮,無奈地笑了:“蕓蕓,你喜歡我,不意味著我真的就那麽好,只是恰好我們很合而已,你這麽想,雖然我很開心,但是也會讓人為難的。”

“別人喜歡你,為什麽要為難啊……”許蕓蕓嘆了口氣。

連恰鼓著腮幫子,腦袋趴在胳膊上滾滾,只是笑,不說話了,又大大地打了個哈欠。

許蕓蕓伸手拍拍連恰,站起身,很直接地打算去和藍森要份早飯來——她沒說謊,連恰確實是沒吃多少東西,但精神卻非常好,似乎很有信心她會滿意藍森。

要說看男人的角度,外貌確實滿意,性格還不了解,可要說是看連恰的朋友,那就還差著很多了。

店裏看了一圈都沒看到藍森的身影,許蕓蕓繞著吧臺想往裏看,被忽然站起身的藍森嚇了一跳。

藍森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圍裙,看見許蕓蕓,臉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或者說,這個表情太標準了,一看就是代表著“?”,或許對不能說話的藍森而言,及時快速地做出簡單的表情就是他習慣和人交流的方式。

許蕓蕓不客氣往吧臺上一趴:“我知道還沒開店,但方便給恰恰做份早飯麽?我怕她餓,錢我付。”

藍森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

然後直接一手端了一個托盤,往連恰坐的位置走去。

兩份熱氣騰騰的早點被放在桌上,藍森夾著兩個托盤,很瀟灑地轉身又走了。他一心算著芝士蛋糕裏要加的糖和奶油的比例,同時在要不要做棋格蛋糕這件事上猶豫不決——組裝起來太花時間——因此完全沒留意兩個女孩子的反應。

“……為什麽突然投餵我們?”連恰抓抓頭發,一臉茫然。

“早飯啊。”許蕓蕓卻有點滿意了,“我跟他說了你早上沒吃多少東西。”

連恰一手支著下巴,很認真地看了看許蕓蕓。

“嘿嘿。”

忽然,有點得意地笑了。

“你看,藍森先生真的人很好吧!”

說完,轉過頭就喊了一聲:“藍森先生,謝謝早飯!”

“你啊……”許蕓蕓無可奈何地搖搖頭,隨意轉頭也看了一眼藍森,“……他都沒反應嗎?”

“有啊,藍森先生剛才點頭了,他聽到我說謝謝了。”

“什麽時候?我怎麽看不到?”

連恰偏過頭,一手揪了揪自己的發尾:“辮繩,藍森先生點頭的時候,腦袋後面梳頭發的辮繩會晃悠,那個蝴蝶結帶子,我能看出來。”

“……”許蕓蕓難得地詞窮。

“誒嘿嘿,吃飯啦……煎蛋好嫩啊!”

…… ……

藍森擡手,摸了摸自己腦後的絲帶。

他點了一下頭。

果然,手指尖感覺到絲帶在晃悠。

他又搖了搖頭。

絲帶晃悠得更厲害了。

他默默地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