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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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06
恨嗎？
應該是恨過的。
在最開始的那段時間，有時候會很懷疑自己。
黎熄接過酒，沒打開，伸直了自己的長腿。
夜色下，他過分英俊的面容露出些教人無法看懂的情緒，似乎是懷念，又或者是迷茫，最後變成了深不見底的暗色。
“還是……你靠近她，就是為了報覆她？”
“呵……”黎熄淡笑，“報覆嗎？傷敵八百自損一千，這麽扭曲的報覆方式，我還沒這麽閑。”
霍時樾沒理他們的對話，低頭說：“喝完回去睡覺。”
泠夏低著頭：“嗯。”
她放下杯子，已經站起身，霍時樾也跟著她一起站起身，沒有太多興趣摻和他們的對話。
“別走。”
蔣奕瞻攔他。
“感情這事兒我不太懂，但是你是有經驗的，幫幫我唄。”
“我可幫不了你，而且黎先生說了，讓我少管他閑事，畢竟我還有女朋友要陪，也沒那麽多時間摻和你們的事。”
“欸欸欸——”
“走了。”霍時樾拉著泠夏走遠。
黎熄默默喝酒，低頭笑了一聲。
“你在擔心什麽？”
蔣奕瞻嘴硬：“誰知道你是不是心理變態了，真想用這種方式傷害我姐呢。”
黎熄問：“如果真的是呢？你準備怎麽做？”
“我……我……”
蔣奕瞻想了半天，在蘇漣面前說肯定是沒用的，蘇漣的固執程度是他根本勸不動的程度，從蘇漣身上無法下手，就只能從黎熄身上考慮。
他要是對黎熄有辦法，當年也不會被黎熄牽著鼻子走。
可能……可能沒有他的推波助瀾，黎熄和蘇漣當年的關系還不會進展那麽快呢。
蔣奕瞻想了半天沒想到，最後只能恨恨道：“你最好不是！”
和黎熄沒什麽好說的，扔下這句話，蔣奕瞻很快離開。
夜色下，只剩下黎熄一個人面容黯淡，覆雜難辨。
第二天一行人往山下走，天氣比昨天差一些，好在雪是幾個人到了山下才開始下。
蘇漣進了房間洗了個澡躺下，昨天晚上幾乎沒怎麽睡覺，早上下山時精神也不太好，躺下沒多久就睡著了，再次醒過來窗外已經被大學覆蓋。
入目雪白，蘇漣站在窗戶邊看了一會兒，穿上了一件厚外套走出去。
泠夏也在外面，只是站在拐角沒動，註意到蘇漣出來，笑著打了招呼，“蘇姐姐。”
“嗯，怎麽站在外面？”
“下雪了。”她眼睛亮晶晶，“我之前在霧城，很少看到雪。”
“松城也是。”
松城全年季節都在春夏徘徊，就算是冬天，氣溫也不會低到零下，蘇漣過年是在寧城過的，還是有機會能看到雪，雖然從來沒有玩過。
泠夏臉頰有點紅，“雖然不是第一次看到了，但是每次下雪都好激動！”她臉小小的，因為跳舞，身材更是勻稱漂亮，伸出手指，接住雪花，雪花在手指上緩慢融化，“好開心。”
“走走嗎？”
“好啊。”
泠夏跟著蘇漣一起走在雪地裏，走了一會兒，轉過身說：“蘇姐姐，可能之後就沒有機會這樣跟你出來了，你知道嗎？我第一次見到你就覺得，這個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漂亮的人啊。”
“你也很漂亮啊。”
“不是的，我看到你就下意識屏住呼吸，太漂亮了！”
泠夏說：“你如果跳舞的話，就算站在角落也會是整個舞團的焦點。”
“你太誇張了。”
“我一點都沒有誇張。”
“……”蘇漣無奈笑，“好吧，謝謝你。”
泠夏臉更紅了，“不，不客氣。”
“你剛剛說，以後都沒機會，是什麽意思？”
“嗯……”
泠夏想了想，反而說了另一件事：“舞團負責人昨天聯系了我，這次的評選，我還是當不上首席。其實我一直都知道，我不是最有天賦的人，但是我一直都很努力，只是可能我的努力還不夠，負責人說有個研學的機會，我答應了。”
“去哪兒？”
“法國。”
“多長時間？”
“兩年。”
“也不算久。”蘇漣說，“以後還是有機會見面的。”
泠夏只是笑著搖頭。
“就算是和霍時樾分開，和我們見面也沒什麽關系。”
“如果他在，我們難免尷尬，我一直都不是一個很勇敢的人，也……沒有辦法面對分開之後再次見面的尷尬。所以，我覺得還是不要見面比較好一些。”
泠夏仰著頭，閉上眼：“每次在快要離開一個環境時，我都會有一種迫不及待要解脫的感覺。”
蘇漣沈默了一會兒，說：“你覺得好，那就是好的。”
“我從小到大沒有為什麽事情或者人執著過，喜歡霍時樾算是一件，但是到這裏也足夠了，我們之間……本來就是沒有結果的。”
“為什麽？”
“他不喜歡我。”
泠夏低下頭，表情仍然是笑著的，甚至有些卸下了一切的輕松，“你和黎先生之間過去了那麽多年，還是能走到一起，是因為彼此還念念不忘，不管是他回來還是找上你，還是你情願陪著他消磨時間，都沒什麽問題。”
“我沒有賭博的成本，也不想再消磨我自己了。”
在度假村呆了大約三天多，幾個人回到了京城，蘇漣依舊大部分時間待在家裏，開始做開題報告，上次和李教授聊過後，她覺得方案還是有些問題，具體實施的時候可能會有一些沒辦法達成的矛盾。
至於改題目……她其實也想過這個問題，但是她已經做了準備，而且想過了這件事情的後果，所以並不想改變。
李信義並不太幹預她的行為，只是再次提醒了一遍，如果這件事情再次曝光，她受到的關註度要比之前還要多得多。
蘇漣應了聲。
打電話的時候黎熄在旁邊，等她掛了電話才說：“你的論文主題是什麽？”
“性與暴力。”
“為什麽會對這類主題感興趣？”
“也說不好，只是有點想法，雖然沒有經歷過。”
“只是感興趣，不是因為這類主題讓你想到了什麽嗎？”
“沒有。”蘇漣說，“只是看到了一個講座，裏面的一個觀點我覺得很有意思，所以想深入了解一下。”
“什麽觀點？”
“暴力是由占有和先天性別優勢產生的，目的是為了馴服。”
“這麽說，也有道理。”
“對，但是為什麽明明有些時候對方沒有強烈的想要反抗的欲望，還是會被暴力？比如那些被家暴的婦女，她們很多人甚至都沒有反抗的想法，只是想要不被這麽對待。”
“也要分一些情況。”黎熄說，“世界上總有一些瘋子，是常人無法理解的。”
“也許。”
“開題報告交了嗎？”
“還沒。”
“那你還有時間思考。”
“我不準備繼續猶豫了，猶豫的時間越長，我對我自己的懷疑和肯定也會越多，有時候做事不需要思考那麽多。”
“嗯。晚上想吃什麽？”
他沒什麽太深的想法，甚至連與她分析這件事情的後果都沒有，兀自笑了笑，轉身去廚房打開冰箱準備做飯。
“啊……你要做飯嗎？”
“嗯，番茄意面可以嗎？”
“當然。”
蘇漣走到他身後，伸手抱住他的要，臉頰貼在他的背上，小聲說，“我是不是很任性？”
被她抱住的人沈默了一會兒，開口：“知道任性為什麽還這麽做？”
“……因為想要。”
“嗯。”
不知道是真的沒有興趣，還是只是覺得這件事他不會幹預，也不再開口。
蘇漣湊在他面前，“我來做吧。”
黎熄低眸睨著她笑，“怎麽了？”
“你會幫我的，對不對？”
他沒立刻給出答覆。
這段時間兩個人的關系已經足夠親近了，但還是不夠。
黎熄在默認她的靠近，可是從不會主動。
蘇漣踮著腳尖，攀著他的肩膀去吻他，動作青澀又拙劣。
黎熄沒動作。
她睜開眼，黎熄睜著眼睛，眼睛內一點情緒都沒有。
有點難堪。
她抿著唇退開。
“你做飯吧。”
廚房夠大，蘇漣要從他身邊走開，又被他拉回來。
“不是要做飯？”
“那你出去吧，我自己做就可以了。”
黎熄定定看了她一會兒，忽而笑了，“生氣了？”
“沒有。”
說著沒有，她的臉頰卻鼓鼓的，甚至撇開了臉。
黎熄伸手點了點她的臉，“真沒生氣？”
“你都知道我生氣了，為什麽還要問我？”她皺著眉頭，很不理解的樣子。
“嗯，下次不問了。”
蘇漣不知道為什麽更生氣了。
她轉過頭，正準備走，又被黎熄拉住。
“這麽喜歡親近我？”
“我……”
她睜著眼睛，就要反駁，擡頭又被吻住，這次的吻和之前不同，他存心要撬開她的齒關，動作也越發強勢，蘇漣的手指原本要推開他，又被他反剪在身後。
原本就白的皮膚此刻看起來透著些惹人心動的緋紅，黎熄索性把她抱起放在了石英臺面上，兩個人的高度頓時調換。
分開時蘇漣的嘴唇都是紅的，眼睛有些誘人的水光。
她還在發怔：“……為什麽？”
“還是我做飯吧。”將她抱下來，又推出門，黎熄的動作行雲流水，蘇漣還沒反應過來，人已經坐在了外面，“等著。”
他動作挺快，之前就已經燒了水，只要把東西放進去就行，差不多十五分鐘，已經端著東西出來了。
坐著吃完飯，蘇漣從家裏出去散步半小時，隨後準備休息。
一般這個啥時候黎熄就準備走了，不過臨時接到了泠夏的電話，蘇漣沒註意他的動作。
“我現在在機場，如果有人問起你我的動向，你就說不知道。”
“嗯？”蘇漣還沒明白她是什麽意思。
“我要登機了。”
掛了電話，蘇漣看黎熄還沒離開，對上他的眼睛。
“你……”
“我怎麽還沒走？”
“我過段時間要去趟英國。”
“噢。”
“如果有人找你，你只要說不知道就好。”
“什麽？”
其實不知道是什麽事，但是蘇漣總覺得就要發生什麽事情了。
這種預感以知道現在都沒有消失。
最終，她點點頭：
“好。”
黎熄朝她彎唇笑了下，轉頭離開。
那個笑容很奇怪，蘇漣後來想了很久都沒有想明白他到底是什麽意思，只是日子照舊過著。
論文報上去後，蘇漣開始做調查工作，先是查詢了法院最近開庭的幾件事，隨後從網絡上搜到了一些比較有名的家暴時間，開始實地走訪調查。
第一位受害者就在京城，只是住的地方和蘇漣住的地方完全是兩個世界。
長期生活在陽光裏的人很難相信，這個世界上居然會有這樣的角落存在，很多時候人們只是從網絡上聽聞其存在，可是真正看見，又是另一回事。
眼前的房屋層層疊疊坐落，破敗不堪，仿佛下一秒就要倒塌。
屋裏有女人和孩子的聲音，這事蘇漣從一個案件中看到的一戶人家，女人嫁給男人的時候，已經年齡不小，嫁給男人前兩年都沒什麽事情發生，兩個人相處也頗為和諧。
是從兩年之後發生的改變——女人懷孕了。
這本來是一件好事，男人改變是從女人生了一個女孩開始的。
女人生下這個女孩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身體不好，醫生後來說，女人的身體不好，以後大概懷孕會很困難。
男人自此對她不再有太好的態度，動輒謾罵已經是常態，更讓女人覺得害怕的是男人喝醉酒之後的拳頭。
大概是周圍的狐朋狗友總也調侃，他沒有兒子，生了個孩子還是女孩，以後豈不是要絕戶，男人最初也不過是抱怨，後來漸漸行動更為激烈。
鬧到法院，已經是女人被打出二級傷，女孩也在不斷長大中學會了反抗，才會終於有一天忍無可忍，將男人告上法院。
如今兩人已經離婚，女人獨自帶著孩子生活。
蘇漣從窗外往裏面看，雖然屋外看著破敗，甚至有種危樓的錯覺，可是屋內被母女倆裝扮得很溫馨。
她走上門前敲門。
“你好。”
“你好……請問你是……”
女人打開門後有些意外，不認識眼前的女人，眼前的女人漂亮得比電視中的女明星更甚，站在這附近更是給人不搭調的感覺，女人想不通為什麽眼前這麽漂亮的女孩會到這裏來。
“你好，我是一個學生，到這裏只是因為看到了關於你的一篇報道，而且我最近在寫論文，寫道的就是相關的題材，所以想要采訪一下您。”
“我不認識你……”
“我知道。”
蘇漣微微笑，“如果您不同意，就當我是過來做客就是了。”
女人還在猶豫，身後突然傳出女孩的聲音，走近前看，說：“媽媽，這是誰啊？”
“媽媽的一個朋友，你先去吃飯，等一會兒媽媽跟她說完話就進去陪你。”
“噢。”
小女孩一步三回頭地離開。
蘇漣說：“我只是想先過來拜訪一下您，也沒有其他的意思，更沒有一定要您同意的意思，您如果不同意，就當我今天沒來過好了。”
女人沈默了一會兒，說：“我考慮一下。”
蘇漣點點頭。
從這裏離開，蘇漣還有一些恍如隔世。
女人沒有嚴詞拒絕，蘇漣很意外，不過細細想來，也許是因為女孩當時在，女人也不方便生氣，更多的是希望她盡快離開。、
從那邊出來，蘇漣開車到一家咖啡店門口停下，在店門口站了一會兒，才走進去。
已經是傍晚時分，店裏還有不少人，鮮活的氣氛和讓人放松的溫暖令蘇漣再也無法將之前的所見所聞視為真實。
果然麽，這個世界給人看到的，永遠都是人想要看到的。
至於其他的一切，也許每個人都想要將之視為不真實，卻也無法否認其存在。
在咖啡店坐了一會兒，蘇漣接到了一個電話。
來自一個陌生的女人。
“你好。”
“我想見你。”
“您是……”
“你應該沒聽說過我，但是我已經聽說過你很多次。”
女人的聲音冷漠，甚至聽起來有些不夠平易近人。
蘇漣不記得自己有認識這樣的人。
“我是黎熄的母親。”
女人這才說道。
蘇漣沈默了一會兒，問：“好，您在哪兒？”
“說你的位置吧，我過來找你。”
蘇漣報了咖啡廳的位置，那邊一言不發掛了電話。
等了大概半個小時，從門口走進來一個穿著黑色羽絨服的女人，女人有一張異常年輕的面孔，跟蘇漣站在一起也看不出隔輩的時間在她的臉上留下的痕跡。
“你就是蘇漣。”女人說話十分迅速，語調不高，但是很有壓迫感，或許是時間長了沒有什麽能夠讓她放下身段說話的人，就連對陌生人說話，也透著一股很強的，命令式的語調。
蘇漣點頭，“您好。”
“別緊張，我沒想對你做什麽，也不是過來拆散你們的，何況就我的了解來說，你們現在應該還沒在一起。”
“是。”
“他不願意還是你不願意？”
“他。”
“他說謊。”
“說不願意不太準確，他只是過不去他自己心裏的那道坎。”
“不需要跟我分析他的內心，我不負責管他的心理問題，也從來不會幹涉他的決定，今天過來只是想看看這麽多年讓他念念不忘的人究竟是什麽樣的。”女人擡手看了一眼腕表，輕微皺眉，“時間不早了，我請你吃個飯吧。”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跟你說起過，黎家那邊本來準備給他訂婚的，不過因為女方那邊不同意，而且已經有了喜歡的人所以現在不了了之了。”
“之前聽說過。”
“現在她回來了。”
“據我所知，景澈應該不喜歡黎熄，他們兩個人如果有可能，早就應該在一起了，不可能等到今天，黎熄……應該也沒有這個意思。”
“那你知道他這次出國是因為什麽事情嗎？”
蘇漣不知道，黎熄只是告訴自己他要離開一段時間，但是並沒有說他離開到底是因為什麽事情，她也沒有追問。
她還是不夠習慣去幹涉另一個人的決定，即使這個人對於自己來說真的很重要，但是另一方面來說，自己也是真的不習慣去幹涉別人的決定。
就像黎熄也很少會幹涉她的選擇一樣。
但是換另一個角度來想，這樣也許是不夠親近的證明。
“你不知道。”
女人代替她回答了。
“我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麽，我來見你之前，其實也有很多話想跟你說，但是見到你之後我覺得沒有必要說了，你自己其實心裏也清楚事情到底是什麽樣的。”
“甚至你可能也很清楚，黎熄跟你在一起對他來說沒有任何好處，除了他喜歡你之外，你還有什麽優勢？”
蘇漣沈默著，面前的咖啡已經變涼了。
“黎熄這次出國，是因為景家那個小姑娘出了點事，他要去處理一下，但是具體怎麽處理，後面又會有什麽事情發生，我也不知道。”
蘇漣手指冰涼，最後看著黎熄的養母宋予歆離開。
到底是經歷過事情比蘇漣要多很多的人，宋予歆過來不過是半小時的時間，說的話沒有很多，甚至沒有太多嚴厲的措辭，可是已經足以讓蘇漣感受到挫敗和心涼。
她甚至沒有提過任何一句讓蘇漣不要繼續糾纏黎熄的話，但是蘇漣已經開始怯懦，甚至懷疑自己這麽做到底對不對。
自己確實對黎熄的未來沒有任何好處，除了黎熄喜歡自己，也確實沒有任何的優勢。
可是喜歡這件事情本身又有什麽優勢呢？
蘇漣坐在遠處，一直等到咖啡廳關門才離開。
時間又過去幾天，蘇漣抑制著自己想要去打電話問黎熄究竟是怎麽一回事的心情，沒想到這期間黎熄也一直沒有聯系自己，反倒讓她覺得自己的行為像是自作多情。
正好李教授從國外回來，蘇漣又忙了起來，兼職沒有再去了，但是還有很多學校的事情蘇漣要找時間過去一趟，更加沒有時間去思考和黎熄相關的事情，又或許是因為蘇漣可以讓自己忘記黎熄，忘記思考關於黎熄的事情。
再次見面已經是半個月之後了，黎熄的車在校門外，蘇漣經過聽到很多人在議論，並沒有參與其中，反而直接穿過，被從車裏走出的男人拉住了手腕，這才回過神。
再次看到黎熄，他那張足夠英俊的面容其實並沒有多少改變，氣質也是一如往日的深邃英俊，但蘇漣就是感受到了一股陌生。
那是比初次見面還要陌生的感覺。
直到這一刻，蘇漣才承認，眼前的人其實早就已經不屬於她了。
黎熄似乎沒有什麽特別的情緒，只是走近她，低聲溫柔問：“吃過飯了嗎？”
蘇漣點頭：“已經吃過了。”
“我還沒吃，要不要陪我去吃點？”
“可以啊。”
她回答得有些風輕雲淡，黎熄輕輕皺眉，似乎察覺到了什麽，不過周圍人這麽多，他並不像站在這兒讓人圍觀，於是帶著蘇漣坐上車。
在車上兩個人也沒有什麽交流，蘇漣看著窗外。
飯店是蘇漣從來沒有來過的一家店，細細想來，似乎黎熄每次帶她在外面吃飯，總是不同的飯店，也不知道他這麽長時間不在京城，究竟是怎麽知道這麽多家飯店的。
“在想什麽？”
“你真的這麽多年一直在國外嗎？”
“差不多吧。”
“所以你是怎麽知道京城這麽多店鋪的？”
“我是個商人。”黎熄先是這麽說，隨後想了一會兒，說，“也沒有什麽特別的原因，有心想帶你去嘗不同店的味道，所以特意找了找。”
“那也要有時間。”
“我沒有你想像的那麽忙。”
蘇漣轉回頭看他，“所以你這麽長時間，也沒有那麽忙嗎？”
“算是吧。”
“也一直沒有聯系過我。”
“你呢？”
蘇漣抿唇。
計較這些似乎有點太沒意思了，她閉上嘴。
“你在想什麽？如果我沒記錯，我離開之前我們之間也不存在吵架相關的事，怎麽剛剛看到我好像不太想搭理我的樣子？”
“沒有。”
“真沒有？”
“……有點。”
“發生什麽事了？”
蘇漣問：“你離開這麽久，究竟是因為什麽事情？”
“差點成我未婚妻的景小姐遇到了點事情請我去幫忙，不過那邊的事情有點棘手，所以耽誤了點時間。”
“……是。”蘇漣抿唇，“我還以為……”
“以為什麽？”他像是覺得好笑，嘴角噙著笑意，開車間隙轉頭瞥她一眼，繼而回頭說，“你在擔心。”
“是，我怕你會動搖，或者懷疑你的決定。”
“我的決定？”黎熄笑，“我從來不會懷疑我的決定。”
“後悔呢？”蘇漣詢問，“你也不會後悔嗎？”
“有過吧，不過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事，對我來說沒有必要太過糾結，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那麽後悔也沒什麽用，還不如想著怎麽去解決，或者避免接下來的麻煩。”
蘇漣不知道說什麽好，他這種想法很正常，可是人總是一邊做著決定一邊後悔，黎熄太權衡利弊了，反而顯得有些太冷漠。
“要說最後悔的，大概只有當初乖乖聽了你的話，從來沒有回來找過你。”
黎熄的語氣很淡，一邊說，一邊思考，目光一直看著前方，沒有再轉頭看蘇漣的表情，只是腔調和表情都稱得上是平靜：“糾結那麽多誰主動又有什麽用，結果總歸都是一樣的，我回國也是為了這件事，為了爭一口氣，放棄那麽多的時間，現在想來，人的不甘心簡直是這個世界上最沒用的東西，不僅換不來想要的東西，還會讓時間浪費在不甘心這件事情上。”
“所以在你看來，固執地想要一個人扛下所有，是不是很愚蠢？”
“用我現在的思維去評判以前的你，本來就很不公平，而且誰在年少的時候不是一意孤行到最後，又輕狂地以為世界上只有自己才是最痛苦的。”
“我沒有……”
“有沒有都沒什麽關系，那已經過去了。”
過去了……真的過去了嗎？如果已經過去了，他們之間現在的關系到底算什麽？還是說其實只有她認為一切還沒有結束，黎熄覺得已經沒什麽關系了嗎？
可是他們之間，現在的關系到底算是什麽呢？
她只是他的一個若有若無的追求者……而他到現在都沒有給她一個明確的答覆。
“真的……過去了嗎？”
“什麽？”
蘇漣搖頭，“沒什麽。”
飯店到了，兩個人走下車，黎熄點餐還是點了兩人份，也許是看出蘇漣剛剛說已經吃了是在說謊，但他也沒有拆穿，只是十分體貼又細心地裝作什麽都不知道。
“你也吃一點，這家飯店味道還是不錯的。”
“好。”
“你今天話很少。”
“沒有啊。”
蘇漣頓了一會兒，莞爾：“只是剛剛在想作業的事情，所以一時間沒有回過神。”
黎熄皺眉。
“你最近……見過什麽人了？”
“沒有。”
“你知道我說的是誰？”
“不知道啊。”蘇漣的語氣輕輕的，像是一聲嘆息。
黎熄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眼睛微瞇著，說：“到底是什麽事？”
“沒有啊。”
“漪漪，你知道你撒謊的時候，手指會不自覺絞在一起嗎？”
“真的沒什麽事情，就是最近論文進展不是很順利所以有點煩躁。”
“沒有其他事情了？”
“嗯。”
蘇漣露出笑臉，“就是還沒想到辦法，要不你幫我想想，到底用什麽辦法能讓被采訪的人同意我的請求？”
這件事情也確實讓蘇漣思考了很久，上次去探望過那戶人家之後，一直沒有得到對方的回答，再去那家人家裏看，對方直接拒絕了她，這已經算是第一次出師不利。
直接導致蘇漣的論文已經很久沒有進展了。
“跟我說說具體情況？”
“好。”蘇漣點頭，細致地跟黎熄說了當時的情況，包括且不限於當時的環境和對方的表現。
黎熄想了一會兒，沒立刻作出回答，正好飯端了上來，兩個人的對話就停在了這兒。
黎家老爺子住院了，黎熄的養父和養母也從國外趕了回來，黎熄作為養子，雖然不能幹預家族的事情，不過一些重要的場合還是必須出席。
蘇漣對這些事情不知情，黎熄自己卻是知道的，他沒拆穿蘇漣當時的沈默，只是覺得沒必要逼迫蘇漣一定要說出那個答案。
回到黎家，宋予歆正在等著他回來。
黎熄頓步，問：“你去找過她了？”
“她告訴你的？”
“她什麽都沒說。”
“她什麽都沒說你就過來找我，看來你也知道這個節骨眼上，你還把心思放在她身上，不是一個聰明的決定，你很聰明，但是聰明人有時候也會因為感情做一些錯的決定。”
“聰明的決定不是我想要的，那就不是對的決定。”
“看來你已經有決斷了。”
“對。”
“甘心？”
“我從來沒想過要得到太多東西，我只不過是想要我想要的那一點點而已。”
“不後悔？”
“不後悔。”
“不要說得這麽果決，你現在放棄這一切，以後如果後悔，就算再來求他，他也幫不了你，他本來也不是家裏的主權人，你自己知道如果你想要那些只能由你自己爭取，他本來可以不回來，現在回來，只不過是為了給你求一個機會。”
“我很感激你們。”黎熄說，“我知道，當年如果不是你們，也許我早就不知道在哪裏了，所以我也從來沒有求過你們太多，現在也還是這樣，你們不稀罕的東西，我也沒有把這些看得太重。”
“我知道，當初我的心機在你面前什麽都不是，甚至你就是因為看出了我的心機所以才選了我，只是為了帶回來給黎老爺子添堵。”黎熄輕笑，“我當年只是一個見識短淺的小孩，只能看出你們開的車是難得的好車，你和他又是金湯勺養出來的貴人，所以想著有個好的家庭環境也不錯，但是從來沒想過要得到更多。”
“如果是這樣……倒是我一直以來錯怪你了。”
“也沒有，最開始我也想過要不要爭的，不過後來覺得太麻煩，又看到你和他生活的樣子，覺得這樣當個家族邊緣人其實也不錯，所以才放下了心裏的想法。”
“那就好，我前段時間確實去見了那個女孩，她應該被我那段話傷了心……要不要我去幫你解釋？”她想了想，“算了，我去也許她會覺得我不安好心，還是你自己去安慰吧，她不相信所以才會被我的幾句話動搖，怎麽讓她相信應該是你的事情，我就不插手了。”
“不是大事。”他沈默了一會兒，說，“我們之間，就算沒有你的那些話，也有其他的問題隔在其中，你只是催化劑，但不是造成這一切的人。”
“你現在這麽做，小姑娘會傷心的。”
宋予歆看著眼前已經比自己高了太多的男人，收養他的時候，他還是一個只長到自己腰間的小男孩，現在居然已經這麽大了，容貌也比從前艷冶太多，是站在人群中也絕對不會被忽視的存在。
黎熄垂眸，長長的睫毛被燈光在眼底拉下陰影，語氣看似平淡，眼底的情緒卻似乎被濃墨般的暗色籠罩。
“她是我認定的人，我也要在她心裏當那個被她認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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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嗎？
應該是恨過的。
在最開始的那段時間，有時候會很懷疑自己。
黎熄接過酒，沒打開，伸直了自己的長腿。
夜色下，他過分英俊的面容露出些教人無法看懂的情緒，似乎是懷念，又或者是迷茫，最後變成了深不見底的暗色。
“還是……你靠近她，就是為了報覆她？”
“呵……”黎熄淡笑，“報覆嗎？傷敵八百自損一千，這麽扭曲的報覆方式，我還沒這麽閑。”
霍時樾沒理他們的對話，低頭說：“喝完回去睡覺。”
泠夏低著頭：“嗯。”
她放下杯子，已經站起身，霍時樾也跟著她一起站起身，沒有太多興趣摻和他們的對話。
“別走。”
蔣奕瞻攔他。
“感情這事兒我不太懂，但是你是有經驗的，幫幫我唄。”
“我可幫不了你，而且黎先生說了，讓我少管他閑事，畢竟我還有女朋友要陪，也沒那麽多時間摻和你們的事。”
“欸欸欸——”
“走了。”霍時樾拉著泠夏走遠。
黎熄默默喝酒，低頭笑了一聲。
“你在擔心什麽？”
蔣奕瞻嘴硬：“誰知道你是不是心理變態了，真想用這種方式傷害我姐呢。”
黎熄問：“如果真的是呢？你準備怎麽做？”
“我……我……”
蔣奕瞻想了半天，在蘇漣面前說肯定是沒用的，蘇漣的固執程度是他根本勸不動的程度，從蘇漣身上無法下手，就只能從黎熄身上考慮。
他要是對黎熄有辦法，當年也不會被黎熄牽著鼻子走。
可能……可能沒有他的推波助瀾，黎熄和蘇漣當年的關系還不會進展那麽快呢。
蔣奕瞻想了半天沒想到，最後只能恨恨道：“你最好不是！”
和黎熄沒什麽好說的，扔下這句話，蔣奕瞻很快離開。
夜色下，只剩下黎熄一個人面容黯淡，覆雜難辨。
第二天一行人往山下走，天氣比昨天差一些，好在雪是幾個人到了山下才開始下。
蘇漣進了房間洗了個澡躺下，昨天晚上幾乎沒怎麽睡覺，早上下山時精神也不太好，躺下沒多久就睡著了，再次醒過來窗外已經被大學覆蓋。
入目雪白，蘇漣站在窗戶邊看了一會兒，穿上了一件厚外套走出去。
泠夏也在外面，只是站在拐角沒動，註意到蘇漣出來，笑著打了招呼，“蘇姐姐。”
“嗯，怎麽站在外面？”
“下雪了。”她眼睛亮晶晶，“我之前在霧城，很少看到雪。”
“松城也是。”
松城全年季節都在春夏徘徊，就算是冬天，氣溫也不會低到零下，蘇漣過年是在寧城過的，還是有機會能看到雪，雖然從來沒有玩過。
泠夏臉頰有點紅，“雖然不是第一次看到了，但是每次下雪都好激動！”她臉小小的，因為跳舞，身材更是勻稱漂亮，伸出手指，接住雪花，雪花在手指上緩慢融化，“好開心。”
“走走嗎？”
“好啊。”
泠夏跟著蘇漣一起走在雪地裏，走了一會兒，轉過身說：“蘇姐姐，可能之後就沒有機會這樣跟你出來了，你知道嗎？我第一次見到你就覺得，這個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漂亮的人啊。”
“你也很漂亮啊。”
“不是的，我看到你就下意識屏住呼吸，太漂亮了！”
泠夏說：“你如果跳舞的話，就算站在角落也會是整個舞團的焦點。”
“你太誇張了。”
“我一點都沒有誇張。”
“……”蘇漣無奈笑，“好吧，謝謝你。”
泠夏臉更紅了，“不，不客氣。”
“你剛剛說，以後都沒機會，是什麽意思？”
“嗯……”
泠夏想了想，反而說了另一件事：“舞團負責人昨天聯系了我，這次的評選，我還是當不上首席。其實我一直都知道，我不是最有天賦的人，但是我一直都很努力，只是可能我的努力還不夠，負責人說有個研學的機會，我答應了。”
“去哪兒？”
“法國。”
“多長時間？”
“兩年。”
“也不算久。”蘇漣說，“以後還是有機會見面的。”
泠夏只是笑著搖頭。
“就算是和霍時樾分開，和我們見面也沒什麽關系。”
“如果他在，我們難免尷尬，我一直都不是一個很勇敢的人，也……沒有辦法面對分開之後再次見面的尷尬。所以，我覺得還是不要見面比較好一些。”
泠夏仰著頭，閉上眼：“每次在快要離開一個環境時，我都會有一種迫不及待要解脫的感覺。”
蘇漣沈默了一會兒，說：“你覺得好，那就是好的。”
“我從小到大沒有為什麽事情或者人執著過，喜歡霍時樾算是一件，但是到這裏也足夠了，我們之間……本來就是沒有結果的。”
“為什麽？”
“他不喜歡我。”
泠夏低下頭，表情仍然是笑著的，甚至有些卸下了一切的輕松，“你和黎先生之間過去了那麽多年，還是能走到一起，是因為彼此還念念不忘，不管是他回來還是找上你，還是你情願陪著他消磨時間，都沒什麽問題。”
“我沒有賭博的成本，也不想再消磨我自己了。”
在度假村呆了大約三天多，幾個人回到了京城，蘇漣依舊大部分時間待在家裏，開始做開題報告，上次和李教授聊過後，她覺得方案還是有些問題，具體實施的時候可能會有一些沒辦法達成的矛盾。
至於改題目……她其實也想過這個問題，但是她已經做了準備，而且想過了這件事情的後果，所以並不想改變。
李信義並不太幹預她的行為，只是再次提醒了一遍，如果這件事情再次曝光，她受到的關註度要比之前還要多得多。
蘇漣應了聲。
打電話的時候黎熄在旁邊，等她掛了電話才說：“你的論文主題是什麽？”
“性與暴力。”
“為什麽會對這類主題感興趣？”
“也說不好，只是有點想法，雖然沒有經歷過。”
“只是感興趣，不是因為這類主題讓你想到了什麽嗎？”
“沒有。”蘇漣說，“只是看到了一個講座，裏面的一個觀點我覺得很有意思，所以想深入了解一下。”
“什麽觀點？”
“暴力是由占有和先天性別優勢產生的，目的是為了馴服。”
“這麽說，也有道理。”
“對，但是為什麽明明有些時候對方沒有強烈的想要反抗的欲望，還是會被暴力？比如那些被家暴的婦女，她們很多人甚至都沒有反抗的想法，只是想要不被這麽對待。”
“也要分一些情況。”黎熄說，“世界上總有一些瘋子，是常人無法理解的。”
“也許。”
“開題報告交了嗎？”
“還沒。”
“那你還有時間思考。”
“我不準備繼續猶豫了，猶豫的時間越長，我對我自己的懷疑和肯定也會越多，有時候做事不需要思考那麽多。”
“嗯。晚上想吃什麽？”
他沒什麽太深的想法，甚至連與她分析這件事情的後果都沒有，兀自笑了笑，轉身去廚房打開冰箱準備做飯。
“啊……你要做飯嗎？”
“嗯，番茄意面可以嗎？”
“當然。”
蘇漣走到他身後，伸手抱住他的要，臉頰貼在他的背上，小聲說，“我是不是很任性？”
被她抱住的人沈默了一會兒，開口：“知道任性為什麽還這麽做？”
“……因為想要。”
“嗯。”
不知道是真的沒有興趣，還是只是覺得這件事他不會幹預，也不再開口。
蘇漣湊在他面前，“我來做吧。”
黎熄低眸睨著她笑，“怎麽了？”
“你會幫我的，對不對？”
他沒立刻給出答覆。
這段時間兩個人的關系已經足夠親近了，但還是不夠。
黎熄在默認她的靠近，可是從不會主動。
蘇漣踮著腳尖，攀著他的肩膀去吻他，動作青澀又拙劣。
黎熄沒動作。
她睜開眼，黎熄睜著眼睛，眼睛內一點情緒都沒有。
有點難堪。
她抿著唇退開。
“你做飯吧。”
廚房夠大，蘇漣要從他身邊走開，又被他拉回來。
“不是要做飯？”
“那你出去吧，我自己做就可以了。”
黎熄定定看了她一會兒，忽而笑了，“生氣了？”
“沒有。”
說著沒有，她的臉頰卻鼓鼓的，甚至撇開了臉。
黎熄伸手點了點她的臉，“真沒生氣？”
“你都知道我生氣了，為什麽還要問我？”她皺著眉頭，很不理解的樣子。
“嗯，下次不問了。”
蘇漣不知道為什麽更生氣了。
她轉過頭，正準備走，又被黎熄拉住。
“這麽喜歡親近我？”
“我……”
她睜著眼睛，就要反駁，擡頭又被吻住，這次的吻和之前不同，他存心要撬開她的齒關，動作也越發強勢，蘇漣的手指原本要推開他，又被他反剪在身後。
原本就白的皮膚此刻看起來透著些惹人心動的緋紅，黎熄索性把她抱起放在了石英臺面上，兩個人的高度頓時調換。
分開時蘇漣的嘴唇都是紅的，眼睛有些誘人的水光。
她還在發怔：“……為什麽？”
“還是我做飯吧。”將她抱下來，又推出門，黎熄的動作行雲流水，蘇漣還沒反應過來，人已經坐在了外面，“等著。”
他動作挺快，之前就已經燒了水，只要把東西放進去就行，差不多十五分鐘，已經端著東西出來了。
坐著吃完飯，蘇漣從家裏出去散步半小時，隨後準備休息。
一般這個啥時候黎熄就準備走了，不過臨時接到了泠夏的電話，蘇漣沒註意他的動作。
“我現在在機場，如果有人問起你我的動向，你就說不知道。”
“嗯？”蘇漣還沒明白她是什麽意思。
“我要登機了。”
掛了電話，蘇漣看黎熄還沒離開，對上他的眼睛。
“你……”
“我怎麽還沒走？”
“我過段時間要去趟英國。”
“噢。”
“如果有人找你，你只要說不知道就好。”
“什麽？”
其實不知道是什麽事，但是蘇漣總覺得就要發生什麽事情了。
這種預感以知道現在都沒有消失。
最終，她點點頭：
“好。”
黎熄朝她彎唇笑了下，轉頭離開。
那個笑容很奇怪，蘇漣後來想了很久都沒有想明白他到底是什麽意思，只是日子照舊過著。
論文報上去後，蘇漣開始做調查工作，先是查詢了法院最近開庭的幾件事，隨後從網絡上搜到了一些比較有名的家暴時間，開始實地走訪調查。
第一位受害者就在京城，只是住的地方和蘇漣住的地方完全是兩個世界。
長期生活在陽光裏的人很難相信，這個世界上居然會有這樣的角落存在，很多時候人們只是從網絡上聽聞其存在，可是真正看見，又是另一回事。
眼前的房屋層層疊疊坐落，破敗不堪，仿佛下一秒就要倒塌。
屋裏有女人和孩子的聲音，這事蘇漣從一個案件中看到的一戶人家，女人嫁給男人的時候，已經年齡不小，嫁給男人前兩年都沒什麽事情發生，兩個人相處也頗為和諧。
是從兩年之後發生的改變——女人懷孕了。
這本來是一件好事，男人改變是從女人生了一個女孩開始的。
女人生下這個女孩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身體不好，醫生後來說，女人的身體不好，以後大概懷孕會很困難。
男人自此對她不再有太好的態度，動輒謾罵已經是常態，更讓女人覺得害怕的是男人喝醉酒之後的拳頭。
大概是周圍的狐朋狗友總也調侃，他沒有兒子，生了個孩子還是女孩，以後豈不是要絕戶，男人最初也不過是抱怨，後來漸漸行動更為激烈。
鬧到法院，已經是女人被打出二級傷，女孩也在不斷長大中學會了反抗，才會終於有一天忍無可忍，將男人告上法院。
如今兩人已經離婚，女人獨自帶著孩子生活。
蘇漣從窗外往裏面看，雖然屋外看著破敗，甚至有種危樓的錯覺，可是屋內被母女倆裝扮得很溫馨。
她走上門前敲門。
“你好。”
“你好……請問你是……”
女人打開門後有些意外，不認識眼前的女人，眼前的女人漂亮得比電視中的女明星更甚，站在這附近更是給人不搭調的感覺，女人想不通為什麽眼前這麽漂亮的女孩會到這裏來。
“你好，我是一個學生，到這裏只是因為看到了關於你的一篇報道，而且我最近在寫論文，寫道的就是相關的題材，所以想要采訪一下您。”
“我不認識你……”
“我知道。”
蘇漣微微笑，“如果您不同意，就當我是過來做客就是了。”
女人還在猶豫，身後突然傳出女孩的聲音，走近前看，說：“媽媽，這是誰啊？”
“媽媽的一個朋友，你先去吃飯，等一會兒媽媽跟她說完話就進去陪你。”
“噢。”
小女孩一步三回頭地離開。
蘇漣說：“我只是想先過來拜訪一下您，也沒有其他的意思，更沒有一定要您同意的意思，您如果不同意，就當我今天沒來過好了。”
女人沈默了一會兒，說：“我考慮一下。”
蘇漣點點頭。
從這裏離開，蘇漣還有一些恍如隔世。
女人沒有嚴詞拒絕，蘇漣很意外，不過細細想來，也許是因為女孩當時在，女人也不方便生氣，更多的是希望她盡快離開。、
從那邊出來，蘇漣開車到一家咖啡店門口停下，在店門口站了一會兒，才走進去。
已經是傍晚時分，店裏還有不少人，鮮活的氣氛和讓人放松的溫暖令蘇漣再也無法將之前的所見所聞視為真實。
果然麽，這個世界給人看到的，永遠都是人想要看到的。
至於其他的一切，也許每個人都想要將之視為不真實，卻也無法否認其存在。
在咖啡店坐了一會兒，蘇漣接到了一個電話。
來自一個陌生的女人。
“你好。”
“我想見你。”
“您是……”
“你應該沒聽說過我，但是我已經聽說過你很多次。”
女人的聲音冷漠，甚至聽起來有些不夠平易近人。
蘇漣不記得自己有認識這樣的人。
“我是黎熄的母親。”
女人這才說道。
蘇漣沈默了一會兒，問：“好，您在哪兒？”
“說你的位置吧，我過來找你。”
蘇漣報了咖啡廳的位置，那邊一言不發掛了電話。
等了大概半個小時，從門口走進來一個穿著黑色羽絨服的女人，女人有一張異常年輕的面孔，跟蘇漣站在一起也看不出隔輩的時間在她的臉上留下的痕跡。
“你就是蘇漣。”女人說話十分迅速，語調不高，但是很有壓迫感，或許是時間長了沒有什麽能夠讓她放下身段說話的人，就連對陌生人說話，也透著一股很強的，命令式的語調。
蘇漣點頭，“您好。”
“別緊張，我沒想對你做什麽，也不是過來拆散你們的，何況就我的了解來說，你們現在應該還沒在一起。”
“是。”
“他不願意還是你不願意？”
“他。”
“他說謊。”
“說不願意不太準確，他只是過不去他自己心裏的那道坎。”
“不需要跟我分析他的內心，我不負責管他的心理問題，也從來不會幹涉他的決定，今天過來只是想看看這麽多年讓他念念不忘的人究竟是什麽樣的。”女人擡手看了一眼腕表，輕微皺眉，“時間不早了，我請你吃個飯吧。”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跟你說起過，黎家那邊本來準備給他訂婚的，不過因為女方那邊不同意，而且已經有了喜歡的人所以現在不了了之了。”
“之前聽說過。”
“現在她回來了。”
“據我所知，景澈應該不喜歡黎熄，他們兩個人如果有可能，早就應該在一起了，不可能等到今天，黎熄……應該也沒有這個意思。”
“那你知道他這次出國是因為什麽事情嗎？”
蘇漣不知道，黎熄只是告訴自己他要離開一段時間，但是並沒有說他離開到底是因為什麽事情，她也沒有追問。
她還是不夠習慣去幹涉另一個人的決定，即使這個人對於自己來說真的很重要，但是另一方面來說，自己也是真的不習慣去幹涉別人的決定。
就像黎熄也很少會幹涉她的選擇一樣。
但是換另一個角度來想，這樣也許是不夠親近的證明。
“你不知道。”
女人代替她回答了。
“我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麽，我來見你之前，其實也有很多話想跟你說，但是見到你之後我覺得沒有必要說了，你自己其實心裏也清楚事情到底是什麽樣的。”
“甚至你可能也很清楚，黎熄跟你在一起對他來說沒有任何好處，除了他喜歡你之外，你還有什麽優勢？”
蘇漣沈默著，面前的咖啡已經變涼了。
“黎熄這次出國，是因為景家那個小姑娘出了點事，他要去處理一下，但是具體怎麽處理，後面又會有什麽事情發生，我也不知道。”
蘇漣手指冰涼，最後看著黎熄的養母宋予歆離開。
到底是經歷過事情比蘇漣要多很多的人，宋予歆過來不過是半小時的時間，說的話沒有很多，甚至沒有太多嚴厲的措辭，可是已經足以讓蘇漣感受到挫敗和心涼。
她甚至沒有提過任何一句讓蘇漣不要繼續糾纏黎熄的話，但是蘇漣已經開始怯懦，甚至懷疑自己這麽做到底對不對。
自己確實對黎熄的未來沒有任何好處，除了黎熄喜歡自己，也確實沒有任何的優勢。
可是喜歡這件事情本身又有什麽優勢呢？
蘇漣坐在遠處，一直等到咖啡廳關門才離開。
時間又過去幾天，蘇漣抑制著自己想要去打電話問黎熄究竟是怎麽一回事的心情，沒想到這期間黎熄也一直沒有聯系自己，反倒讓她覺得自己的行為像是自作多情。
正好李教授從國外回來，蘇漣又忙了起來，兼職沒有再去了，但是還有很多學校的事情蘇漣要找時間過去一趟，更加沒有時間去思考和黎熄相關的事情，又或許是因為蘇漣可以讓自己忘記黎熄，忘記思考關於黎熄的事情。
再次見面已經是半個月之後了，黎熄的車在校門外，蘇漣經過聽到很多人在議論，並沒有參與其中，反而直接穿過，被從車裏走出的男人拉住了手腕，這才回過神。
再次看到黎熄，他那張足夠英俊的面容其實並沒有多少改變，氣質也是一如往日的深邃英俊，但蘇漣就是感受到了一股陌生。
那是比初次見面還要陌生的感覺。
直到這一刻，蘇漣才承認，眼前的人其實早就已經不屬於她了。
黎熄似乎沒有什麽特別的情緒，只是走近她，低聲溫柔問：“吃過飯了嗎？”
蘇漣點頭：“已經吃過了。”
“我還沒吃，要不要陪我去吃點？”
“可以啊。”
她回答得有些風輕雲淡，黎熄輕輕皺眉，似乎察覺到了什麽，不過周圍人這麽多，他並不像站在這兒讓人圍觀，於是帶著蘇漣坐上車。
在車上兩個人也沒有什麽交流，蘇漣看著窗外。
飯店是蘇漣從來沒有來過的一家店，細細想來，似乎黎熄每次帶她在外面吃飯，總是不同的飯店，也不知道他這麽長時間不在京城，究竟是怎麽知道這麽多家飯店的。
“在想什麽？”
“你真的這麽多年一直在國外嗎？”
“差不多吧。”
“所以你是怎麽知道京城這麽多店鋪的？”
“我是個商人。”黎熄先是這麽說，隨後想了一會兒，說，“也沒有什麽特別的原因，有心想帶你去嘗不同店的味道，所以特意找了找。”
“那也要有時間。”
“我沒有你想像的那麽忙。”
蘇漣轉回頭看他，“所以你這麽長時間，也沒有那麽忙嗎？”
“算是吧。”
“也一直沒有聯系過我。”
“你呢？”
蘇漣抿唇。
計較這些似乎有點太沒意思了，她閉上嘴。
“你在想什麽？如果我沒記錯，我離開之前我們之間也不存在吵架相關的事，怎麽剛剛看到我好像不太想搭理我的樣子？”
“沒有。”
“真沒有？”
“……有點。”
“發生什麽事了？”
蘇漣問：“你離開這麽久，究竟是因為什麽事情？”
“差點成我未婚妻的景小姐遇到了點事情請我去幫忙，不過那邊的事情有點棘手，所以耽誤了點時間。”
“……是。”蘇漣抿唇，“我還以為……”
“以為什麽？”他像是覺得好笑，嘴角噙著笑意，開車間隙轉頭瞥她一眼，繼而回頭說，“你在擔心。”
“是，我怕你會動搖，或者懷疑你的決定。”
“我的決定？”黎熄笑，“我從來不會懷疑我的決定。”
“後悔呢？”蘇漣詢問，“你也不會後悔嗎？”
“有過吧，不過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事，對我來說沒有必要太過糾結，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那麽後悔也沒什麽用，還不如想著怎麽去解決，或者避免接下來的麻煩。”
蘇漣不知道說什麽好，他這種想法很正常，可是人總是一邊做著決定一邊後悔，黎熄太權衡利弊了，反而顯得有些太冷漠。
“要說最後悔的，大概只有當初乖乖聽了你的話，從來沒有回來找過你。”
黎熄的語氣很淡，一邊說，一邊思考，目光一直看著前方，沒有再轉頭看蘇漣的表情，只是腔調和表情都稱得上是平靜：“糾結那麽多誰主動又有什麽用，結果總歸都是一樣的，我回國也是為了這件事，為了爭一口氣，放棄那麽多的時間，現在想來，人的不甘心簡直是這個世界上最沒用的東西，不僅換不來想要的東西，還會讓時間浪費在不甘心這件事情上。”
“所以在你看來，固執地想要一個人扛下所有，是不是很愚蠢？”
“用我現在的思維去評判以前的你，本來就很不公平，而且誰在年少的時候不是一意孤行到最後，又輕狂地以為世界上只有自己才是最痛苦的。”
“我沒有……”
“有沒有都沒什麽關系，那已經過去了。”
過去了……真的過去了嗎？如果已經過去了，他們之間現在的關系到底算什麽？還是說其實只有她認為一切還沒有結束，黎熄覺得已經沒什麽關系了嗎？
可是他們之間，現在的關系到底算是什麽呢？
她只是他的一個若有若無的追求者……而他到現在都沒有給她一個明確的答覆。
“真的……過去了嗎？”
“什麽？”
蘇漣搖頭，“沒什麽。”
飯店到了，兩個人走下車，黎熄點餐還是點了兩人份，也許是看出蘇漣剛剛說已經吃了是在說謊，但他也沒有拆穿，只是十分體貼又細心地裝作什麽都不知道。
“你也吃一點，這家飯店味道還是不錯的。”
“好。”
“你今天話很少。”
“沒有啊。”
蘇漣頓了一會兒，莞爾：“只是剛剛在想作業的事情，所以一時間沒有回過神。”
黎熄皺眉。
“你最近……見過什麽人了？”
“沒有。”
“你知道我說的是誰？”
“不知道啊。”蘇漣的語氣輕輕的，像是一聲嘆息。
黎熄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眼睛微瞇著，說：“到底是什麽事？”
“沒有啊。”
“漪漪，你知道你撒謊的時候，手指會不自覺絞在一起嗎？”
“真的沒什麽事情，就是最近論文進展不是很順利所以有點煩躁。”
“沒有其他事情了？”
“嗯。”
蘇漣露出笑臉，“就是還沒想到辦法，要不你幫我想想，到底用什麽辦法能讓被采訪的人同意我的請求？”
這件事情也確實讓蘇漣思考了很久，上次去探望過那戶人家之後，一直沒有得到對方的回答，再去那家人家裏看，對方直接拒絕了她，這已經算是第一次出師不利。
直接導致蘇漣的論文已經很久沒有進展了。
“跟我說說具體情況？”
“好。”蘇漣點頭，細致地跟黎熄說了當時的情況，包括且不限於當時的環境和對方的表現。
黎熄想了一會兒，沒立刻作出回答，正好飯端了上來，兩個人的對話就停在了這兒。
黎家老爺子住院了，黎熄的養父和養母也從國外趕了回來，黎熄作為養子，雖然不能幹預家族的事情，不過一些重要的場合還是必須出席。
蘇漣對這些事情不知情，黎熄自己卻是知道的，他沒拆穿蘇漣當時的沈默，只是覺得沒必要逼迫蘇漣一定要說出那個答案。
回到黎家，宋予歆正在等著他回來。
黎熄頓步，問：“你去找過她了？”
“她告訴你的？”
“她什麽都沒說。”
“她什麽都沒說你就過來找我，看來你也知道這個節骨眼上，你還把心思放在她身上，不是一個聰明的決定，你很聰明，但是聰明人有時候也會因為感情做一些錯的決定。”
“聰明的決定不是我想要的，那就不是對的決定。”
“看來你已經有決斷了。”
“對。”
“甘心？”
“我從來沒想過要得到太多東西，我只不過是想要我想要的那一點點而已。”
“不後悔？”
“不後悔。”
“不要說得這麽果決，你現在放棄這一切，以後如果後悔，就算再來求他，他也幫不了你，他本來也不是家裏的主權人，你自己知道如果你想要那些只能由你自己爭取，他本來可以不回來，現在回來，只不過是為了給你求一個機會。”
“我很感激你們。”黎熄說，“我知道，當年如果不是你們，也許我早就不知道在哪裏了，所以我也從來沒有求過你們太多，現在也還是這樣，你們不稀罕的東西，我也沒有把這些看得太重。”
“我知道，當初我的心機在你面前什麽都不是，甚至你就是因為看出了我的心機所以才選了我，只是為了帶回來給黎老爺子添堵。”黎熄輕笑，“我當年只是一個見識短淺的小孩，只能看出你們開的車是難得的好車，你和他又是金湯勺養出來的貴人，所以想著有個好的家庭環境也不錯，但是從來沒想過要得到更多。”
“如果是這樣……倒是我一直以來錯怪你了。”
“也沒有，最開始我也想過要不要爭的，不過後來覺得太麻煩，又看到你和他生活的樣子，覺得這樣當個家族邊緣人其實也不錯，所以才放下了心裏的想法。”
“那就好，我前段時間確實去見了那個女孩，她應該被我那段話傷了心……要不要我去幫你解釋？”她想了想，“算了，我去也許她會覺得我不安好心，還是你自己去安慰吧，她不相信所以才會被我的幾句話動搖，怎麽讓她相信應該是你的事情，我就不插手了。”
“不是大事。”他沈默了一會兒，說，“我們之間，就算沒有你的那些話，也有其他的問題隔在其中，你只是催化劑，但不是造成這一切的人。”
“你現在這麽做，小姑娘會傷心的。”
宋予歆看著眼前已經比自己高了太多的男人，收養他的時候，他還是一個只長到自己腰間的小男孩，現在居然已經這麽大了，容貌也比從前艷冶太多，是站在人群中也絕對不會被忽視的存在。
黎熄垂眸，長長的睫毛被燈光在眼底拉下陰影，語氣看似平淡，眼底的情緒卻似乎被濃墨般的暗色籠罩。
“她是我認定的人，我也要在她心裏當那個被她認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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