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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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08
蘇漣沈默了一會兒，驀然想起很久之前，她和黎熄還是同桌，黎熄說他不是那麽遵守規矩的人，相比起那些原則，他更相信怎麽讓自己過得更好。
他在她面前說，他從來都沒有選擇。
好像不管是從前還是現在，他都沒有辦法選擇，那些所謂的選擇，永遠都是被推著往前走，只能做出傷害性更小的選擇。
那是重來一次也仍然會做出的，沒有其他選擇的選擇。
命運對他一直不夠仁慈，幼時他失去自己的父母，他無法決定，後來他失去自己的愛人，也無法決定。
那些他所謂的選擇，更像是他對這個世界的一種抗議。
真正他在意的事情他無法決定，所以只能在那些能讓自己玩樂的事情上，作出一些反抗的動作。
蘇漣眼睛突然一陣幹澀，不得不眨眨眼睛，在黎熄身邊蹲下身，雙手拉過黎熄的手指，貼在自己的臉上，輕輕地將腦袋磕在他的膝蓋上，做出依賴的動作。
“你可以選擇。”
她輕聲說。
即使這樣動作聊勝於無，蘇漣還是說著，“我知道你心中有很多的遺憾，阿燦，我也是。”
黎熄久久沒有動作，過了一會兒收了自己的手指，扯了扯嘴角：“漪漪，你知道嗎？每次你親近我，我總會想，如果不是我回國，我們根本不會產生交際。”
“我很想邁過心裏的那道坎，有時候我也會想，要不算了吧，你已經說了你還喜歡我，而我也還喜歡你，我到底在掙紮什麽呢？這樣猶猶豫豫根本就不是我。”
“可我沒有辦法，每次我看著你，我就想起我等了你很久，等了很久，還是沒有等到你過來找我，我等了一個月，等了一年，等了三年……後來我刻意遺忘我等了你多久，好像這樣就能欺騙我自己，你只是因為自己的生活還沒有平靜，你不是已經忘了我。”
“但其實你心裏知道，我心裏也知道，你當時那麽說，就是準備忘了我，對不對？”
蘇漣雙手僵硬，站在黎熄面前，張了張口，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黎熄勾起嘴角，微微直了下腰，低下頭，兩個人的額頭磕在一起，他的瞳孔那麽黑，好像能把人吸進去，“你的喜歡太少了，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只是因為對以前的感情美化所以才會想跟我在一起，漪漪，你是嗎？”
“我不是。”
她幾乎是脫口而出。
那樣篤定的樣子，讓黎熄露出笑臉。
“不用這麽著急回答，好好思考一下，再告訴我答案，也許回避現在更可信。”
蘇漣抿唇，點點頭，“好。”
“阿燦，不要抗拒我們之前的事情，遺憾是遺憾，可是那些過去也是不會被抹掉的。”她睜著一雙清澈的眼睛，“你說得對，我承認，我之前說那些話，確實沒有想過以後會再見你，因為我太痛苦了，我承受不住，對於當時的我來說，盡快離那些令我痛苦的事情遠遠的才是重要的。”
“這樣說很傷人。”她說，“如果你不問，我不會主動告訴你，至少現在不會。這樣很卑鄙，也很懦弱，可是對於現在的我們來說，我不認為現在是我們談論從前的耗時間。”
他與她對視，彎唇，音調很低，“什麽是你認為我們談這件事的好時間？”
“是我終於要原諒你的時候，是我們在一起以後，還是什麽時候？”
他的話戳破了她所有的小心思。
她確實是抱著這樣的心思。
刻意回避從前的傷疤，刻意粉飾兩個人的隔閡，試圖用如同溫水的手段令他的態度軟化。
愛人的時候可以原諒對方的任何錯誤。
等黎熄和她在一起，她再解釋自己當時的決定，他即使生氣憤懣，也不會生氣太久。
蘇漣是這樣想的。
她低下頭，嘴唇囁喏了會兒，說：“對不起。”
他們之間最直接的矛盾就是那件事，可這段時間她一直在回避這件事。
這不是一個解決問題的態度。
從前因為不懂得閃躲，所以即使痛苦，也會用最直接的方式沖上去，即使知道會受傷，也不會退縮半分。
現在反而會盡量讓事情以最利於自己的方式發展，甚至為了避免沖突，刻意忽略一些事情。
勇敢的極端是懦弱，她已經從一個極端走到了另一個極端。
即使知道這樣是不夠好的行為，她依然這麽做了。
“你說得對，我不應該這樣。”
她重新擡起頭，說：“是我的錯，可我只是不知道怎麽辦。”
“你可以教教我嗎？”
她問。
黎熄搖頭。
蘇漣眼神一黯，咬了下嘴唇。
“我也不知道應該怎麽做。”他說，“只是因為從前你什麽都不懂，而我懂得一些，所以你才會覺得我很厲害，但是對於感情這件事，我也不懂太多。”
“阿姨沒有教你，同樣沒有人教我。”他說，“我只是靠著我的本能這麽做，漪漪，我想我們需要坦誠一些。”
十六七歲的她直白得令他招架不住，二十二歲的她學會怎麽收斂自己的情緒，相應的也保留了一些坦誠。
“那我們就一起找到答案。”
蘇漣重新握上他的手，“好不好？”
她的語調那麽赤誠，這樣看著他的樣子，令他的眼裏除了她再看不到其他。
即使周圍喧囂沸騰，他也只能聽到她的聲音，好像周圍都變得模糊化了。
“好。”
蘇漣回到房間，房間裏的燈關著，她沒太在意，打開燈換了鞋，走到孟滸的房間敲了敲門，沒聽到裏面的聲音，等了幾秒，再次敲了敲門，也還是沒聽到裏面的聲音。
試著擰了一下門口的把手，裏面沒上鎖。
打開門，裏面空無一人。
蘇漣疑惑地皺起眉頭。
孟滸當時明明說的是她早點回來休息，怎麽房間裏沒有人？
她關上門拿出手機開始打電話。
一連三個電話都沒撥通，蘇漣的心情開始跌落。
走回客廳坐在沙發上等了好一會兒，看著時間已經到了晚上十點，最後撥通了黎熄的電話。
“孟滸說自己早點回來休息，但是我回來沒看見她，而且打她的電話也一直沒人接，你能幫我找找她去哪兒了嗎？”
她聲音急切，語氣急促，黎熄聽罷，說：“你先別著急，我讓人看看禮堂和酒店的監控。”
蘇漣點頭，“好。”
黎熄嗯了一聲，又細心叮囑：“你要是擔心，就先下來，我在樓下。”
“好，我馬上出來。”
蘇漣說完，從房間走出去到樓下。
黎熄正在打電話，回頭看向她，問：“你還記得她是下午幾點從禮堂離開的嗎？”
“四點多一點。”
蘇漣皺眉想了一會兒，“我記得是。”
“嗯，四點應該是。”
“你們先查，我聯系酒店的保安。”
“好。”
掛了電話，黎熄低頭看見她沒換鞋，瑩潤的腳趾赤/裸在夜色中，不安地蜷縮著。
“怎麽這麽著急？不換鞋就跑下來了。”
蘇漣低頭，才發覺。
“我忘了。”
黎熄嘆了口氣，有些無奈，“天氣已經有些冷了，不覺得冷嗎？”
蘇漣楞楞搖頭。
不遠處走過來蘇聞舟和溫尋非兩個人，正聊著什麽，在他們面前停下來。
幾個人都是人中龍鳳，身高腿長，站在蘇漣身邊，倒是把身高在女生中不算低的蘇漣襯得嬌小了。
“怎麽站在門口？”
蘇聞舟先問。
黎熄：“她室友不知道去哪兒了，她有點擔心。”
蘇聞舟：“室友……就是跟你過來的女生？”
“嗯，她說自己不舒服，提前回房間休息了，但是我在房間每看見她，打她的電話也一直沒人接，不知道到底去哪兒了。”
溫尋非：“是不是手機靜音了沒聽到？”
蘇漣“她從來不會手機靜音的。”
溫尋非：“那就奇怪了。”
蘇聞舟：“監控看了嗎？”
黎熄：“已經讓人去看了。”
“嗯，別擔心，只要人在島上就不會有什麽事。”溫尋非安慰，“她在島上沒有其他認識的人嗎？或者有沒有其他朋友？”
“應該沒有……我也不知道。”蘇漣說，“她家在歷城，好像和京城的人認識的不多……我在學校沒有聽她說過有認識的人，而且她很少出門，所以我才覺得奇怪。”
“歷城人？”蘇聞舟挑眉，似乎是想起了什麽，頓了一會兒，說，“我倒是想起一個人。”
“誰？”
“沈南昀不就是歷城人嗎？”
溫尋非皺眉：“他是歷城人？”
“你不知道了吧，我也是跟他喝了兩次酒才知道他是歷城人，之前在歷城做生意，後來把那邊的生意轉手了，現在在京城做投資人。”蘇聞舟說，“這次的邀請名單是傅家擬的，裏面就有沈南昀，說起來我在酒席上也沒看見他。”
說著，他拿出手機，給沈南昀打了個電話，那邊倒是很快接通了。
“哪兒呢？”
沈南昀那邊很安靜，說：“酒店，怎麽了？”
“你今天有沒有見過一個人，長得還挺高的，也挺漂亮，頭發是卷發，穿著伴娘服，叫孟滸。”
“嗯，見過。”他說，語氣闊淡，“人現在在我這兒。”
“……”蘇聞舟說，“那行，我哥的女朋友是她室友，這會兒找人找不到。”
“你跟她說一聲，她現在很安全，不用太擔心。”
蘇聞舟嗯了一聲，掛斷了電話。
“聽到了嗎？現在很安全，不用擔心，早點回去睡覺吧。”
蘇漣欲言又止，最後只是點點頭，“好，謝謝你們。”
蘇聞舟：“這點小事，我先走了。”
蘇漣點頭，蘇聞舟和溫尋非先離開了。
黎熄說：“走吧，我送你上去。”
“嗯。”
兩個人走進電梯，黎熄開口：“不用擔心，她是個成年人，不會那麽沒有分寸。”
蘇漣搖頭：“我只是有點奇怪，她今天早上還問過我，傅先生是不是認識很多人……可能從那個時候她就已經認識那個人了，只不過沒有告訴我。”
孟滸不是交淺言深的人，甚至是一個對自己的信息隱藏得非常深的人，即使蘇漣跟她室友這麽長時間，也對她的家世沒有太多的認識。
她沒有見過孟滸的朋友。
甚至可以說，孟滸壓根沒有朋友，她所有的交際圈都在學校，最多的交際就是跟蘇漣。
“嗯。”
“她很神秘。”蘇漣說，“我先回去了。”
黎熄：“早點休息，明天她回去，如果你有什麽想問的再問。”
蘇漣點頭，“我知道的。”
“你也早點休息。”她走出電梯，笑著說，“今天……謝謝你，很感謝你在，晚安。”
電梯門合上，同樣將蘇漣的笑臉隔在門外。
黎熄垂眸摁了一樓的按鈕。
傅少郡聽到他這邊的消息，臨到十二點，打了個電話過來。
“怎麽回事？還驚動了酒店的經理？”
傅少郡接到電話還楞了一瞬，聽了後幫黎熄圓了這件事，掛了那邊的電話，就直接給黎熄打了電話過來。
黎熄嗯了一聲，“漪漪的室友沒消息，她擔心，讓經理調了監控。”
小島才修成沒多久，這邊的直屬上司又是傅少郡，經理調監控一定會匯報傅少郡，黎熄對這件事已經有了準備。
“我記得你前幾天說，準備再過段時間的。”
傅少郡哂笑，“現在已經耐不住了？”
“她太著急，我有能力解決，當然會幫她解決，我從來沒有那麽在乎過第二個人，哪怕現在她不是我的誰。”
他態度坦然，聲音平淡，“你當年不也是嗎？她都不要你了，你不還是怕她受傷，怕她路走得不順，暗自給她解決了多少麻煩。”
“不一樣。”傅少郡低笑，“我始終喜歡她，我知道我肯定會和她在一塊，我做的那些事都不是無條件付出，我是個商人，商人從來不會做賠本的買賣。”
“我們幾個人，大哥一直看好你，我以前不懂為什麽，只是當時他總想拉你入夥，而我看你不願意，又想讓大哥吃癟，於是也跟著他搶你，沒想到還真讓我搶到了。”
傅少郡想到從前的事，覺得好笑，於是真的笑了出來，“現在我懂了，因為你有原則。”
“不管你是怎麽說的，你做事始終有自己的一套原則，看著平平無奇，甚至可能有時候有點嘩眾取寵的感覺，可那些都不是最真實的你，或者說，不止是最真實的你。”
“不管是泯然眾人，還是嘩眾取寵，只是你融入周圍的一種手段，你不會局限，也不會拘泥，只要能達到目的，你不在乎手段是好看還是不好看。”
“這或者跟你並不是從小就生活在我們這個圈子有關系，很多事我們不屑去做，更或者是我們想不到怎麽去做，可你可以。”他語氣很欣賞，甚至有些羨慕，“你不在乎那些，放下身段對一部分註定是困難的。”
“再平易近人的人，也會因為身份的問題，無法迅速將自己融入任何環境。這是身份導致的，不然平易近人的解釋不會是像是普通人一樣，只是像是，並不是真的是。”
“你很真誠，之前只是不說，面對蘇聞舟，面對其他人，你是完全不一樣的態度，面對蘇漣更是這樣。”
“她到底有什麽魔力讓你放棄那麽多東西，我一直沒想通。”
他說完，又笑了，“可能這對你來說根本沒有那麽難想，從你第一次為了她答應我的條件，我就應該知道她對你來說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以前你想讓她更自在，自由，她做到了，然後她拋棄了你。”
“我知道你一直不肯承認這件事，可這就是事實，她自由的結果就是拋棄了你。”
傅少郡看著窗外，海浪輕輕翻身。
“你真的就一點都不怨恨她麽？”
蘇漣早上醒過來，孟滸還沒回來，她嘗試打了個電話過去，那邊也沒接通，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身體不舒服所以還沒起床。
不過就算是平時，孟滸的作息也很不規律，蘇漣沒放在心上。
簡單收拾好，從房間走出去吃早餐。
黎熄沒在，她簡單吃了點，之後走出酒店在附近開始閑逛。
小島剛修建完畢，一切的事物都裸露著嶄新的樣貌，從酒店往左走，依次是花園，小島博物院，小島美術館，一個很大的燒烤店，再穿過名叫“皎月岸”的商圈，就到了玫瑰園。
蘇漣註意到玫瑰園門口放置的立牌，上面只用英文寫了一句話——
“愛是永不止息。”
風將海洋的味道帶到蘇漣的鼻尖，她默默看了這句話半晌，又擡頭看了看天色，已經過去了兩個小時，太陽快要走到天空的中心，避開耀眼的太陽，她眨眨眼睛，低頭走進玫瑰園。
園內空無一人，她倒也自在地閑逛。
玫瑰園是按照玫瑰的顏色排序的，從頭走到尾是紅色到紅色的漸變，不管是從頭走到尾還是從尾走到頭，都仿佛經歷了一個結束也是新的開始的過程。
中間看到不少從來沒見過的玫瑰顏色，蘇漣註視著眼前這一場視覺盛宴，十分感嘆。
永不止息。
原來永不止息是這個意思。
目不暇接地看著漫長到仿佛沒有盡頭的玫瑰走廊，腦海中翻滾出無數的畫面，心情激蕩如同洶湧的海浪。
手機鈴聲是在這個時候響起的。
那邊孟滸的聲音有些沙啞，聽不出什麽情緒，沙啞的聲音像是感冒了。
“不好意思讓你擔心了，我沒事，一直沒看手機，回到房間才發現手機沒電了，我到房間沒看見你，外面……你知道島上哪裏有藥店嗎？”
“愛是永不止息。”出自《聖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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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漣沈默了一會兒，驀然想起很久之前，她和黎熄還是同桌，黎熄說他不是那麽遵守規矩的人，相比起那些原則，他更相信怎麽讓自己過得更好。
他在她面前說，他從來都沒有選擇。
好像不管是從前還是現在，他都沒有辦法選擇，那些所謂的選擇，永遠都是被推著往前走，只能做出傷害性更小的選擇。
那是重來一次也仍然會做出的，沒有其他選擇的選擇。
命運對他一直不夠仁慈，幼時他失去自己的父母，他無法決定，後來他失去自己的愛人，也無法決定。
那些他所謂的選擇，更像是他對這個世界的一種抗議。
真正他在意的事情他無法決定，所以只能在那些能讓自己玩樂的事情上，作出一些反抗的動作。
蘇漣眼睛突然一陣幹澀，不得不眨眨眼睛，在黎熄身邊蹲下身，雙手拉過黎熄的手指，貼在自己的臉上，輕輕地將腦袋磕在他的膝蓋上，做出依賴的動作。
“你可以選擇。”
她輕聲說。
即使這樣動作聊勝於無，蘇漣還是說著，“我知道你心中有很多的遺憾，阿燦，我也是。”
黎熄久久沒有動作，過了一會兒收了自己的手指，扯了扯嘴角：“漪漪，你知道嗎？每次你親近我，我總會想，如果不是我回國，我們根本不會產生交際。”
“我很想邁過心裏的那道坎，有時候我也會想，要不算了吧，你已經說了你還喜歡我，而我也還喜歡你，我到底在掙紮什麽呢？這樣猶猶豫豫根本就不是我。”
“可我沒有辦法，每次我看著你，我就想起我等了你很久，等了很久，還是沒有等到你過來找我，我等了一個月，等了一年，等了三年……後來我刻意遺忘我等了你多久，好像這樣就能欺騙我自己，你只是因為自己的生活還沒有平靜，你不是已經忘了我。”
“但其實你心裏知道，我心裏也知道，你當時那麽說，就是準備忘了我，對不對？”
蘇漣雙手僵硬，站在黎熄面前，張了張口，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黎熄勾起嘴角，微微直了下腰，低下頭，兩個人的額頭磕在一起，他的瞳孔那麽黑，好像能把人吸進去，“你的喜歡太少了，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只是因為對以前的感情美化所以才會想跟我在一起，漪漪，你是嗎？”
“我不是。”
她幾乎是脫口而出。
那樣篤定的樣子，讓黎熄露出笑臉。
“不用這麽著急回答，好好思考一下，再告訴我答案，也許回避現在更可信。”
蘇漣抿唇，點點頭，“好。”
“阿燦，不要抗拒我們之前的事情，遺憾是遺憾，可是那些過去也是不會被抹掉的。”她睜著一雙清澈的眼睛，“你說得對，我承認，我之前說那些話，確實沒有想過以後會再見你，因為我太痛苦了，我承受不住，對於當時的我來說，盡快離那些令我痛苦的事情遠遠的才是重要的。”
“這樣說很傷人。”她說，“如果你不問，我不會主動告訴你，至少現在不會。這樣很卑鄙，也很懦弱，可是對於現在的我們來說，我不認為現在是我們談論從前的耗時間。”
他與她對視，彎唇，音調很低，“什麽是你認為我們談這件事的好時間？”
“是我終於要原諒你的時候，是我們在一起以後，還是什麽時候？”
他的話戳破了她所有的小心思。
她確實是抱著這樣的心思。
刻意回避從前的傷疤，刻意粉飾兩個人的隔閡，試圖用如同溫水的手段令他的態度軟化。
愛人的時候可以原諒對方的任何錯誤。
等黎熄和她在一起，她再解釋自己當時的決定，他即使生氣憤懣，也不會生氣太久。
蘇漣是這樣想的。
她低下頭，嘴唇囁喏了會兒，說：“對不起。”
他們之間最直接的矛盾就是那件事，可這段時間她一直在回避這件事。
這不是一個解決問題的態度。
從前因為不懂得閃躲，所以即使痛苦，也會用最直接的方式沖上去，即使知道會受傷，也不會退縮半分。
現在反而會盡量讓事情以最利於自己的方式發展，甚至為了避免沖突，刻意忽略一些事情。
勇敢的極端是懦弱，她已經從一個極端走到了另一個極端。
即使知道這樣是不夠好的行為，她依然這麽做了。
“你說得對，我不應該這樣。”
她重新擡起頭，說：“是我的錯，可我只是不知道怎麽辦。”
“你可以教教我嗎？”
她問。
黎熄搖頭。
蘇漣眼神一黯，咬了下嘴唇。
“我也不知道應該怎麽做。”他說，“只是因為從前你什麽都不懂，而我懂得一些，所以你才會覺得我很厲害，但是對於感情這件事，我也不懂太多。”
“阿姨沒有教你，同樣沒有人教我。”他說，“我只是靠著我的本能這麽做，漪漪，我想我們需要坦誠一些。”
十六七歲的她直白得令他招架不住，二十二歲的她學會怎麽收斂自己的情緒，相應的也保留了一些坦誠。
“那我們就一起找到答案。”
蘇漣重新握上他的手，“好不好？”
她的語調那麽赤誠，這樣看著他的樣子，令他的眼裏除了她再看不到其他。
即使周圍喧囂沸騰，他也只能聽到她的聲音，好像周圍都變得模糊化了。
“好。”
蘇漣回到房間，房間裏的燈關著，她沒太在意，打開燈換了鞋，走到孟滸的房間敲了敲門，沒聽到裏面的聲音，等了幾秒，再次敲了敲門，也還是沒聽到裏面的聲音。
試著擰了一下門口的把手，裏面沒上鎖。
打開門，裏面空無一人。
蘇漣疑惑地皺起眉頭。
孟滸當時明明說的是她早點回來休息，怎麽房間裏沒有人？
她關上門拿出手機開始打電話。
一連三個電話都沒撥通，蘇漣的心情開始跌落。
走回客廳坐在沙發上等了好一會兒，看著時間已經到了晚上十點，最後撥通了黎熄的電話。
“孟滸說自己早點回來休息，但是我回來沒看見她，而且打她的電話也一直沒人接，你能幫我找找她去哪兒了嗎？”
她聲音急切，語氣急促，黎熄聽罷，說：“你先別著急，我讓人看看禮堂和酒店的監控。”
蘇漣點頭，“好。”
黎熄嗯了一聲，又細心叮囑：“你要是擔心，就先下來，我在樓下。”
“好，我馬上出來。”
蘇漣說完，從房間走出去到樓下。
黎熄正在打電話，回頭看向她，問：“你還記得她是下午幾點從禮堂離開的嗎？”
“四點多一點。”
蘇漣皺眉想了一會兒，“我記得是。”
“嗯，四點應該是。”
“你們先查，我聯系酒店的保安。”
“好。”
掛了電話，黎熄低頭看見她沒換鞋，瑩潤的腳趾赤/裸在夜色中，不安地蜷縮著。
“怎麽這麽著急？不換鞋就跑下來了。”
蘇漣低頭，才發覺。
“我忘了。”
黎熄嘆了口氣，有些無奈，“天氣已經有些冷了，不覺得冷嗎？”
蘇漣楞楞搖頭。
不遠處走過來蘇聞舟和溫尋非兩個人，正聊著什麽，在他們面前停下來。
幾個人都是人中龍鳳，身高腿長，站在蘇漣身邊，倒是把身高在女生中不算低的蘇漣襯得嬌小了。
“怎麽站在門口？”
蘇聞舟先問。
黎熄：“她室友不知道去哪兒了，她有點擔心。”
蘇聞舟：“室友……就是跟你過來的女生？”
“嗯，她說自己不舒服，提前回房間休息了，但是我在房間每看見她，打她的電話也一直沒人接，不知道到底去哪兒了。”
溫尋非：“是不是手機靜音了沒聽到？”
蘇漣“她從來不會手機靜音的。”
溫尋非：“那就奇怪了。”
蘇聞舟：“監控看了嗎？”
黎熄：“已經讓人去看了。”
“嗯，別擔心，只要人在島上就不會有什麽事。”溫尋非安慰，“她在島上沒有其他認識的人嗎？或者有沒有其他朋友？”
“應該沒有……我也不知道。”蘇漣說，“她家在歷城，好像和京城的人認識的不多……我在學校沒有聽她說過有認識的人，而且她很少出門，所以我才覺得奇怪。”
“歷城人？”蘇聞舟挑眉，似乎是想起了什麽，頓了一會兒，說，“我倒是想起一個人。”
“誰？”
“沈南昀不就是歷城人嗎？”
溫尋非皺眉：“他是歷城人？”
“你不知道了吧，我也是跟他喝了兩次酒才知道他是歷城人，之前在歷城做生意，後來把那邊的生意轉手了，現在在京城做投資人。”蘇聞舟說，“這次的邀請名單是傅家擬的，裏面就有沈南昀，說起來我在酒席上也沒看見他。”
說著，他拿出手機，給沈南昀打了個電話，那邊倒是很快接通了。
“哪兒呢？”
沈南昀那邊很安靜，說：“酒店，怎麽了？”
“你今天有沒有見過一個人，長得還挺高的，也挺漂亮，頭發是卷發，穿著伴娘服，叫孟滸。”
“嗯，見過。”他說，語氣闊淡，“人現在在我這兒。”
“……”蘇聞舟說，“那行，我哥的女朋友是她室友，這會兒找人找不到。”
“你跟她說一聲，她現在很安全，不用太擔心。”
蘇聞舟嗯了一聲，掛斷了電話。
“聽到了嗎？現在很安全，不用擔心，早點回去睡覺吧。”
蘇漣欲言又止，最後只是點點頭，“好，謝謝你們。”
蘇聞舟：“這點小事，我先走了。”
蘇漣點頭，蘇聞舟和溫尋非先離開了。
黎熄說：“走吧，我送你上去。”
“嗯。”
兩個人走進電梯，黎熄開口：“不用擔心，她是個成年人，不會那麽沒有分寸。”
蘇漣搖頭：“我只是有點奇怪，她今天早上還問過我，傅先生是不是認識很多人……可能從那個時候她就已經認識那個人了，只不過沒有告訴我。”
孟滸不是交淺言深的人，甚至是一個對自己的信息隱藏得非常深的人，即使蘇漣跟她室友這麽長時間，也對她的家世沒有太多的認識。
她沒有見過孟滸的朋友。
甚至可以說，孟滸壓根沒有朋友，她所有的交際圈都在學校，最多的交際就是跟蘇漣。
“嗯。”
“她很神秘。”蘇漣說，“我先回去了。”
黎熄：“早點休息，明天她回去，如果你有什麽想問的再問。”
蘇漣點頭，“我知道的。”
“你也早點休息。”她走出電梯，笑著說，“今天……謝謝你，很感謝你在，晚安。”
電梯門合上，同樣將蘇漣的笑臉隔在門外。
黎熄垂眸摁了一樓的按鈕。
傅少郡聽到他這邊的消息，臨到十二點，打了個電話過來。
“怎麽回事？還驚動了酒店的經理？”
傅少郡接到電話還楞了一瞬，聽了後幫黎熄圓了這件事，掛了那邊的電話，就直接給黎熄打了電話過來。
黎熄嗯了一聲，“漪漪的室友沒消息，她擔心，讓經理調了監控。”
小島才修成沒多久，這邊的直屬上司又是傅少郡，經理調監控一定會匯報傅少郡，黎熄對這件事已經有了準備。
“我記得你前幾天說，準備再過段時間的。”
傅少郡哂笑，“現在已經耐不住了？”
“她太著急，我有能力解決，當然會幫她解決，我從來沒有那麽在乎過第二個人，哪怕現在她不是我的誰。”
他態度坦然，聲音平淡，“你當年不也是嗎？她都不要你了，你不還是怕她受傷，怕她路走得不順，暗自給她解決了多少麻煩。”
“不一樣。”傅少郡低笑，“我始終喜歡她，我知道我肯定會和她在一塊，我做的那些事都不是無條件付出，我是個商人，商人從來不會做賠本的買賣。”
“我們幾個人，大哥一直看好你，我以前不懂為什麽，只是當時他總想拉你入夥，而我看你不願意，又想讓大哥吃癟，於是也跟著他搶你，沒想到還真讓我搶到了。”
傅少郡想到從前的事，覺得好笑，於是真的笑了出來，“現在我懂了，因為你有原則。”
“不管你是怎麽說的，你做事始終有自己的一套原則，看著平平無奇，甚至可能有時候有點嘩眾取寵的感覺，可那些都不是最真實的你，或者說，不止是最真實的你。”
“不管是泯然眾人，還是嘩眾取寵，只是你融入周圍的一種手段，你不會局限，也不會拘泥，只要能達到目的，你不在乎手段是好看還是不好看。”
“這或者跟你並不是從小就生活在我們這個圈子有關系，很多事我們不屑去做，更或者是我們想不到怎麽去做，可你可以。”他語氣很欣賞，甚至有些羨慕，“你不在乎那些，放下身段對一部分註定是困難的。”
“再平易近人的人，也會因為身份的問題，無法迅速將自己融入任何環境。這是身份導致的，不然平易近人的解釋不會是像是普通人一樣，只是像是，並不是真的是。”
“你很真誠，之前只是不說，面對蘇聞舟，面對其他人，你是完全不一樣的態度，面對蘇漣更是這樣。”
“她到底有什麽魔力讓你放棄那麽多東西，我一直沒想通。”
他說完，又笑了，“可能這對你來說根本沒有那麽難想，從你第一次為了她答應我的條件，我就應該知道她對你來說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以前你想讓她更自在，自由，她做到了，然後她拋棄了你。”
“我知道你一直不肯承認這件事，可這就是事實，她自由的結果就是拋棄了你。”
傅少郡看著窗外，海浪輕輕翻身。
“你真的就一點都不怨恨她麽？”
蘇漣早上醒過來，孟滸還沒回來，她嘗試打了個電話過去，那邊也沒接通，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身體不舒服所以還沒起床。
不過就算是平時，孟滸的作息也很不規律，蘇漣沒放在心上。
簡單收拾好，從房間走出去吃早餐。
黎熄沒在，她簡單吃了點，之後走出酒店在附近開始閑逛。
小島剛修建完畢，一切的事物都裸露著嶄新的樣貌，從酒店往左走，依次是花園，小島博物院，小島美術館，一個很大的燒烤店，再穿過名叫“皎月岸”的商圈，就到了玫瑰園。
蘇漣註意到玫瑰園門口放置的立牌，上面只用英文寫了一句話——
“愛是永不止息。”
風將海洋的味道帶到蘇漣的鼻尖，她默默看了這句話半晌，又擡頭看了看天色，已經過去了兩個小時，太陽快要走到天空的中心，避開耀眼的太陽，她眨眨眼睛，低頭走進玫瑰園。
園內空無一人，她倒也自在地閑逛。
玫瑰園是按照玫瑰的顏色排序的，從頭走到尾是紅色到紅色的漸變，不管是從頭走到尾還是從尾走到頭，都仿佛經歷了一個結束也是新的開始的過程。
中間看到不少從來沒見過的玫瑰顏色，蘇漣註視著眼前這一場視覺盛宴，十分感嘆。
永不止息。
原來永不止息是這個意思。
目不暇接地看著漫長到仿佛沒有盡頭的玫瑰走廊，腦海中翻滾出無數的畫面，心情激蕩如同洶湧的海浪。
手機鈴聲是在這個時候響起的。
那邊孟滸的聲音有些沙啞，聽不出什麽情緒，沙啞的聲音像是感冒了。
“不好意思讓你擔心了，我沒事，一直沒看手機，回到房間才發現手機沒電了，我到房間沒看見你，外面……你知道島上哪裏有藥店嗎？”
“愛是永不止息。”出自《聖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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