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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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10

薛栗看著蘇漣,嘆了口氣,再沒說什麽。

在醫院坐了一會兒,蘇漣等蔣奕瞻到了,兩個人一塊又往酒店走。

蔣奕瞻在路上問:“姐,我之前一直沒問過你,你和阿姨在一塊,不會覺得被管得太嚴了嗎?”

蘇漣頓了一會兒,那一瞬間想到了很多,又可能什麽都沒想。

“可能是吧,很多人都這兒說,只是我習慣了,所以沒什麽感覺。”

“要是我……我肯定忍不了。”蔣奕瞻說完,去看蘇漣的神色,雖然知道蘇漣和蘇郁荷這段時間一直有過聯系,也有過一些什麽矛盾,但他作為一個局外人,說起來還是有些挑撥的嫌疑。

“你不會遇到這種情況,不需要這麽假設。”蘇漣說,“每個人都不一樣的。”

“你如果是生活在我這樣的環境裏,也許不是你現在這樣的性格。”

“這麽說也沒錯啦……嗐,你餓不餓?之前在酒店沒吃東西,而且考試肯定很消耗體力,我帶你去吃東西吧。”

蔣奕瞻說著,指著對角的那家店說:“就吃那家餃子吧?”

蘇漣轉頭,看向那家店面,很熟悉,熟悉到她的心口又開始隱隱作痛。

事情還沒過去太久,不足以讓她忘記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

“……”蔣奕瞻等了一會兒,回頭看到蘇漣站在原地,居然在流淚了,低罵了一聲,接著開始安慰起來,從褲兜翻了翻沒翻到紙巾,直接把外面的防曬衣脫下來給她擦眼淚。

“欸!你別哭啊!不想吃就不吃了,用不著只是吃頓飯就開始哭啊!”

蘇漣搖頭,仰頭努力想忍住自己的眼淚,好一會兒,她情緒稍稍止住一些,說:“這家店不好吃,我們換家店吃吧。”

蔣奕瞻:“行啊,對面有家必勝客,吃嗎?”

蘇漣:“好。”

蘇漣幾乎不吃這些油炸食品,跟著蔣奕瞻走進去,還是蔣奕瞻點餐,順便給她點了一些。

兩個人找了位置坐下,蔣奕瞻問:“你剛剛……現在沒事了吧?”

蘇漣搖頭,“沒事。”

“那就好,要是讓爸知道我跟你出來你還哭了,肯定要追問我。”

“你可以說你不知道啊。”

“他不會相信的!”蔣奕瞻說起來就有點生氣,難道是他臉上寫著自己會騙人幾個字嗎?不然為什麽蔣斐老是覺得他在騙人?“你說他肯定相信。”

“嗯,你也可以讓他直接來問我。”

“行吧。”

餐端了上來,蘇漣吃過,回酒店看了一會兒書,很快去休息了。

蔣斐果然問了蔣奕瞻究竟發生了什麽事,蔣奕瞻就像蘇漣說的那樣,說:“你要是知道就直接去問她,她心裏是怎麽想的我不知道,我又不是她肚子裏的蛔蟲。”

蔣斐在蘇漣的房間門口停頓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選擇了離開。

不是因為不想問,而是這個問題問出口,他可能也沒有辦法解決,作為父親,他能做的,大部分都沒有做,現在再去做一些冠冕堂皇的事,連他自己都覺得可笑。

蘇漣依舊去考試。

她答題很專註。沒有因為昨天晚上的事情就被幹擾了思緒,反而想到考完之後去醫院,整個過程都很認真,專註到幾乎註意不到周圍發生的一切事情,一直到考完試從教室走出去,她才有了一個實際的感覺。今天等在外面的人依然只有蔣奕瞻,只是今天的蔣奕瞻沒有昨天那麽不耐煩,看和她的表情甚至還有些說不清的覆雜。

蘇漣自認不是一個多麽敏感的人,但面對著蔣奕瞻這麽明顯的表情還是無法表現出十足的淡定,於是直截了當問道:“發生什麽事了?”

蔣奕瞻抿了抿唇,說:“阿姨的情況不太好……”

蘇漣腳步微頓,很輕微的動作,甚至看不出她在這一瞬間是不是停頓了。

“直接去醫院吧。”

蔣奕瞻點點頭,“好。”

打車去了醫院,此時的醫院已經圍了不少人。

這個不少人並不是說真的周圍很多人,而是相比較蘇郁荷生前周圍的清冷,現在的病房擁擠到讓蘇漣有一瞬間感覺呼吸被扼制住。

“漪漪……你考完試了嗎?”

蔣奕瞻先問道。

蘇漣點頭,走到床邊,蘇郁荷面色有些黃,生病太久,她的氣色已經事肉眼可見的憔悴,看到蘇漣,並沒有露出多少笑容。

“寫完了?”

“嗯。”

“以前的事情我不願意多說,以後我也管不了你,你如果和他……我還是不願意的。”蘇郁荷說完這句話,緩了好一會兒,又轉頭看向蔣斐,“漪漪是你的孩子,我不指望你對她和對從小在你身邊長大的蔣奕瞻一個態度,但是至少在這件事情上,你要慎重對待。”

“哪怕……”她閉了閉眼,仿佛力氣已經用到了極致,沈沈嘆了口氣,“只是為了漪漪名下的股份。”

蔣斐皺眉,“她是我的孩子,我當然會好好對她的。”

蘇郁荷又看向薛栗,“之前的事我就不跟你計較了,蘇家的事情你們以後不管好壞,都不要再找漪漪。”

薛栗皺眉,“郁荷……”

蘇郁荷避開臉,不想再說什麽,“你們出去吧,剩下的事情我跟崔律師說。”

薛栗還想說什麽,但很快被葉峪止住,“可以了,就這樣吧。”

葉峪和蘇漣不親近,甚至連面都沒見過幾次,跟蘇漣接觸最多的,應該只有薛栗。

蘇漣站在原地聽著蘇郁荷交代之後的事情,莫名有些出神,看向窗外,病房樓層不高,從這邊能看到窗外的白樺樹,又高又茂盛,風一吹,樹葉碰撞出清脆的聲響。

這是一個黃昏,太陽還沒有落山,天邊只是微黃色彩,不美,天色趨近於白色,像是生病到最後落下的色彩。

蘇漣想不出這種色彩應該用什麽來做類比。

蘇郁荷在這天晚上十點過五分失去呼吸,蘇漣就坐在她的身邊。

她們這麽多年相依為命,好像應該花一些時間道別或者說一些其他什麽事情,但是沒有,什麽都沒有,到了這一刻,反而是沈默占據了她們所有的時間。

蘇漣看著蘇郁荷最後落下的淚滴,平靜地走出病房對坐在外面長椅上的幾個人說出蘇郁荷失去呼吸的消息。

他們沒有第一時間進病房,反而站在外面安撫她的情緒,醫院白煞煞的燈光照在她蒼白的臉上,表情除了空茫就是木然。

沒有人流淚,包括最應該哭的蘇漣。

不是因為恨或者其他什麽情緒,蘇漣說不出自己為什麽不哭。可能是蘇郁荷生病已經消磨了她太多的情緒;可能是親人剛去世的時候,人更多的是接受不了現實的茫然;也可能是她本身對死亡這件事情太不敏感,但總之,她沒有哭。

她沒有哭,蔣斐將她的表現認定為是她打擊太大。

之後蘇郁荷身後的事,大部分都是蔣斐和薛栗兩個人幫忙處理的,蘇漣除了在火葬場去領骨灰,其他時間都在房間裏休息。

從前每天都被打開的鋼琴已經落了一層薄灰,蘇漣看到了卻也沒有去碰或者清理。

葬禮這天,蘇漣捧著蘇郁荷的骨灰,聽著蔣斐說從骨灰裏取一部分放起來,其它埋在地底下,蘇漣松開骨灰盒,看著取出的骨灰,恍然明白那天自己不知道該用什麽類比的事物,其實是骨灰。

當人的生命走到盡頭,最後剩下的,就只剩下了灰白的這一種顏色,生來,死去,都是這樣。

泛泛的回憶留在人的心中,大部分最後會被忘記,少數會被人永遠記在心裏。

蔣斐見蘇漣情緒不太好,給她聯系了個心理醫生,蘇漣去了幾次,沒繼續去。

醫生說:“她的心理狀態不好,似乎是壓抑很久了,在我面前也很少說那些事情,我問她任何事情她都很防備——雖然來我這兒的人大部分最開始都很防備,但是像她心理防線這麽高的人,我很少見到。”

“不來也沒什麽,你們多註意她的情緒,防止她產生過激情緒或者過激行為。”

蔣斐掛了電話,想了想,跟史基蘭聊了這件事,史基蘭提議將蘇漣帶回寧城。

蔣斐想了想,嘆了口氣。

處理完後事,蔣斐問蘇漣之後是要留在松城還是跟著他一起回寧城,蘇漣看了一圈別墅的陳設,說:“我可以留在這邊。”

蔣斐說:“你留在這邊,我可以找個人照顧你。”

蘇漣搖頭:“我可以一個人住。”

蔣斐:“你在這裏一個人我不放心。”

蔣奕瞻插嘴:“我可以啊,正好我放假了,可以留在這兒跟我姐住。”

蔣斐看一眼蘇漣,問:“那就讓小奕陪你,行嗎?”

蘇漣看向蔣奕瞻,他對著她擠眉弄眼,好一會兒,她點了點頭。

蔣斐公司的事情很忙,沒有停留太久,很快就和史基蘭一起離開了。

留下蔣奕瞻一手攬著蘇漣的肩說:“姐!你真是我的好姐姐!每次我假期想一個人出去爸都不願意,現在在你這邊我就能名正言順出去了!”

蘇漣點頭,“你想出去就出去吧。”

蔣奕瞻:“那不行,你跟我一塊出去吧,雖然爸說讓我看著你,不過多半是想讓你看著我才對,你肯定得跟我待在一塊,不然我出去你在家裏吃什麽?”

蘇漣:“可以點外賣。”

蔣奕瞻:“可以啊,你還知道點外賣。”

“……”蘇漣無語,“我只是很少做這些事情,並不代表我不會做。”

“行吧,但是你就跟我一塊出去唄,我都不知道松城有什麽好玩的。”

蘇漣聞言恍惚了一瞬,低頭說:“我也不知道,你自己出去吧。”

蔣奕瞻嘆氣,“那行吧,我就在家裏逛逛好了。”

蘇漣上樓回臥室,蔣奕瞻留在樓下打游戲,等晚上,點了外賣兩個人吃。

一連幾天,蔣奕瞻跟著蘇漣天天窩在別墅,他心思野,其實早就呆不住了,但除了每天跟蘇漣抱怨想出去,只要蘇漣不出門,他也不會一個人出門。

倒是有一次,蘇漣從樓上往下走,碰到他跟蔣斐和史基蘭打電話。

“我知道你們的意思,但我看她挺好的,你們別擔心,根本沒事兒!有我在能出什麽事兒?行了,沒事我就出去了,你們別一天沒事瞎操心……知道了,知道了,行了,掛了。”

他轉身,看到蘇漣從樓下走下來,表情空白了一瞬間。

蘇漣面色倒是正常,說:“我有點餓了。”

蔣奕瞻:“正好我們出去吃燒烤吧?我一個同學來松城了,喊我出去吃飯。”

“既然是你同學,你去就好了。”

“你一個人在家裏多無聊啊?跟我一塊去唄。”

“不用了。”

“走嘛走嘛,你都一周沒出門了,陪我出去吧。”

蘇漣正在接水,放下水杯點頭,“好。”

“走吧走吧……欸?你剛剛是不是答應了?”

蘇漣一雙清冷的眼睛望著他,“你不是想去嗎?”

蔣奕瞻對上他的眼睛,瞬間震了震,撓頭,“是啊,那我們現在就走?你要不要換個衣服啊?不是說女生出門之前都要換很久的衣服……”

“不用,直接走吧。”

蘇漣身上穿的衣服雖然休閑,但也不是睡衣,她同樣保留著之前的習慣,每次只要起床都會穿好衣服像是隨時準備要出門。

蔣奕瞻跟她一起住的第二天還有點不習慣,早上起來看見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問:“你準備出門?”

蘇漣搖頭。

蔣奕瞻哦了一聲,未盡的話語是什麽意思,蘇漣不是猜不到,可依舊沒說什麽。

到店裏已經有些晚了,看見蔣奕瞻,他同學笑著和蘇漣打招呼。

蘇漣一一回應,幾個小孩笑著說:“你姐這麽漂亮怎麽我們之前從來沒見過?”

蔣奕瞻:“你管那麽寬?吃你自己的吧!”

蘇漣低著頭吃東西,蔣奕瞻很照顧她,基本吃一會兒就會轉回頭看蘇漣有沒有吃完,要不要讓他幫忙再拿一點。

幾個男生看不過,笑嘻嘻說:“以前都沒看出來,你還是個姐控啊?”

蔣奕瞻瞪回去,回嘴:“你懂什麽?”

蘇漣笑著說:“沒事,我自己也可以,你跟你同學聊天就好。”

同學笑著說:“姐姐你這麽漂亮,有男朋友嗎?”

蘇漣搖頭。

蔣奕瞻無語:“你們是喊我出來的還是喊我姐出來的,怎麽圍著她看?”

“那肯定是咱姐啊!這麽漂亮,我們不看她難不成看你?我可沒有特殊癖好。”

一群人哈哈笑,“就是啊,咱姐這麽漂亮!不過姐,你在家裏也這麽少說話嗎?”

“滾滾滾!”蔣奕瞻笑嗎,回頭道,“沒事兒,他們就是成天滿嘴跑火車,你別理。”

蘇漣搖頭,笑笑。

吃過燒烤,兩個人回別墅,看著蘇漣準備上樓,蔣奕瞻突然出聲:“姐,其實……你已經高中畢業了。”

蘇漣回頭,長發隨著她的動作甩動,白皙柔軟的面容面孔,表情卻冷淡,仿佛是另一個翻版的蘇郁荷,蔣奕瞻楞神了一瞬。

“嗯?”

蘇漣輕聲。

蔣奕瞻:“就是……你其實不用太在乎阿姨之前說的話,想聯系他就聯系好了,反正現在已經沒人管你了。”

蘇漣點頭,“謝謝……我知道了。”

蔣奕瞻有點著急,但是看著蘇漣這個樣子,又不好再勸。

又過了兩天,蘇漣還是沒什麽反應,蔣奕瞻跟她整天待在一起,看著她越來越冷淡的表情,驀然想起上次看到樓梯口蘇漣沒來得及收回的表情。

這天跟蔣斐打電話,蔣斐問蘇漣最近情況怎麽樣,蔣奕瞻皺眉想了想,說:“她……最近行為,有點反常。”

蔣斐問:“什麽反應?”

蔣奕瞻也說不清具體為什麽這麽感覺,就是這麽感覺,好像眼前的人越來越陌生了。

“就是……感覺最近的有些反應,越來越像阿姨了?”

蔣斐皺著眉沒說話。

蔣奕瞻笑了下,“沒事,可能是我神經敏感了,而且她本來就是跟著阿姨長大的,像阿姨很正常。”

蔣斐想了想叮囑:“你不要一個人跑出去玩,這個假期就在松城,等快開學再跟漪漪一塊回來。”

“我之前見過她和黎大哥聊天的樣子,跟現在完全不一樣!就是怎麽說呢……就感覺她之前表情是亮的,現在整個人有點太安靜了,我有時候在她身邊都有點……不知道要怎麽做。”

“不用做什麽,你看著她就行,別離她太遠。”

“知道的知道的!”

蔣奕瞻掛了電話,走出門看到正準備敲門的蘇漣,撓頭,“你……”

蘇漣:“吃飯了。”

說完也不等他再說什麽,轉身往餐廳走。

蔣奕瞻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沒發覺有什麽異常,跟著她一塊往餐廳走。

又過了兩天,高考成績公布了,蘇漣是省第一,蔣奕瞻喜氣洋洋跟蔣斐他們說,隨後又在他們幾個關系好的同學的群裏炫耀了一番,才想起來報志願的事。

蔣奕瞻:“姐,你報哪個學校?”

蘇漣不假思索:“央音。”

蔣奕瞻:“哦對,我都忘了,你是藝術生,學了那麽久的鋼琴。”

蘇漣點頭,報志願的過程很順利,也沒出現任何突發事件。

所有的事情仿佛都在按照它原本該有的軌跡發展,除了……黎熄不在。

他的出現和消失,好像沒有對蘇漣產生任何影響。

一開始蔣奕瞻以為是因為蘇郁荷剛去世,後來發現,蘇漣好像真的沒有要聯系黎熄的想法,他當然也不可能當那個多事的人。

從小到大,他最引以為傲的能力就是從來不會多管閑事。

在松城住了兩個月,蔣奕瞻奇異地感覺自己之前身上的浮躁被抹平了不少,好幾次出門去見朋友,朋友都說,你最近變了不少,細細觀察,發現他沒胖也沒瘦,但就是感覺他變了。

他只得意地笑,不說話。

蔣奕瞻知道是為什麽,因為他的肩膀更可靠了。

這種可靠不是身體上的,而是靈魂上的,他的心態更堅強了,也能擔得起責任了。

收到錄取通知書這天,蔣奕瞻跟蔣斐報喜,所有人都覺得很開心。

薛栗專程打了電話過來,“郁荷如果你知道,肯定很高興,這麽多年,她的心願總算是完成了。”

蘇漣沈默了一會兒,低聲應了。

當天晚上,蘇漣做了一個夢,夢到了蘇郁荷。

蘇郁荷穿一身黑,坐在醫院的長椅上,看著她,而她的身後站著黎熄。她始終沒有回頭,一步步朝蘇郁荷走過去,蘇郁荷笑得很欣慰,比以往任何一次蘇漣完成一場演奏都要欣慰。

而她的表情,從最開始離黎熄非常近的開心,逐漸變得越來冷漠,直到她走到蘇郁荷的位置,蘇郁荷消失了。

天空灰白,而她坐在蘇郁荷的位置上,世界一空,只剩她一個人。

她曾經感受過,大概可以稱之為愛情,就以為自己擁有了。現在才發覺,感受到是一回事,擁有是另一回事。

曾經被愛情照亮,在那些感覺消失後,也只剩下了灰燼。

從睡夢中驚醒,蘇漣坐起身去樓下接水。

蔣奕瞻也許是聽到了聲音,從房間走出來,看到她,猛地被嚇了一跳,“你怎麽不開燈?”

“我接杯水,馬上上去。”

“哦……”蔣奕瞻又打了個哈欠,轉身回房間,躺上床,翻身準備睡覺,躺了一會兒卻怎麽都睡不著,坐起身,總覺得心神不寧,就走上樓去看蘇漣。

蘇漣的房間燈沒開,裏面安安靜靜,蔣奕瞻推門,很輕易就推開了,她沒上鎖。

床上沒人,蔣奕瞻又往裏面走了兩步,看到掉在地上的蘇漣,以為她是睡覺不安分,但很快發覺了不對勁,床頭櫃上的空藥瓶撞擊他的眼睛。

手裏的手機“啪嗒”掉在地上,他顫抖著手撿起來,很快叫了救護車,在原地焦急等了一會兒,才想起給蔣斐打電話。

兵荒馬亂的半夜,蔣斐第一次經歷這樣的事,還有些膽戰心驚,到醫院,天還沒亮,彌漫的灰藍色從窗戶鉆進來,讓蔣奕瞻眼底的紅血絲看著不那麽明顯。

“別多想,不是你的問題。”

薛栗安慰,“這事誰也料不到,早上我還跟你叔叔高興說漪漪也算是完成了郁荷這十八年來的願望。”

蔣奕瞻低著頭,剛剛過來一直在流眼淚,現在眼淚沒繼續流,但是淚痕還沒幹,“我不知道,阿姨……我爸一直讓我看著她,我都沒覺得有什麽,我還想我姐都這麽大了,哪兒需要人看著……”

“別擔心,你發現的早……會沒事的。”

薛栗安慰他,自己也擔心地看向葉峪,葉峪抱著她的肩膀,和她一起看著急救室的紅燈。

手術結束,蔣斐和史基蘭還沒趕到,蘇漣打了麻醉,還在昏睡。

薛栗帶著蔣奕瞻先去吃了早飯,回到醫院看到蔣斐和史基蘭,轉頭,蘇漣已經醒過來了。

窗外天空陰沈沈的,見到蔣奕瞻,蘇漣才轉回了頭。

“對不起,昨天嚇到你了。”

蔣奕瞻趕緊搖頭,蹭到她身邊坐下:“沒有,我……一直不知道,姐,我其實很喜歡你的,我小時候第一次見你就覺得你特別漂亮,不過你跟我一直不親近,我就也不願意主動親近你……”

蘇漣微微扯出個笑容,表情依舊空白,擡手摸了摸他的頭。

“別哭,我沒事。”

過了一會兒,她說:“我不想去央音。”

蔣斐第一個開口:“不想去就不去,你就算一輩子不工作,也沒關系。”

蔣奕瞻努力笑著:“對啊,你不想去就不去,反正以後我管著公司,你就算大手大腳花錢也沒事。”

蘇漣垂眸,收回手放在身側。

“我明年再考一次。”

說完,又回頭去看窗外,烏雲散開了一些,陽光從罅隙偷偷露出幾分色彩。

她不是輸給了死亡。

她只是在那一瞬間想到了蘇郁荷。

她只不過是……輸給了永遠擺脫不了蘇郁荷的絕望。

她輸給了被絕望壓覆的瞬間。

而這份絕望,來自於恐懼。她恐懼變成蘇郁荷的翻版,恐懼蘇郁荷總是出現在她的記憶和生活中好像她從未離開。

如果是黎熄在,他一定能夠明白,他明白她的痛苦和窒息,也明白她的怯弱和逃避。

可她也不願意再想起她,即使回憶中有太多的快樂,但她只要想到他,就會同樣想到蘇郁荷。痛苦的傷疤再次被撕開,那些痛苦和快樂瘋狂拉扯她的身體,令她與生活瓦解。

長久的缺失令她匱乏,延綿的純粹將她扯斷。

她的生命太脆弱,無法承受劇烈的撕扯。

她想要忘記蘇郁荷,連同過去的所有都想要拋開。這其中,也包括他。

即使……

他是她孤寂不安的少女時代裏,唯一的安心。

——上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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