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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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08
答案是什麽兩個人心知肚明。
蘇漣側開臉，垂著眸，睫毛因為緊張而劇烈顫抖，問：“你來這裏，是他讓你過來的嗎？”
既害怕是，又害怕不是，她手掌因為緊張而緩慢滲出薄汗。
陽光在醫院漫長的走廊橫沖直撞，撞得蘇漣的面龐都仿佛染上了幾分說不清的害怕和期待。
而現在還什麽都沒發生。
沈默得有些久了，傅少郡輕笑，“既然舍不得，為什麽還要拒絕他？”
“是有些舍不得。”蘇漣沈下氣，語調非常緩慢，話語也說得清晰，比起說給傅少郡聽，這些話更像是說給她自己的，“但是沒關系，時間過去得久一點，他就會忘記我。”
“我倒是知道，他為了你連夜飛英國，可惜剛到英國就病倒了。”傅少郡觀察著她的表情，試圖從她的臉上找出任何後悔，或者懊惱的表情，可是完全沒有。
她臉上只有純粹的關懷和擔憂，張了張口，出口才發現因為緊張而喉嚨發聲喑啞，“現在……好點了嗎？”
“這麽擔心……不如你自己打電話給他問問。”他笑著提議。
蘇漣抿唇，大拇指重覆地摳食指內側的皮膚，刺痛讓她腦海很混亂。
“不……應該有人照顧他吧，我現在在松城，給他打電話算什麽呢？我已經說了拒絕的話，再去打電話關心他，這樣很虛偽吧。”
“……你還挺冷靜的，我以為你會慌不擇路立刻給他打電話。”傅少郡雙手插兜，低頭笑了一聲，“可能他知道你關心他，能好得快一點呢。”
“……不會的。”蘇漣搖頭，“我不是醫生，也沒有醫治他的能力。”
傅少郡扯唇：“你怎麽知道你沒有？”
蘇漣默默不語。
過了一會兒，蘇漣說：“雖然現在會很痛苦，但是很快，他就會忘記我，忘記這裏的一切，然後開啟新的生活。我現在，也會覺得任何一點點感情加註在我的身上就很累。”
“我們之間，其實誰都沒有錯，只是我承受不起現在經歷的這一切，也沒有力氣再承受他的喜歡。”蘇漣低頭，“所以，只能這樣了。”
“蘇漣。”他突然喊。
蘇漣擡頭，“嗯？”
“你的名字，是叫蘇漣吧？”
蘇漣點點頭。
“你這麽決定，就不怕他以後會恨你嗎？他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心思，別人不知道，你不會不知道。”傅少郡冷靜地分析著，“你真的想清楚了嗎？就算他因為你的放棄恨你你也沒關系嗎？”
蘇漣低著頭，眼淚順著臉頰留下，眼眶通紅，楚楚可憐模樣。
“如果你離開他，只是為了他好，我勸你收收心思，你不是他，你們之間，也不需要那麽多相互犧牲。”
“而且，你能保證以後都不見他嗎？未來你見到他，他可能會因為你現在的選擇恨你，就算他明白你的無可奈何和無能為力，甚至遺憾不甘你們的錯過，可是假如他有了新的女朋友，你們的一切就只能變成——錯過。”
傅少郡嗓音淡淡，“有時候，你可以自私一點，吊著他也沒什麽關系，至少讓他還有些希望。”
蘇漣搖頭，“拒絕他，就是我最自私的選擇。”
“站在我的角度，其實我很希望你拒絕他，你沒有能力給他帶來什麽幫助，而且我和他也算是從小一起長大，我們幾個人之間一直有個默契——你想知道是什麽嗎？”
蘇漣沒說話，只是這麽看著他，一雙眼睛幹凈又清澈。
傅少郡暗暗罵了一聲，覺得面前這姑娘忒會讓人心軟，難怪黎熄明明多會明哲保身的人，也能一頭栽進去，現在連黎家那邊都不顧了。
在名利場浸淫的時間越長，越知道這份單純的珍貴，但是有些人比較變態，會惡意把這份幹凈染黑，有些人又會產生憐惜，善意指點一番，保留她的真誠，讓她遠離那些圈子。
黎熄什麽都知道，卻還是一頭栽進去。甚至想在他們那樣的環境裏保護她的這份天真，到現在都不讓她沾染那些東西，一直以來沒有把她帶到他們面前認識，也是因為黎家那邊他還沒有完全搞定……
傅少郡輕嘖一聲，揉了揉額頭。
不止一點難搞。
他現在倒是真的想讓蘇漣斬釘截鐵拒絕黎熄，斷了他的想法，正好還能讓黎熄借著這一點更上一層樓。
以黎熄的聰明，想在任何一個圈子裏混得好都很容易。
但他卻只是把這些心思花在一個不願意繼續讓人花心思的女生身上。
“上次你在宴會見到的那個女生，也是跟我們一塊長大的，我們一直覺得，黎熄會和她在一塊，這樣黎熄也算是在圈子裏有了一個正經的身份。”
傅少郡盯著蘇漣的表情，見她微微怔了一瞬，很快就點了點頭。
“這樣啊。”
很平淡的回答。
傅少郡說不出是為什麽，有些失望。
“只是這樣？”他問。
蘇漣奇怪看他：“我還要怎麽樣呢？”
傅少郡：“你不生氣嗎？”
蘇漣搖頭：“他能過得更好，這樣很好。”
即使，心底還是有些酸澀的感覺泛濫成災。
“甘心嗎？”傅少郡道，“以後你可能會後悔。”
“不甘心也會過去的，人不能永遠生活在過去的牢籠裏，至於以後……”她把臉上的淚水擦幹凈，聲音越發清幽，“沒有人能在做決定的時候認定自己永遠不會後悔，我只知道現在我不會後悔。”
“如果這就是你的答案，蘇漣，以後你也沒有反悔的餘地，我會把你說的這些話告訴他。他已經為你做了這麽多了，你如果真的想為了他好，最好以後都別聯系他。他這個人一直比較心軟，如果你找他求助，他肯定會幫你，到時候他如果有了其他的女朋友，是不是這樣對你和對他都不好？”
蘇漣很認真地點點頭：“我會記住的。”
張了張口，原本還想叮囑什麽，最後想了想現在她和黎熄的關系，放棄再做那些矯情的行為，還是閉上了嘴。
燈光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長，在傅少郡離開之後，蘇漣才緩慢地坐在了長椅上。
卸掉了全身的力氣，她閉上了眼睛，眼淚卻還是悄悄沿著縫隙流了出來。
蘇漣有些生氣地擦掉眼淚，默默罵自己：“明明是你自己做的決定，你到底在哭什麽？就算他在你身邊，你也還是沒有辦法承擔這一切不是嗎？那麽你根本沒有必要再拉著一個人陪你一起痛苦……”
“不要哭，沒關系的，很快就會沒關系的……什麽事情都會過去，雖然有點困難，雖然還是很累，但是都會過去的……”
說著這樣的話，眼淚依舊不聽話地繼續流。
身體和精神的雙重疲憊壓垮她，醫院清寂冷漠的空氣擠壓她的身體，令她全無生存之地。
世界蒼白灰暗，她被痛苦扯碎了。
也不過是一年多的時間，她認識黎熄。甚至兩個月前，她還在想，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有救贖這回事，那上面一定寫著黎熄兩個字。
好一會兒，眼淚變成涓涓細流，她才走進房間。
蘇郁荷看到她再次腫起來的眼睛，說：“廚房裏有煮好的雞蛋，你拿著敷一敷眼睛。”
蘇漣依言去拿了雞蛋坐在桌子前滾眼睛。
身後蘇郁荷說：“漪漪，可能你現在恨媽媽，但是以後，等你再過幾年，遇到真正喜歡的人，可能還會覺得現在你和他的這些事情，不忍直視。”
“我不會。”蘇漣說，聲音很冷漠，也很堅決，“他留給我的這些記憶，沒有一點點不堪。”
蘇郁荷不再說話，只是笑了一聲，笑聲裏是看破不說破的輕蔑。這種來自年長者的輕蔑，自動包含著一些故作姿態的寬容，和一種讓人惱火的不屑。
蘇漣沒再說話，因為知道就算是現在說了也沒有什麽用處，只會讓蘇郁荷覺得她幼稚而已。
那些事情，她都會放在心裏，不管時間過去多久，她都不會忘記，曾經有一個人，在她的生命裏，占據著多麽重要的地位。
想著想著，她放下雞蛋，模模糊糊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太長時間精神處於緊繃狀態，蘇漣已經沒有太多力氣，身體的力氣也被消耗殆盡。
傅少郡從醫院出來，直接撥通了黎熄的電話。
那邊傳來了黎熄的咳嗽聲，他頓了一下，問：“你感冒了？”
黎熄模糊用鼻音嗯了一聲，追問：“她怎麽說？”
傅少郡：“……”
他還是第一次知道自己居然有言靈的能力，“就像你上次說的那樣，她還是拒絕了。”
“而且，”傅少郡停頓，想了想，最後還是決定告訴他實話，“聽起來她精神已經很疲憊了，她沒有力氣承受你的喜歡。”
“這是她親口說的嗎？”
“當然，我還能故意編出一句話騙你？”
一陣長久的沈默，黎熄掛斷了電話。
公寓中，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黎熄看著墻壁上的影子，恍惚了一下，瞬間倒在地上。
再次醒過來，他躺在醫院的病床上，黎勳坐在沙發上看文件，聽到他的聲音擡頭，“現在感覺怎麽樣？”
黎熄嗓音沙啞：“還好。”
“你昨天發燒四十度，差點燒傻了，還好菲傭及時發現，把你送來了醫院。”
黎勳看了他一會兒，說，“就算有什麽大事，也沒有身體重要，身體垮了，那就什麽都沒了。”
“當時睡著了，沒什麽感覺。”黎熄扶了扶沈重的腦袋，從病床上坐起，反應了兩秒，突然想起昨天自己接到的那通電話，伸手從床頭櫃摸了摸，摸到了手機，打開，手機的通話記錄還停留在傅少郡的那通電話上。
“……是真的。”
他咳了兩聲。
“什麽是真的？”黎勳說，“既然你醒了，我就先走了，你現在已經成年，該學會照顧自己了，我和你媽還有事，最近都很忙，不回家，你有什麽需要可以跟菲傭說，或者你自己搞定。”
“……好。”
黎熄咳了兩聲。
“嗯，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黎勳說完，很快離開。
黎熄又看了一眼手機，閉了閉眼，掀開被子從床上起來，定了晚上的機票回松城。
蘇漣在第三天下午再次見到黎熄，短短幾天時間，他瘦了好多，風一吹，他身上的短袖隨著風擺動，能透出他勁瘦的骨骼。
病態明顯，臉色比之前蒼白了好幾個度。
蘇漣不知道應該用什麽話語來形容在見到黎熄的那一瞬間她的內心在想什麽，心疼頃刻間覆蓋她的內心，令她分不出多餘的情緒去在意那些無關的事情。
這幾天她一直在刻意避免自己想起他。
身體內同時有兩種力道不斷拉扯，而她除了承受，再沒有其他辦法。
不管是曾經還是現在，她一直都很感激黎熄，只是這些感激也沒有辦法避免她的痛苦，這讓她站在他的面前都沒有辦法開口，因為她怕自己忍不住說出她有多痛苦，也怕自己說出的話再次傷害到黎熄。
她沒有想到黎熄會這麽執著，至少在見完傅少郡之後沒想到。
傅少郡沒來之前，她也認為黎熄會再來見她一次——他們之間的關系，不會因為那樣的幾句話就完全斷得一幹二凈。
“我以為，他已經把我說的話轉告給你了。”
蘇漣錯開了自己的目光，克制著自己不要再在他的身上停留太久，她知道自己現在還沒有辦法完全避免來自他的影響。
仔細想來，到現在為止，她所有掩飾的手段都是從他這裏學來的。
卻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用在他身上。
“是，他是告訴我了，但是我不相信。”
黎熄抿著唇，“我不相信漪漪你會真的那麽說，也不相信你會這麽輕易就放棄我們之間這麽長時間的關系。”
“我以為，就算我們以後不做戀人，至少朋友還是可以做的。”黎熄說，“只是做朋友，我也能幫助你不是嗎？還是你真的那麽抗拒我的靠近？”
“你說出的這句話連你自己都不相信吧？我們之間，怎麽可能只是做朋友？”蘇漣輕吐了口氣，“而且……”她閉了閉眼，手指再次嵌入掌心，刺痛感令她的心臟疼痛變得緩慢了一些，及時微不足道，卻依然給了她片刻喘息的機會，讓她可以說出她在面對著他無法說出的話。
“我現在最不想看到的人就是你。”
一陣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沈默。
他們站在醫院的花園裏，夏日綠意盎然，蟬鳴聲響徹雲霄，潮熱的空氣讓人心煩意亂。
黎熄手指圈起，又展開，克制著自己的情緒不要太激動，往前邁了一步，試圖離蘇漣近一點。緊接著，蘇漣往後退了一步。
黎熄眼眶通紅，手指顫抖地想要去觸碰她的臉，最後在她可以回避的動作下，垂在了身側，“……為什麽？”
蘇漣搖頭，“就像我剛剛說的，我不想看到你。”
“我沒有辦法承受你的喜歡，我太累了，現在只是學習和待在媽媽身邊我就已經耗盡了全身的力氣，我沒有辦法再回應你的感情，我真的……”蘇漣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越發激動的情緒有了緩沖的機會，眼睛含著淚水，最後只剩下了難過，“很對不起。”
“不……”黎熄搖著頭後退了一步，呼吸不暢，他拉了拉領口，短T領口本就不小，被他拉得發皺，“你不用跟我說對不起，你沒有錯。”
一連坐了十幾個小時的飛機，在飛機上也沒吃什麽東西，黎熄的身體已經接近了極限。蘇漣看出他的勉強，想去扶，忍了忍，最後還是扶起了黎熄的胳膊，“我帶你先去休息，順便吃點東西。”
黎熄沒抗拒，站在蘇漣身邊，怕自己的體重壓到她，一直虛靠著。即使這個時候，他也不想讓她這麽辛苦。
“你身上好燙。”蘇漣接觸到他的皮膚，立刻感受到了一陣燙人的溫度，“你發燒了？”
“嗯，好像是有點感冒，沒什麽影響。”
蘇漣沈默了兩秒，不，兩秒的時間甚至短到不足以稱之為沈默，可是黎熄還是從她的動作和神態中看出了她的沈默。
或許是因為她在擔心她，這個想法令他好受了一些。
“你身上很燙。”
“沒事，休息一下就好。”
“你剛回來……吃過飯了嗎？”
“沒。”
“我帶你去吃點東西。”
“我沒什麽胃口。”
“就當是我餓了，陪我吃吧。”蘇漣說，“而且之前每次都是你請我，我好像從來沒有請你吃過什麽東西，附近有什麽好吃的我也不知道，就吃上次的餃子可以嗎？”
“……好。”
黎熄低眸睨著她通紅的眼眶，心軟軟塌陷下去。”
坐在餃子店，黎熄喝了兩口水，感覺稍微好了一點，這次兩個人的關系完全對調，一直是蘇漣在積極地幫他擦桌子，洗餐具，最後在餃子端上來的時候給他調蘸料。
“漪漪果然很厲害，只是那一次就記住了。”
蘇漣正在擦自己的餐具的手頓了頓，微微笑著回：“是啊，所以你也不用擔心我以後會不會照顧不好自己。”
黎熄睨著她含笑的面孔，心痛一陣又一陣，腦袋也昏昏沈沈，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一定是因為感冒太嚴重了。
他想。
“吃過藥了嗎？”
她突然問。
黎熄怔了一下，才反應出她是在問剛剛說他生病的事情。
“已經吃過了。”
蘇漣低下頭，放下了筷子，輕聲細心叮囑：“要好好吃藥，身體很重要。”
黎熄眼睛更紅了，手指握著筷子，顫抖著想夾起一塊，最後還是掉了下去。
蘇漣看著他繼續夾，抿著唇用自己的筷子夾起遞給他，她動作很快很優雅，拿筷子的手也很穩，這都是蘇郁荷長期以來訓練的結果。
“吃吧。”
她輕聲說。
黎熄的眼淚突然落了下來，很快被他抹去，只剩下猩紅的眼尾，刺痛著她的眼睛。
蘇漣眼睛酸痛，錯開了目光。
這頓餃子好像又吃不掉了，看著黎熄脆弱的面容，蘇漣出神地想。
以後不要再來這家餃子店吃餃子了，每次過來都不是很開心。
“對不起。”她說著，放下了筷子。
“不要再說對不起了。”黎熄摸了摸她的頭，露出個明顯勉強的笑容，“漪漪已經很勇敢了，我知道你已經很努力了，但是可能我對你的期待太高，所以其實還是我的問題，你怪我就好，都是因為我才會讓漪漪現在這麽痛苦。”
“一切都不是漪漪的錯。”
蘇漣低下頭，眼淚含在眼眶，最後還是沒忍住落了下來，無力感浸沒她的鼻腔，她呼吸，無法呼吸，她幾乎要窒息，那種感覺又沒有強烈到讓她死去的程度。
只是無時無刻地折磨著她。
“對不起。”
她又一次說。
她脆弱地眉眼沒有看他，躲避的樣子像是逃亡，仿佛他的喜歡對她來說是一場劫難。
如果不是他一定要求一個結果，她不會一次又一次朝他道歉。
“既然要拒絕我，漪漪就要開心一點啊，這樣漪漪是不是就會少承受一些痛苦？何況，漪漪不是說如果你不聯系我，我也不能聯系你嗎？可能之後有一天漪漪突然告訴我，你已經覺得現在的這些痛苦都沒關系了，到時候我會為你開心的。”
蘇漣閉上眼，眼淚汩汩而流。
她這麽漂亮，哭起來也是漂亮的，但黎熄還是更喜歡她笑的樣子。
“好不好？”
他溫柔地擦掉她的眼淚，聲音十足的輕柔。
蘇漣點點頭，閉著眼睛用力點頭，“好。”
他們在餃子店分開，蘇漣回到醫院，黎熄回到外婆家，還沒到家，他已經有些站不穩，等開了門，他的眼前陣陣發黑，扶著墻躺上床，緩了緩，坐起身又去醫藥箱找了要來吃，躺上床休息。
他還記得蘇漣說的好好照顧自己，再次醒過來，卻更嚴重了。
模糊聽到陸曼青的聲音，跟徐澤說要把他送到醫院，中途又模模糊糊醒來過兩三次，只是喝了點水又睡下，還是沒吃什麽東西。
再次醒過來，是他聽到外面的說話聲，他坐起身給自己倒了杯水，看到旁邊還有粥，感受到餓意，打開吃了兩口。
外婆剛好從門外走進來，看到他喝粥的樣子，笑著說：“我還以為你做了什麽美夢，睡了三天都不願意醒過來。”
黎熄扯了下唇角，無奈笑：“外婆，怎麽你也消遣我。”
外婆：“既然醒了，事情就過去了，不然照顧你兩年，就讓你病成這個樣子，黎老爺子問起，可就是我的罪過了。”
黎熄：“這哪兒能啊，都是我的錯，我不註意身體。”
外婆意味深長地瞥他一眼，“你哪兒是不註意自己的身體，睡著了都吵著要吃藥。”
“……”黎熄尷尬地笑了兩聲，又問，“我睡著的時候，還有沒有說其他的……夢話？”
陸曼青睇他一眼，“你覺得呢？”
“應該……沒有吧？”
黎熄不太肯定，他對生病時的事情已經完全沒印象了。
“沒有。”陸曼青給了他肯定的答案。
黎熄舒了一口氣，點頭，“嗯，外婆我還餓，還有沒有其他吃的？”
陸曼青：“早上做了燒麥，吃嗎？”
“吃。”
陸曼青點頭，去冰箱找來，在微波爐叮了一下，端在桌子上，“吃吧。”
黎熄低頭開始吃起來。
他已經有好幾天沒吃飯了，剛剛喝粥的時候，手指都沒力氣，渾身軟得不行。
陸曼青看著他低頭乖巧吃飯的樣子，伸手摸了摸他的頭，“辛苦你了。”
黎熄動作僵硬了一下，擡頭，“外婆。”
“雖然具體的事情我不知道，但是我想，能讓你不顧勞累來回奔波，應該是為了你認為值得的事情，既然你覺得值得，那最後結果怎麽樣都不用太在意。”
“你現在還小，有些事情不用這麽急，可能再等等，事情會有不一樣的轉機。”
黎熄擡頭朝她一笑，桃花眼流淌著破碎的光，暗淡得很。
“外婆也吃嗎？”
陸曼青看到了，沒繼續安慰：“我吃過了，這些是給你留的。”
黎熄點頭，繼續吃。
在松城休息了一周，等身體好了一些，黎熄決定去英國。
陸曼青笑著打趣：“不準備退學了？”
黎熄也笑，用她的話安她的心：“我相信外婆，可能我再等一等，能等到不一樣的結果。”
“註意身體，你上次生病，身體損傷了不少，這段時間輕淡飲食，健康作息，等身體稍微好一點再開始你的大學生活。”
黎熄笑，“外婆，你這話說得好像我的大學生活全是放縱著過的。”
“去吧，安檢了。”
黎熄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站在大廳目送他的外婆，走進安檢處。
到了等候廳，他拿出手機，猶豫了一下，發出了一條短信。
【A：我不會再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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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漣側開臉，垂著眸，睫毛因為緊張而劇烈顫抖，問：“你來這裏，是他讓你過來的嗎？”
既害怕是，又害怕不是，她手掌因為緊張而緩慢滲出薄汗。
陽光在醫院漫長的走廊橫沖直撞，撞得蘇漣的面龐都仿佛染上了幾分說不清的害怕和期待。
而現在還什麽都沒發生。
沈默得有些久了，傅少郡輕笑，“既然舍不得，為什麽還要拒絕他？”
“是有些舍不得。”蘇漣沈下氣，語調非常緩慢，話語也說得清晰，比起說給傅少郡聽，這些話更像是說給她自己的，“但是沒關系，時間過去得久一點，他就會忘記我。”
“我倒是知道，他為了你連夜飛英國，可惜剛到英國就病倒了。”傅少郡觀察著她的表情，試圖從她的臉上找出任何後悔，或者懊惱的表情，可是完全沒有。
她臉上只有純粹的關懷和擔憂，張了張口，出口才發現因為緊張而喉嚨發聲喑啞，“現在……好點了嗎？”
“這麽擔心……不如你自己打電話給他問問。”他笑著提議。
蘇漣抿唇，大拇指重覆地摳食指內側的皮膚，刺痛讓她腦海很混亂。
“不……應該有人照顧他吧，我現在在松城，給他打電話算什麽呢？我已經說了拒絕的話，再去打電話關心他，這樣很虛偽吧。”
“……你還挺冷靜的，我以為你會慌不擇路立刻給他打電話。”傅少郡雙手插兜，低頭笑了一聲，“可能他知道你關心他，能好得快一點呢。”
“……不會的。”蘇漣搖頭，“我不是醫生，也沒有醫治他的能力。”
傅少郡扯唇：“你怎麽知道你沒有？”
蘇漣默默不語。
過了一會兒，蘇漣說：“雖然現在會很痛苦，但是很快，他就會忘記我，忘記這裏的一切，然後開啟新的生活。我現在，也會覺得任何一點點感情加註在我的身上就很累。”
“我們之間，其實誰都沒有錯，只是我承受不起現在經歷的這一切，也沒有力氣再承受他的喜歡。”蘇漣低頭，“所以，只能這樣了。”
“蘇漣。”他突然喊。
蘇漣擡頭，“嗯？”
“你的名字，是叫蘇漣吧？”
蘇漣點點頭。
“你這麽決定，就不怕他以後會恨你嗎？他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心思，別人不知道，你不會不知道。”傅少郡冷靜地分析著，“你真的想清楚了嗎？就算他因為你的放棄恨你你也沒關系嗎？”
蘇漣低著頭，眼淚順著臉頰留下，眼眶通紅，楚楚可憐模樣。
“如果你離開他，只是為了他好，我勸你收收心思，你不是他，你們之間，也不需要那麽多相互犧牲。”
“而且，你能保證以後都不見他嗎？未來你見到他，他可能會因為你現在的選擇恨你，就算他明白你的無可奈何和無能為力，甚至遺憾不甘你們的錯過，可是假如他有了新的女朋友，你們的一切就只能變成——錯過。”
傅少郡嗓音淡淡，“有時候，你可以自私一點，吊著他也沒什麽關系，至少讓他還有些希望。”
蘇漣搖頭，“拒絕他，就是我最自私的選擇。”
“站在我的角度，其實我很希望你拒絕他，你沒有能力給他帶來什麽幫助，而且我和他也算是從小一起長大，我們幾個人之間一直有個默契——你想知道是什麽嗎？”
蘇漣沒說話，只是這麽看著他，一雙眼睛幹凈又清澈。
傅少郡暗暗罵了一聲，覺得面前這姑娘忒會讓人心軟，難怪黎熄明明多會明哲保身的人，也能一頭栽進去，現在連黎家那邊都不顧了。
在名利場浸淫的時間越長，越知道這份單純的珍貴，但是有些人比較變態，會惡意把這份幹凈染黑，有些人又會產生憐惜，善意指點一番，保留她的真誠，讓她遠離那些圈子。
黎熄什麽都知道，卻還是一頭栽進去。甚至想在他們那樣的環境裏保護她的這份天真，到現在都不讓她沾染那些東西，一直以來沒有把她帶到他們面前認識，也是因為黎家那邊他還沒有完全搞定……
傅少郡輕嘖一聲，揉了揉額頭。
不止一點難搞。
他現在倒是真的想讓蘇漣斬釘截鐵拒絕黎熄，斷了他的想法，正好還能讓黎熄借著這一點更上一層樓。
以黎熄的聰明，想在任何一個圈子裏混得好都很容易。
但他卻只是把這些心思花在一個不願意繼續讓人花心思的女生身上。
“上次你在宴會見到的那個女生，也是跟我們一塊長大的，我們一直覺得，黎熄會和她在一塊，這樣黎熄也算是在圈子裏有了一個正經的身份。”
傅少郡盯著蘇漣的表情，見她微微怔了一瞬，很快就點了點頭。
“這樣啊。”
很平淡的回答。
傅少郡說不出是為什麽，有些失望。
“只是這樣？”他問。
蘇漣奇怪看他：“我還要怎麽樣呢？”
傅少郡：“你不生氣嗎？”
蘇漣搖頭：“他能過得更好，這樣很好。”
即使，心底還是有些酸澀的感覺泛濫成災。
“甘心嗎？”傅少郡道，“以後你可能會後悔。”
“不甘心也會過去的，人不能永遠生活在過去的牢籠裏，至於以後……”她把臉上的淚水擦幹凈，聲音越發清幽，“沒有人能在做決定的時候認定自己永遠不會後悔，我只知道現在我不會後悔。”
“如果這就是你的答案，蘇漣，以後你也沒有反悔的餘地，我會把你說的這些話告訴他。他已經為你做了這麽多了，你如果真的想為了他好，最好以後都別聯系他。他這個人一直比較心軟，如果你找他求助，他肯定會幫你，到時候他如果有了其他的女朋友，是不是這樣對你和對他都不好？”
蘇漣很認真地點點頭：“我會記住的。”
張了張口，原本還想叮囑什麽，最後想了想現在她和黎熄的關系，放棄再做那些矯情的行為，還是閉上了嘴。
燈光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長，在傅少郡離開之後，蘇漣才緩慢地坐在了長椅上。
卸掉了全身的力氣，她閉上了眼睛，眼淚卻還是悄悄沿著縫隙流了出來。
蘇漣有些生氣地擦掉眼淚，默默罵自己：“明明是你自己做的決定，你到底在哭什麽？就算他在你身邊，你也還是沒有辦法承擔這一切不是嗎？那麽你根本沒有必要再拉著一個人陪你一起痛苦……”
“不要哭，沒關系的，很快就會沒關系的……什麽事情都會過去，雖然有點困難，雖然還是很累，但是都會過去的……”
說著這樣的話，眼淚依舊不聽話地繼續流。
身體和精神的雙重疲憊壓垮她，醫院清寂冷漠的空氣擠壓她的身體，令她全無生存之地。
世界蒼白灰暗，她被痛苦扯碎了。
也不過是一年多的時間，她認識黎熄。甚至兩個月前，她還在想，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有救贖這回事，那上面一定寫著黎熄兩個字。
好一會兒，眼淚變成涓涓細流，她才走進房間。
蘇郁荷看到她再次腫起來的眼睛，說：“廚房裏有煮好的雞蛋，你拿著敷一敷眼睛。”
蘇漣依言去拿了雞蛋坐在桌子前滾眼睛。
身後蘇郁荷說：“漪漪，可能你現在恨媽媽，但是以後，等你再過幾年，遇到真正喜歡的人，可能還會覺得現在你和他的這些事情，不忍直視。”
“我不會。”蘇漣說，聲音很冷漠，也很堅決，“他留給我的這些記憶，沒有一點點不堪。”
蘇郁荷不再說話，只是笑了一聲，笑聲裏是看破不說破的輕蔑。這種來自年長者的輕蔑，自動包含著一些故作姿態的寬容，和一種讓人惱火的不屑。
蘇漣沒再說話，因為知道就算是現在說了也沒有什麽用處，只會讓蘇郁荷覺得她幼稚而已。
那些事情，她都會放在心裏，不管時間過去多久，她都不會忘記，曾經有一個人，在她的生命裏，占據著多麽重要的地位。
想著想著，她放下雞蛋，模模糊糊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太長時間精神處於緊繃狀態，蘇漣已經沒有太多力氣，身體的力氣也被消耗殆盡。
傅少郡從醫院出來，直接撥通了黎熄的電話。
那邊傳來了黎熄的咳嗽聲，他頓了一下，問：“你感冒了？”
黎熄模糊用鼻音嗯了一聲，追問：“她怎麽說？”
傅少郡：“……”
他還是第一次知道自己居然有言靈的能力，“就像你上次說的那樣，她還是拒絕了。”
“而且，”傅少郡停頓，想了想，最後還是決定告訴他實話，“聽起來她精神已經很疲憊了，她沒有力氣承受你的喜歡。”
“這是她親口說的嗎？”
“當然，我還能故意編出一句話騙你？”
一陣長久的沈默，黎熄掛斷了電話。
公寓中，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黎熄看著墻壁上的影子，恍惚了一下，瞬間倒在地上。
再次醒過來，他躺在醫院的病床上，黎勳坐在沙發上看文件，聽到他的聲音擡頭，“現在感覺怎麽樣？”
黎熄嗓音沙啞：“還好。”
“你昨天發燒四十度，差點燒傻了，還好菲傭及時發現，把你送來了醫院。”
黎勳看了他一會兒，說，“就算有什麽大事，也沒有身體重要，身體垮了，那就什麽都沒了。”
“當時睡著了，沒什麽感覺。”黎熄扶了扶沈重的腦袋，從病床上坐起，反應了兩秒，突然想起昨天自己接到的那通電話，伸手從床頭櫃摸了摸，摸到了手機，打開，手機的通話記錄還停留在傅少郡的那通電話上。
“……是真的。”
他咳了兩聲。
“什麽是真的？”黎勳說，“既然你醒了，我就先走了，你現在已經成年，該學會照顧自己了，我和你媽還有事，最近都很忙，不回家，你有什麽需要可以跟菲傭說，或者你自己搞定。”
“……好。”
黎熄咳了兩聲。
“嗯，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黎勳說完，很快離開。
黎熄又看了一眼手機，閉了閉眼，掀開被子從床上起來，定了晚上的機票回松城。
蘇漣在第三天下午再次見到黎熄，短短幾天時間，他瘦了好多，風一吹，他身上的短袖隨著風擺動，能透出他勁瘦的骨骼。
病態明顯，臉色比之前蒼白了好幾個度。
蘇漣不知道應該用什麽話語來形容在見到黎熄的那一瞬間她的內心在想什麽，心疼頃刻間覆蓋她的內心，令她分不出多餘的情緒去在意那些無關的事情。
這幾天她一直在刻意避免自己想起他。
身體內同時有兩種力道不斷拉扯，而她除了承受，再沒有其他辦法。
不管是曾經還是現在，她一直都很感激黎熄，只是這些感激也沒有辦法避免她的痛苦，這讓她站在他的面前都沒有辦法開口，因為她怕自己忍不住說出她有多痛苦，也怕自己說出的話再次傷害到黎熄。
她沒有想到黎熄會這麽執著，至少在見完傅少郡之後沒想到。
傅少郡沒來之前，她也認為黎熄會再來見她一次——他們之間的關系，不會因為那樣的幾句話就完全斷得一幹二凈。
“我以為，他已經把我說的話轉告給你了。”
蘇漣錯開了自己的目光，克制著自己不要再在他的身上停留太久，她知道自己現在還沒有辦法完全避免來自他的影響。
仔細想來，到現在為止，她所有掩飾的手段都是從他這裏學來的。
卻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用在他身上。
“是，他是告訴我了，但是我不相信。”
黎熄抿著唇，“我不相信漪漪你會真的那麽說，也不相信你會這麽輕易就放棄我們之間這麽長時間的關系。”
“我以為，就算我們以後不做戀人，至少朋友還是可以做的。”黎熄說，“只是做朋友，我也能幫助你不是嗎？還是你真的那麽抗拒我的靠近？”
“你說出的這句話連你自己都不相信吧？我們之間，怎麽可能只是做朋友？”蘇漣輕吐了口氣，“而且……”她閉了閉眼，手指再次嵌入掌心，刺痛感令她的心臟疼痛變得緩慢了一些，及時微不足道，卻依然給了她片刻喘息的機會，讓她可以說出她在面對著他無法說出的話。
“我現在最不想看到的人就是你。”
一陣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沈默。
他們站在醫院的花園裏，夏日綠意盎然，蟬鳴聲響徹雲霄，潮熱的空氣讓人心煩意亂。
黎熄手指圈起，又展開，克制著自己的情緒不要太激動，往前邁了一步，試圖離蘇漣近一點。緊接著，蘇漣往後退了一步。
黎熄眼眶通紅，手指顫抖地想要去觸碰她的臉，最後在她可以回避的動作下，垂在了身側，“……為什麽？”
蘇漣搖頭，“就像我剛剛說的，我不想看到你。”
“我沒有辦法承受你的喜歡，我太累了，現在只是學習和待在媽媽身邊我就已經耗盡了全身的力氣，我沒有辦法再回應你的感情，我真的……”蘇漣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越發激動的情緒有了緩沖的機會，眼睛含著淚水，最後只剩下了難過，“很對不起。”
“不……”黎熄搖著頭後退了一步，呼吸不暢，他拉了拉領口，短T領口本就不小，被他拉得發皺，“你不用跟我說對不起，你沒有錯。”
一連坐了十幾個小時的飛機，在飛機上也沒吃什麽東西，黎熄的身體已經接近了極限。蘇漣看出他的勉強，想去扶，忍了忍，最後還是扶起了黎熄的胳膊，“我帶你先去休息，順便吃點東西。”
黎熄沒抗拒，站在蘇漣身邊，怕自己的體重壓到她，一直虛靠著。即使這個時候，他也不想讓她這麽辛苦。
“你身上好燙。”蘇漣接觸到他的皮膚，立刻感受到了一陣燙人的溫度，“你發燒了？”
“嗯，好像是有點感冒，沒什麽影響。”
蘇漣沈默了兩秒，不，兩秒的時間甚至短到不足以稱之為沈默，可是黎熄還是從她的動作和神態中看出了她的沈默。
或許是因為她在擔心她，這個想法令他好受了一些。
“你身上很燙。”
“沒事，休息一下就好。”
“你剛回來……吃過飯了嗎？”
“沒。”
“我帶你去吃點東西。”
“我沒什麽胃口。”
“就當是我餓了，陪我吃吧。”蘇漣說，“而且之前每次都是你請我，我好像從來沒有請你吃過什麽東西，附近有什麽好吃的我也不知道，就吃上次的餃子可以嗎？”
“……好。”
黎熄低眸睨著她通紅的眼眶，心軟軟塌陷下去。”
坐在餃子店，黎熄喝了兩口水，感覺稍微好了一點，這次兩個人的關系完全對調，一直是蘇漣在積極地幫他擦桌子，洗餐具，最後在餃子端上來的時候給他調蘸料。
“漪漪果然很厲害，只是那一次就記住了。”
蘇漣正在擦自己的餐具的手頓了頓，微微笑著回：“是啊，所以你也不用擔心我以後會不會照顧不好自己。”
黎熄睨著她含笑的面孔，心痛一陣又一陣，腦袋也昏昏沈沈，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一定是因為感冒太嚴重了。
他想。
“吃過藥了嗎？”
她突然問。
黎熄怔了一下，才反應出她是在問剛剛說他生病的事情。
“已經吃過了。”
蘇漣低下頭，放下了筷子，輕聲細心叮囑：“要好好吃藥，身體很重要。”
黎熄眼睛更紅了，手指握著筷子，顫抖著想夾起一塊，最後還是掉了下去。
蘇漣看著他繼續夾，抿著唇用自己的筷子夾起遞給他，她動作很快很優雅，拿筷子的手也很穩，這都是蘇郁荷長期以來訓練的結果。
“吃吧。”
她輕聲說。
黎熄的眼淚突然落了下來，很快被他抹去，只剩下猩紅的眼尾，刺痛著她的眼睛。
蘇漣眼睛酸痛，錯開了目光。
這頓餃子好像又吃不掉了，看著黎熄脆弱的面容，蘇漣出神地想。
以後不要再來這家餃子店吃餃子了，每次過來都不是很開心。
“對不起。”她說著，放下了筷子。
“不要再說對不起了。”黎熄摸了摸她的頭，露出個明顯勉強的笑容，“漪漪已經很勇敢了，我知道你已經很努力了，但是可能我對你的期待太高，所以其實還是我的問題，你怪我就好，都是因為我才會讓漪漪現在這麽痛苦。”
“一切都不是漪漪的錯。”
蘇漣低下頭，眼淚含在眼眶，最後還是沒忍住落了下來，無力感浸沒她的鼻腔，她呼吸，無法呼吸，她幾乎要窒息，那種感覺又沒有強烈到讓她死去的程度。
只是無時無刻地折磨著她。
“對不起。”
她又一次說。
她脆弱地眉眼沒有看他，躲避的樣子像是逃亡，仿佛他的喜歡對她來說是一場劫難。
如果不是他一定要求一個結果，她不會一次又一次朝他道歉。
“既然要拒絕我，漪漪就要開心一點啊，這樣漪漪是不是就會少承受一些痛苦？何況，漪漪不是說如果你不聯系我，我也不能聯系你嗎？可能之後有一天漪漪突然告訴我，你已經覺得現在的這些痛苦都沒關系了，到時候我會為你開心的。”
蘇漣閉上眼，眼淚汩汩而流。
她這麽漂亮，哭起來也是漂亮的，但黎熄還是更喜歡她笑的樣子。
“好不好？”
他溫柔地擦掉她的眼淚，聲音十足的輕柔。
蘇漣點點頭，閉著眼睛用力點頭，“好。”
他們在餃子店分開，蘇漣回到醫院，黎熄回到外婆家，還沒到家，他已經有些站不穩，等開了門，他的眼前陣陣發黑，扶著墻躺上床，緩了緩，坐起身又去醫藥箱找了要來吃，躺上床休息。
他還記得蘇漣說的好好照顧自己，再次醒過來，卻更嚴重了。
模糊聽到陸曼青的聲音，跟徐澤說要把他送到醫院，中途又模模糊糊醒來過兩三次，只是喝了點水又睡下，還是沒吃什麽東西。
再次醒過來，是他聽到外面的說話聲，他坐起身給自己倒了杯水，看到旁邊還有粥，感受到餓意，打開吃了兩口。
外婆剛好從門外走進來，看到他喝粥的樣子，笑著說：“我還以為你做了什麽美夢，睡了三天都不願意醒過來。”
黎熄扯了下唇角，無奈笑：“外婆，怎麽你也消遣我。”
外婆：“既然醒了，事情就過去了，不然照顧你兩年，就讓你病成這個樣子，黎老爺子問起，可就是我的罪過了。”
黎熄：“這哪兒能啊，都是我的錯，我不註意身體。”
外婆意味深長地瞥他一眼，“你哪兒是不註意自己的身體，睡著了都吵著要吃藥。”
“……”黎熄尷尬地笑了兩聲，又問，“我睡著的時候，還有沒有說其他的……夢話？”
陸曼青睇他一眼，“你覺得呢？”
“應該……沒有吧？”
黎熄不太肯定，他對生病時的事情已經完全沒印象了。
“沒有。”陸曼青給了他肯定的答案。
黎熄舒了一口氣，點頭，“嗯，外婆我還餓，還有沒有其他吃的？”
陸曼青：“早上做了燒麥，吃嗎？”
“吃。”
陸曼青點頭，去冰箱找來，在微波爐叮了一下，端在桌子上，“吃吧。”
黎熄低頭開始吃起來。
他已經有好幾天沒吃飯了，剛剛喝粥的時候，手指都沒力氣，渾身軟得不行。
陸曼青看著他低頭乖巧吃飯的樣子，伸手摸了摸他的頭，“辛苦你了。”
黎熄動作僵硬了一下，擡頭，“外婆。”
“雖然具體的事情我不知道，但是我想，能讓你不顧勞累來回奔波，應該是為了你認為值得的事情，既然你覺得值得，那最後結果怎麽樣都不用太在意。”
“你現在還小，有些事情不用這麽急，可能再等等，事情會有不一樣的轉機。”
黎熄擡頭朝她一笑，桃花眼流淌著破碎的光，暗淡得很。
“外婆也吃嗎？”
陸曼青看到了，沒繼續安慰：“我吃過了，這些是給你留的。”
黎熄點頭，繼續吃。
在松城休息了一周，等身體好了一些，黎熄決定去英國。
陸曼青笑著打趣：“不準備退學了？”
黎熄也笑，用她的話安她的心：“我相信外婆，可能我再等一等，能等到不一樣的結果。”
“註意身體，你上次生病，身體損傷了不少，這段時間輕淡飲食，健康作息，等身體稍微好一點再開始你的大學生活。”
黎熄笑，“外婆，你這話說得好像我的大學生活全是放縱著過的。”
“去吧，安檢了。”
黎熄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站在大廳目送他的外婆，走進安檢處。
到了等候廳，他拿出手機，猶豫了一下，發出了一條短信。
【A：我不會再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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