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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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這句話已經是很久之後。
在這之前，還發生了一些事情。
從寧城回來之後，蘇漣有一段時間經常見到蘇郁荷出門，每次回來還會提著醫院的袋子，袋子裏裝著一些藥品，她沒看過，並不知道裏面究竟是什麽藥。
阿姨每天都過來打掃衛生做飯，蘇漣大部分坐在書桌前寫題，或者吃飯，偶爾也會彈鋼琴，但內心都很平靜，考完試後她對鋼琴反而不是那麽抗拒。
偶爾也跳舞，時間不會很長，更多是為了防止自己的腿筋僵硬。
阿姨對女主人的改變有些好奇，但看著小女兒這個樣子，也沒有了詢問的心思。
假期沒有太久，重點高中提前開學，所以蘇漣很快回到了學校。
直到有一天，那是一個尋常的傍晚，蘇漣回到家，坐在餐桌前吃飯，聽到蘇郁荷打開門的聲音，沒吭聲繼續坐在餐桌前吃飯。
蘇郁荷這天沒有立刻回到臥室，反而是坐在了書桌前，問：“這個阿姨做飯好吃嗎？”
蘇漣低頭冷淡：“還好。”
蘇郁荷繼續問：“跟我比起來呢？”
蘇漣擡頭看了她一眼，繼而垂下眼簾：“都挺好吃的。”
“那以後都讓你她給你做飯。”
“哦。”
接著是一陣沈默。
阿姨待在廚房當然聽得到兩個人的聲音，有些緊張。
坦白說，這份工作內容很輕松，兩個女主人都還算好說話，她也不需要幹重活，一個月的工資已經是這個城市的中等薪資以上。
好一段時間後，蘇郁荷再次開口：“如果我說，讓你以後不要再和黎熄往來，你會答應我嗎？”
蘇漣放下筷子，擡頭看著她，眉頭緊皺，不明白她為什麽這麽突然說這件事情。
蘇漣毫不猶豫，“我不願意。”
蘇郁荷追問：“如果我說我快死了呢？”
“……”蘇漣說，“我不喜歡這種假設。”
蘇郁荷沒有立刻回答，反而看向剛從餐廳走出來的吳媽，說：“吳媽，你可以走了。”
“好。”她走得急，知道是主人家有事情，所以沒有停留，也沒有詢問沒做完的事情怎麽辦之類的話。
很快，門被關上了。
房間內十足安靜，就像是夜深的墳墓，隱隱約約吹著涼風，明明天氣已經熱到三十五度，可在室內蘇漣一無所覺。
她低著頭，沒去看蘇郁荷的神情，避免自己被她的情緒影響。大拇指指尖嵌入食指根部，刺痛令她短暫清醒。
“這不是假設。”蘇郁荷說，“腦癌，我確診了，你今年體檢的結果還正常，但是也一定要註意身體……”
“漪漪，我不想讓你再和黎熄來往。”
她直接說明自己的要求。
蘇漣有好長一段時間沒說話。
“已經確診了嗎？”
“嗯。”
“化療呢？最多還有多長時間？”
“最短三個月……長的話，半年。”
天暗下來，蘇漣站起身去打開餐廳的燈，餐廳的燈是橘色，昏暗照在蘇郁荷黯淡的面龐上。
蘇漣這時候才發現，蘇郁荷這段時間瘦了太多，骨頭都像是要穿破皮膚從裏面跑出來，崢嶸又可怖。
明明大約一個月之前，她還不是這個樣子。
她才開學不過兩天，她們這段時間每天幾乎見不到面，她不想面對著蘇郁荷，蘇郁荷大約也在可以避開她，不然她們同樣生活在一個空間，不會完全見不到對方。
“……爸爸知道了嗎？”
蘇漣想自己的表情現在一定是僵硬的，因為不知道要做出什麽表情的那種僵硬。
“我沒告訴他。”
那就是不知道的意思了。
蘇漣又做到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吃了兩口，放下筷子問：“這和黎熄有什麽關系？”
蘇郁荷：“我不想讓你受傷。”
蘇漣回答不假思索：“他沒有傷害我。”
“你怎麽能知道呢？”蘇郁荷輕輕笑，“他們這些富貴子弟，想要什麽不能輕易得到，你只是突然出現在他的世界裏，但是這並不代表什麽。漪漪，你太天真，我從小沒有讓你接觸這些，但是並不代表這些傷害不存在。”
“……我不喜歡用這麽輕蔑的語氣說他。”
蘇漣說，“認識他這麽長時間以來，從來只有我帶給他麻煩，但是他從來沒有傷害過我，他……很尊重我。”
蘇郁荷：“我知道你不願意。”
蘇漣抿唇，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
燈光將蘇漣的面孔照得透亮，她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女兒有多漂亮，這種漂亮並不是一個形容詞，而是一種狀態，不管是四五歲，還是現在十幾歲，甚至她可以想象到以後蘇漣六七十歲，依舊還是這樣漂亮。
不止是皮相的漂亮，還有神態的，神態的漂亮蘊含在眉眼中。
從前的蘇漣還有這麽漂亮，那個時候的蘇漣什麽都不懂，一個什麽都不懂的人當然是毫無神態可言。
她的變化從認識黎熄開始。
從蘇郁荷所不知道的時間悄悄變化。
等到她發現的時候，蘇漣就已經是現在的模樣。
她固執地不允許她接近或者改變，因為在她的眼裏，她已經是不被相信的那個人。
“可我還是要這麽做，就算你恨我，我也要這麽做。”
蘇郁荷說，“你現在不後悔，可以後你會知道我為什麽要這麽做，我不想讓你在未來的某一天想起我，開始後悔你現在的決定。”
“……”蘇漣皺著眉頭，好一會兒才說，“我不知道你為什麽會這麽想，我真的不明白，你為什麽總是把我想象成某個你的翻版，可是我只是我，阿燦也只是阿燦，我不是你，阿燦也不是我爸爸，而你後悔，我未必會後悔。”
她很困擾。
不……不止是困擾，甚至可以說是反感。
她討厭蘇郁荷將黎熄想成另外的不一樣的人，這對她來說，像是篡改了黎熄的人生。
“在沒有發生到最壞的那一步的時候，你當然覺得一切都還好，可如果事情真的到了最壞的那一步——一切都遲了。”
蘇郁荷抿著唇，“漪漪，我不允許你再和他來往。”
蘇漣沒說話。
“我明天住院開始接受化療，在這段時間內，你要一直在我身邊學習。”
蘇漣：“我還要上課。”
蘇郁荷對此早有預料，“高三已經開始總覆習，這些你自己自律也可以完成，或者我請家教教你是一樣的。”
蘇漣點點頭：“你已經決定了。”
“對。”蘇郁荷回答得十分肯定。
“所以你回來提前問我那麽多問題，最後依舊只是通知我。”蘇漣只覺得冷。
“如果你答應，當然皆大歡喜，但是你不答應，我只能采取強硬手段。我知道你不服氣，你想對我證明你跟我不一樣，但是漪漪，你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孩子，我對你的了解可能比你以為的還要多，而這些你都不懂。”
“你還太小，而我已經沒有那麽多時間去糾正你的錯誤，甚至沒有時間在未來你受了情傷之後安慰你。可能你想說你還有爸爸，可是我想說，有些事情，做爸爸的永遠沒有辦法代替媽媽。”
蘇漣閉了閉眼：“我說什麽都沒用了，那就這樣吧。”
蘇郁荷朝她伸出手：“手機給我。”
蘇漣：“什麽？”
蘇郁荷：“我知道你和黎熄重新加了好友。”
蘇漣：“……你太荒謬了。”
“不是我荒謬，你能保證你一次都不會聯系他嗎？”
蘇漣不吭聲。
“我們都知道對方心裏在想什麽，不是嗎？”
蘇漣冷笑：“你說得對。”
蘇漣再沒去上學，她的吃穿住都在醫院解決。
醫院的專門VIP病房，配備陪護客房，以及廚房等一系列產品，護士介紹時的原話是這麽說的：“本院的vip病房，全力打造舒適，安全的環境，為您提供賓至如歸的關照。”
蘇漣沒有要求請家教，她每天的大半時間在蘇郁荷面前寫作業，幾乎百分之八十的時間都愛蘇郁荷的監視之下。
整整一個月的時間，蘇漣幾乎與世隔絕。
手機被蘇郁荷沒收，她每天的生活就是面對著書本，醫院的電視機是網絡電視，很多電視劇播放還要vip，蘇郁荷沒那個興致看電視劇，蘇漣也覺得沒什麽意思。
開電視的時間很短。
那些從前和黎熄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和她隔了好像一個世紀那麽久，遙遠得像是發生在另一個世界的她身上的事情。
只是某一天，蘇漣在蘇郁荷午睡的時候，從病房走出去到醫生的辦公室詢問蘇郁荷的情況，突然看到樓下一個欣長清瘦的背影。
耳邊醫生還說著話，她卻好像完全聽不到了，猛地從凳子上站起來，往樓下瘋跑。
跑到那個地方，卻什麽都沒有，一切都像是她的一個幻覺。
這一刻，她突然很想他，真的很想他，想到她的心隱隱泛著痛意，逐漸這種感覺遍布全身，讓她站在原地站都沒有站穩，差點跌倒在地上，被身邊的人扶了一下才直起身。
“謝謝。”
“沒事，剛剛看你跑得很急，是要找人嗎？”
“可能是看錯了。”
“哦，你是來看病人的嗎？”
蘇漣這時候才去註意一直愛問自己問題的這個人究竟是誰，她擡起頭，仔細看了一眼對方，是一個年齡不大的年輕男人，穿著白大褂，臉上笑容很燦爛，一雙眼睛好像發著光。
“不是。”
她緩了口氣，說：“剛剛謝謝你，我回去了。”
“欸……那個，小妹妹，你今年多大了？”
“十六歲。”
“這麽小！今天應該不是周末吧！你不去上學嗎？”
“……”蘇漣抿唇，“我媽媽還在等我，我真的要回去了。”
“……好。”
男生大約是覺得尷尬，撓撓頭笑了一下，“我沒有惡意。”
蘇漣沒再說話，很快走上樓。
蘇郁荷已經醒過來了，斜躺在床上，聽到開門聲回頭看了她一眼，說：“我還以為你至少要一個小時才會回來。”
從這裏到學校，打車要半個小時——不堵車的話。
“我只是去了醫生的辦公室拿你的病歷單。”
“病歷單呢？”
蘇漣張了張口：“我現在去找。”
蘇郁荷：“不用了，剛剛醫生來過了，說你突然跑了，可能是因為我生病，所以壓力太大。”
“……”蘇漣低頭，“在樓下跟人聊了兩句。”
“什麽人？”
“不知道，陌生人吧。”
“你以前可不會跟陌生人聊天。”
“我以前也不會反駁你。”
蘇漣回完，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只是心一直平靜不下來，好一會兒，低頭看著書，可書上的字明明她都認識，連在一起卻讓她怎麽都沒有辦法理解。
蘇漣移到窗邊，看樓下，沒看到認識的人，只當蘇漣又是說了一個借口，也沒多想。
沒想到不過兩天，蘇漣再次在走廊遇到了對方。
這次他跟在蘇郁荷的主治醫生身邊，見到她朝她打招呼：“嗨，是你啊。”
蘇漣點頭，很快轉身走進病房。
醫生意外：“認識她？”
男生：“不認識，上次在樓下花園見到的。”
“那個女生媽媽癌癥，多半撐不過今年秋天，聽說她今年高考，但是一直也沒去學校，就待在病房覆習。”
“啊……這樣嗎？”
醫生看一眼就能猜到他在想什麽，哼笑：“收收你的同情心，她媽媽住的病房，一天五千，她們已經住了一個多月了，至少還要在這兒住三個月。”
男生點了點頭，又想起上次見到女生時她焦急的樣子，有一霎的異樣。
後來蘇漣在醫院見到她的次數就變得多了起來。
再一次在走廊遇到，蘇漣主動問他：“我能借一下你的手機嗎？”
男生雖然奇怪，但很快就答應了：“可以，沒問題。”
蘇漣接過他遞來的手機，撥通了那個她早就已經熟記於心的電話，只是電話響了一分鐘，還是沒有人接。
她把手機還回去：“謝謝你。”
男生：“沒事，我叫周彥江，是這學期來醫院實習的，你呢？”
“蘇漣。”她回，“學生。”
“哦，我一直很好奇……你一直在醫院，怎麽學習呀？”
“自學。”
“能看懂嗎？”
“知識點都懂，剩下的就是練習，做題就好了。”
“這麽厲害。”
“嗯。”
“……你還真是一點都不謙虛。”
蘇漣表情怪異地看了他一眼，“難道你問我，我還要不承認嗎？”
“也不是要你不承認，只不過沒想到你會承認得那麽幹脆利落，而且……這樣太不謙虛了，一般人都會說一句‘還好，也就一般’這樣的話吧。”
“哦。”蘇漣，“一般，如果他在的話，我可能考第二。”
“……也沒有好很多。”
“哦。”
“你好像不太願意跟我說話，為什麽剛剛還要問我借手機？”
“你看起來……比較熱情，被你拒絕的概率比較小。”
“……”周彥江無語，又問，“剛剛跟你打電話的是誰？”
“……可以不說嗎？”
“……可以。”
“嗯。”
周彥江等了一會兒，以為她還要解釋點什麽，沒想到對方直接轉身進了病房。
蘇漣偶爾還是會想到黎熄，不知道他會不會奇怪，為什麽這段時間她一直都沒找他。
剛剛打電話，有一部分是因為想念，還有一部分，是想告訴黎熄，她現在的情況。
蘇漣不知道應該怎麽解釋自己在等黎熄接通電話的那一分鐘內在想什麽，因為太覆雜了，內心輾轉過了無數個想法，等待著對方接起的電話的時候，自己要怎麽說，可是直到一分鐘結束，她沒找到合適的開場白，也沒有等到對方接起電話。
有點生氣，有點懊惱，有點失落，還有些無法自控的羞恥。
仿佛她這段時間的擔心，在那一分鐘的空白中，變成了一個漫長的破折號，後面緊跟著四個字，自作多情。
她很想遏制住自己的想法，一定是黎熄沒有及時看手機，因為他在忙。
可是一分鐘漫長的在那時候仿佛有整個白天和黑夜，白天她的內心是雀躍和平靜的，黑暗來臨，她的內心被狂風驟雨碾壓為泥濘不堪。
蘇郁荷明顯看出她的心不在焉，但是什麽話都沒說。
她不詢問，蘇漣也不會主動開口，依舊寫完作業上床休息。
第二天，蘇漣給蘇郁荷倒水的時候被燙傷了手。
蘇郁荷說：“你的心亂了。”
蘇漣擡頭看向她，“是。”
她供認不違。
“難道你沒想過，他為什麽這麽長時間不聯系你，如果只是聯系你的手機聯系不到，還可以動用其他手段，但是他什麽都沒做，你確定這樣的他真的有那麽在乎你嗎？”
“在乎並不意味著要時刻聯系對方。”
“別欺騙自己。”蘇郁荷說，“你心裏想過多少次要聯系他你自己心裏清楚。”
“是，我清楚，但我還是沒有辦法聯系他，他當然也沒辦法聯系我。”
蘇郁荷抿唇看著她，好一會兒拿出蘇漣的手機，遞給她。
“一個月多的時間，他除了最開始聯系過你兩次，都沒得到回應，之後就沒再打過來。”
蘇漣沒動，“因為他知道打這個電話號沒用。”
蘇郁荷輕輕地笑，“漪漪，你現在也學會睜著眼說瞎話了，心裏明明很難過很生氣，卻還是這麽嘴硬，如果他真的要聯系你，你以為只有這些辦法嗎？”
蘇漣：“他只是尊重我。”
蘇郁荷搖頭：“那你怎麽解釋他已經回到學校這麽長時間，一直在學校上課，學習和娛樂兩不誤，像是你在不在都沒什麽區別呢？”
“……”蘇漣說，“你不僅監視我，還監視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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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每天都過來打掃衛生做飯，蘇漣大部分坐在書桌前寫題，或者吃飯，偶爾也會彈鋼琴，但內心都很平靜，考完試後她對鋼琴反而不是那麽抗拒。
偶爾也跳舞，時間不會很長，更多是為了防止自己的腿筋僵硬。
阿姨對女主人的改變有些好奇，但看著小女兒這個樣子，也沒有了詢問的心思。
假期沒有太久，重點高中提前開學，所以蘇漣很快回到了學校。
直到有一天，那是一個尋常的傍晚，蘇漣回到家，坐在餐桌前吃飯，聽到蘇郁荷打開門的聲音，沒吭聲繼續坐在餐桌前吃飯。
蘇郁荷這天沒有立刻回到臥室，反而是坐在了書桌前，問：“這個阿姨做飯好吃嗎？”
蘇漣低頭冷淡：“還好。”
蘇郁荷繼續問：“跟我比起來呢？”
蘇漣擡頭看了她一眼，繼而垂下眼簾：“都挺好吃的。”
“那以後都讓你她給你做飯。”
“哦。”
接著是一陣沈默。
阿姨待在廚房當然聽得到兩個人的聲音，有些緊張。
坦白說，這份工作內容很輕松，兩個女主人都還算好說話，她也不需要幹重活，一個月的工資已經是這個城市的中等薪資以上。
好一段時間後，蘇郁荷再次開口：“如果我說，讓你以後不要再和黎熄往來，你會答應我嗎？”
蘇漣放下筷子，擡頭看著她，眉頭緊皺，不明白她為什麽這麽突然說這件事情。
蘇漣毫不猶豫，“我不願意。”
蘇郁荷追問：“如果我說我快死了呢？”
“……”蘇漣說，“我不喜歡這種假設。”
蘇郁荷沒有立刻回答，反而看向剛從餐廳走出來的吳媽，說：“吳媽，你可以走了。”
“好。”她走得急，知道是主人家有事情，所以沒有停留，也沒有詢問沒做完的事情怎麽辦之類的話。
很快，門被關上了。
房間內十足安靜，就像是夜深的墳墓，隱隱約約吹著涼風，明明天氣已經熱到三十五度，可在室內蘇漣一無所覺。
她低著頭，沒去看蘇郁荷的神情，避免自己被她的情緒影響。大拇指指尖嵌入食指根部，刺痛令她短暫清醒。
“這不是假設。”蘇郁荷說，“腦癌，我確診了，你今年體檢的結果還正常，但是也一定要註意身體……”
“漪漪，我不想讓你再和黎熄來往。”
她直接說明自己的要求。
蘇漣有好長一段時間沒說話。
“已經確診了嗎？”
“嗯。”
“化療呢？最多還有多長時間？”
“最短三個月……長的話，半年。”
天暗下來，蘇漣站起身去打開餐廳的燈，餐廳的燈是橘色，昏暗照在蘇郁荷黯淡的面龐上。
蘇漣這時候才發現，蘇郁荷這段時間瘦了太多，骨頭都像是要穿破皮膚從裏面跑出來，崢嶸又可怖。
明明大約一個月之前，她還不是這個樣子。
她才開學不過兩天，她們這段時間每天幾乎見不到面，她不想面對著蘇郁荷，蘇郁荷大約也在可以避開她，不然她們同樣生活在一個空間，不會完全見不到對方。
“……爸爸知道了嗎？”
蘇漣想自己的表情現在一定是僵硬的，因為不知道要做出什麽表情的那種僵硬。
“我沒告訴他。”
那就是不知道的意思了。
蘇漣又做到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吃了兩口，放下筷子問：“這和黎熄有什麽關系？”
蘇郁荷：“我不想讓你受傷。”
蘇漣回答不假思索：“他沒有傷害我。”
“你怎麽能知道呢？”蘇郁荷輕輕笑，“他們這些富貴子弟，想要什麽不能輕易得到，你只是突然出現在他的世界裏，但是這並不代表什麽。漪漪，你太天真，我從小沒有讓你接觸這些，但是並不代表這些傷害不存在。”
“……我不喜歡用這麽輕蔑的語氣說他。”
蘇漣說，“認識他這麽長時間以來，從來只有我帶給他麻煩，但是他從來沒有傷害過我，他……很尊重我。”
蘇郁荷：“我知道你不願意。”
蘇漣抿唇，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
燈光將蘇漣的面孔照得透亮，她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女兒有多漂亮，這種漂亮並不是一個形容詞，而是一種狀態，不管是四五歲，還是現在十幾歲，甚至她可以想象到以後蘇漣六七十歲，依舊還是這樣漂亮。
不止是皮相的漂亮，還有神態的，神態的漂亮蘊含在眉眼中。
從前的蘇漣還有這麽漂亮，那個時候的蘇漣什麽都不懂，一個什麽都不懂的人當然是毫無神態可言。
她的變化從認識黎熄開始。
從蘇郁荷所不知道的時間悄悄變化。
等到她發現的時候，蘇漣就已經是現在的模樣。
她固執地不允許她接近或者改變，因為在她的眼裏，她已經是不被相信的那個人。
“可我還是要這麽做，就算你恨我，我也要這麽做。”
蘇郁荷說，“你現在不後悔，可以後你會知道我為什麽要這麽做，我不想讓你在未來的某一天想起我，開始後悔你現在的決定。”
“……”蘇漣皺著眉頭，好一會兒才說，“我不知道你為什麽會這麽想，我真的不明白，你為什麽總是把我想象成某個你的翻版，可是我只是我，阿燦也只是阿燦，我不是你，阿燦也不是我爸爸，而你後悔，我未必會後悔。”
她很困擾。
不……不止是困擾，甚至可以說是反感。
她討厭蘇郁荷將黎熄想成另外的不一樣的人，這對她來說，像是篡改了黎熄的人生。
“在沒有發生到最壞的那一步的時候，你當然覺得一切都還好，可如果事情真的到了最壞的那一步——一切都遲了。”
蘇郁荷抿著唇，“漪漪，我不允許你再和他來往。”
蘇漣沒說話。
“我明天住院開始接受化療，在這段時間內，你要一直在我身邊學習。”
蘇漣：“我還要上課。”
蘇郁荷對此早有預料，“高三已經開始總覆習，這些你自己自律也可以完成，或者我請家教教你是一樣的。”
蘇漣點點頭：“你已經決定了。”
“對。”蘇郁荷回答得十分肯定。
“所以你回來提前問我那麽多問題，最後依舊只是通知我。”蘇漣只覺得冷。
“如果你答應，當然皆大歡喜，但是你不答應，我只能采取強硬手段。我知道你不服氣，你想對我證明你跟我不一樣，但是漪漪，你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孩子，我對你的了解可能比你以為的還要多，而這些你都不懂。”
“你還太小，而我已經沒有那麽多時間去糾正你的錯誤，甚至沒有時間在未來你受了情傷之後安慰你。可能你想說你還有爸爸，可是我想說，有些事情，做爸爸的永遠沒有辦法代替媽媽。”
蘇漣閉了閉眼：“我說什麽都沒用了，那就這樣吧。”
蘇郁荷朝她伸出手：“手機給我。”
蘇漣：“什麽？”
蘇郁荷：“我知道你和黎熄重新加了好友。”
蘇漣：“……你太荒謬了。”
“不是我荒謬，你能保證你一次都不會聯系他嗎？”
蘇漣不吭聲。
“我們都知道對方心裏在想什麽，不是嗎？”
蘇漣冷笑：“你說得對。”
蘇漣再沒去上學，她的吃穿住都在醫院解決。
醫院的專門VIP病房，配備陪護客房，以及廚房等一系列產品，護士介紹時的原話是這麽說的：“本院的vip病房，全力打造舒適，安全的環境，為您提供賓至如歸的關照。”
蘇漣沒有要求請家教，她每天的大半時間在蘇郁荷面前寫作業，幾乎百分之八十的時間都愛蘇郁荷的監視之下。
整整一個月的時間，蘇漣幾乎與世隔絕。
手機被蘇郁荷沒收，她每天的生活就是面對著書本，醫院的電視機是網絡電視，很多電視劇播放還要vip，蘇郁荷沒那個興致看電視劇，蘇漣也覺得沒什麽意思。
開電視的時間很短。
那些從前和黎熄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和她隔了好像一個世紀那麽久，遙遠得像是發生在另一個世界的她身上的事情。
只是某一天，蘇漣在蘇郁荷午睡的時候，從病房走出去到醫生的辦公室詢問蘇郁荷的情況，突然看到樓下一個欣長清瘦的背影。
耳邊醫生還說著話，她卻好像完全聽不到了，猛地從凳子上站起來，往樓下瘋跑。
跑到那個地方，卻什麽都沒有，一切都像是她的一個幻覺。
這一刻，她突然很想他，真的很想他，想到她的心隱隱泛著痛意，逐漸這種感覺遍布全身，讓她站在原地站都沒有站穩，差點跌倒在地上，被身邊的人扶了一下才直起身。
“謝謝。”
“沒事，剛剛看你跑得很急，是要找人嗎？”
“可能是看錯了。”
“哦，你是來看病人的嗎？”
蘇漣這時候才去註意一直愛問自己問題的這個人究竟是誰，她擡起頭，仔細看了一眼對方，是一個年齡不大的年輕男人，穿著白大褂，臉上笑容很燦爛，一雙眼睛好像發著光。
“不是。”
她緩了口氣，說：“剛剛謝謝你，我回去了。”
“欸……那個，小妹妹，你今年多大了？”
“十六歲。”
“這麽小！今天應該不是周末吧！你不去上學嗎？”
“……”蘇漣抿唇，“我媽媽還在等我，我真的要回去了。”
“……好。”
男生大約是覺得尷尬，撓撓頭笑了一下，“我沒有惡意。”
蘇漣沒再說話，很快走上樓。
蘇郁荷已經醒過來了，斜躺在床上，聽到開門聲回頭看了她一眼，說：“我還以為你至少要一個小時才會回來。”
從這裏到學校，打車要半個小時——不堵車的話。
“我只是去了醫生的辦公室拿你的病歷單。”
“病歷單呢？”
蘇漣張了張口：“我現在去找。”
蘇郁荷：“不用了，剛剛醫生來過了，說你突然跑了，可能是因為我生病，所以壓力太大。”
“……”蘇漣低頭，“在樓下跟人聊了兩句。”
“什麽人？”
“不知道，陌生人吧。”
“你以前可不會跟陌生人聊天。”
“我以前也不會反駁你。”
蘇漣回完，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只是心一直平靜不下來，好一會兒，低頭看著書，可書上的字明明她都認識，連在一起卻讓她怎麽都沒有辦法理解。
蘇漣移到窗邊，看樓下，沒看到認識的人，只當蘇漣又是說了一個借口，也沒多想。
沒想到不過兩天，蘇漣再次在走廊遇到了對方。
這次他跟在蘇郁荷的主治醫生身邊，見到她朝她打招呼：“嗨，是你啊。”
蘇漣點頭，很快轉身走進病房。
醫生意外：“認識她？”
男生：“不認識，上次在樓下花園見到的。”
“那個女生媽媽癌癥，多半撐不過今年秋天，聽說她今年高考，但是一直也沒去學校，就待在病房覆習。”
“啊……這樣嗎？”
醫生看一眼就能猜到他在想什麽，哼笑：“收收你的同情心，她媽媽住的病房，一天五千，她們已經住了一個多月了，至少還要在這兒住三個月。”
男生點了點頭，又想起上次見到女生時她焦急的樣子，有一霎的異樣。
後來蘇漣在醫院見到她的次數就變得多了起來。
再一次在走廊遇到，蘇漣主動問他：“我能借一下你的手機嗎？”
男生雖然奇怪，但很快就答應了：“可以，沒問題。”
蘇漣接過他遞來的手機，撥通了那個她早就已經熟記於心的電話，只是電話響了一分鐘，還是沒有人接。
她把手機還回去：“謝謝你。”
男生：“沒事，我叫周彥江，是這學期來醫院實習的，你呢？”
“蘇漣。”她回，“學生。”
“哦，我一直很好奇……你一直在醫院，怎麽學習呀？”
“自學。”
“能看懂嗎？”
“知識點都懂，剩下的就是練習，做題就好了。”
“這麽厲害。”
“嗯。”
“……你還真是一點都不謙虛。”
蘇漣表情怪異地看了他一眼，“難道你問我，我還要不承認嗎？”
“也不是要你不承認，只不過沒想到你會承認得那麽幹脆利落，而且……這樣太不謙虛了，一般人都會說一句‘還好，也就一般’這樣的話吧。”
“哦。”蘇漣，“一般，如果他在的話，我可能考第二。”
“……也沒有好很多。”
“哦。”
“你好像不太願意跟我說話，為什麽剛剛還要問我借手機？”
“你看起來……比較熱情，被你拒絕的概率比較小。”
“……”周彥江無語，又問，“剛剛跟你打電話的是誰？”
“……可以不說嗎？”
“……可以。”
“嗯。”
周彥江等了一會兒，以為她還要解釋點什麽，沒想到對方直接轉身進了病房。
蘇漣偶爾還是會想到黎熄，不知道他會不會奇怪，為什麽這段時間她一直都沒找他。
剛剛打電話，有一部分是因為想念，還有一部分，是想告訴黎熄，她現在的情況。
蘇漣不知道應該怎麽解釋自己在等黎熄接通電話的那一分鐘內在想什麽，因為太覆雜了，內心輾轉過了無數個想法，等待著對方接起的電話的時候，自己要怎麽說，可是直到一分鐘結束，她沒找到合適的開場白，也沒有等到對方接起電話。
有點生氣，有點懊惱，有點失落，還有些無法自控的羞恥。
仿佛她這段時間的擔心，在那一分鐘的空白中，變成了一個漫長的破折號，後面緊跟著四個字，自作多情。
她很想遏制住自己的想法，一定是黎熄沒有及時看手機，因為他在忙。
可是一分鐘漫長的在那時候仿佛有整個白天和黑夜，白天她的內心是雀躍和平靜的，黑暗來臨，她的內心被狂風驟雨碾壓為泥濘不堪。
蘇郁荷明顯看出她的心不在焉，但是什麽話都沒說。
她不詢問，蘇漣也不會主動開口，依舊寫完作業上床休息。
第二天，蘇漣給蘇郁荷倒水的時候被燙傷了手。
蘇郁荷說：“你的心亂了。”
蘇漣擡頭看向她，“是。”
她供認不違。
“難道你沒想過，他為什麽這麽長時間不聯系你，如果只是聯系你的手機聯系不到，還可以動用其他手段，但是他什麽都沒做，你確定這樣的他真的有那麽在乎你嗎？”
“在乎並不意味著要時刻聯系對方。”
“別欺騙自己。”蘇郁荷說，“你心裏想過多少次要聯系他你自己心裏清楚。”
“是，我清楚，但我還是沒有辦法聯系他，他當然也沒辦法聯系我。”
蘇郁荷抿唇看著她，好一會兒拿出蘇漣的手機，遞給她。
“一個月多的時間，他除了最開始聯系過你兩次，都沒得到回應，之後就沒再打過來。”
蘇漣沒動，“因為他知道打這個電話號沒用。”
蘇郁荷輕輕地笑，“漪漪，你現在也學會睜著眼說瞎話了，心裏明明很難過很生氣，卻還是這麽嘴硬，如果他真的要聯系你，你以為只有這些辦法嗎？”
蘇漣：“他只是尊重我。”
蘇郁荷搖頭：“那你怎麽解釋他已經回到學校這麽長時間，一直在學校上課，學習和娛樂兩不誤，像是你在不在都沒什麽區別呢？”
“……”蘇漣說，“你不僅監視我，還監視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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