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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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01

同宋煦意依依惜別好一會兒,又和黎熄打車回到小區門口。

蘇漣真誠道:“我很開心,你為我做的這一切。”

黎熄溫和笑著,他身形挺拔,氣質清俊,偏偏有一雙十足勾人的桃花眼,認真地看著一個人的時候,任何人都忍不住為他淪陷。

“我想我知道你在顧慮什麽了,你在擔心我媽媽。”

兩個人走進電梯,蘇漣仰頭,緩緩說道:“沒關系的,不管接下來發生什麽事情,都沒關系的,我不會怪你,我知道,未來的某一天,我也會知道我現在的生活有多麽的畸形,那時候的我,也會像現在的你對我一樣,我也會這麽選擇。”

“做出改變一定是困難重重的,可是我不能不做出改變,我知道,你也知道。對不對?”

這並不是一個問題,因為她的內心已經作出了解答。

她已經改變了很多,或者可以說,除了最開始,現在的他已經不再是那個可以隨意撥動她人生的人,他只是其中很小的一環。

不管是什麽時候,人所做出的選擇,一定是有利於自己的選擇。

蘇漣的命運,一直都掌握在她自己手裏。

靠著敏銳如小獸一般的直覺,做出最有利於自己的決定。

他微皺的眉頭令眉骨更凸出,在電梯的冷白燈下,愈顯性感。

蘇漣伸手,輕輕撫平他的眉頭,“所以啊,你別擔心,或早或晚,它總會來的。”

“我知道你是害怕我受傷害,可是在你之前,我的生活並不見得好很多,至少我能肯定,我的現在比過去好,那為什麽要擔心未來的事情呢?只要現在我能確定我必須要做,那事情就是不可避免的,這和你無關。”

“就算受傷害,也是我自己的選擇。”蘇漣肯定道,“你不要為我擔心,因為這是我自己的事情。”

“我不能肯定選擇之後的生活會比現在要好,但我可以肯定,那些日子一定比過去好很多。”

黎熄擡了一下手,又好像被按下了暫停鍵,在腰部停了下來,手指蜷縮著,過了好幾秒,手指再次擡起,放在蘇漣的頭頂,揉了揉。

“好。”

他失笑:“我還以為我是一個情緒穩定的人,沒想到最後反而要你來安慰我。”

蘇漣搖頭:“不是這樣的,你只是擔心我,我很開心你這樣。”她笑起來,“你之前一直那麽厲害的樣子,讓我覺得我們之間差著好長好長的距離呢。”

黎熄搖頭輕笑:“我從來沒有多厲害,我做的一切,都是希望你可以更開心,更自在,因為你是最好的,你值得我最真心的對待。”

他註視著蘇漣白皙透亮的面孔,嘴角噙著溫和又遺憾的笑,“原本以為時間還有很多,看到你成長得這麽快,我很開心。”

蘇漣抿著唇點了點頭:“所以,不用太擔心。我已經成長這麽快了,那麽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我自己解決吧。”

即使面對著黎熄說得那麽輕松,站在家門口的那一刻,蘇漣的心依舊忍不住無限下沈。

像是有一個黑洞,要將她吸進去,她站在門邊上,陪伴著她的鬧鐘一點一點地將時間擦去,空蕩的樓梯口,蘇漣低著頭想控制自己不斷顫抖的手指,或者控制自己不斷冷卻的思考,最後只是發現徒然無力。

她是更接近普通人了,在成為一個正常人之前,她從來不會為自己身上和家裏的氣氛感到不適,也不會像現在這樣感到無限的寒冷。

越來越接近普通人讓她無法控制自己顫抖的牙齒,好像提前有什麽東西讓她警醒。

身體裏還有另一個人在不停地對她說著什麽,而她只能聽從這種指令。

抹滅了情緒的生命是不正常的,可是擁有情緒一定都是好事嗎?

蘇漣的內心也並不那麽肯定。

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

即使眼前放著鬧鐘,蘇漣也沒辦法集中註意力去看時間。

“進來。”蘇郁荷冷淡的聲音響起,哭腔明顯,令蘇漣手指明顯蜷縮起來。

心臟好像瞬間被捏緊,一塊石頭堵在喉嚨,她發不出聲音。

沒有說話,蘇漣走進房間。

蘇郁荷說:“洗澡睡覺。”

蘇漣沈默地做著這些事情,什麽話都沒說。

也許是看著她沈默的樣子實在是太生氣,蘇郁荷突然用手打在蘇漣身後,手掌落下的地方瞬間激起火辣的疼痛,走路的姿勢都有片刻歪斜。

“學會反抗我了是嗎?”

“不是。”

“為什麽剛剛不說話?”

“……”再次沈默。

蘇漣不知道該說什麽,什麽話都好像沒有說的必要,這種感覺,不知道用什麽來形容,好像她眼前是一片空白,未來是一片空白,她被困在這片空白之中,沒有辦法逃離,甚至連閉眼不去看都做不到。

無法承擔太深的痛是生命的原罪。

人在長久的折磨中還能保持樂觀和向上的心態,倒如同一種詛咒,她想。

她也不是那麽誠實的,只是靠著本能的想法去安慰黎熄。而事實是,她自己也沒有辦法改變現在這個情況,她甚至無法控制自己的想法不去恐懼。

“一直站在門口?”

“是。”

“怎麽不敲門?”

“……你沒讓我敲門。”

“我不讓你做什麽你就不做什麽,我不允許你交朋友,你做到了嗎?”

這是個無法回答的問題。

蘇郁荷總是問一些她無法回答的問題。

蘇漣抿了抿唇:“對不起。”

蘇郁荷:“我不需要你的對不起,你只要做好我說的事情就不會對不起我,從去年開始你就心不在焉,除了練琴和學習,你還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

“沒有。”她說的毫不猶豫,內心卻隱隱煽動著反面的回答。

“為什麽不把心思都用在這上面?是不是你交的朋友總是幹擾你?”蘇郁荷的聲音更嚴厲了,眼睛緊緊地盯著她,不放過她的任何一個表情,“是不是她總是喊你玩?”

“沒有。”

聲音不大,但蘇郁荷一定聽到了。

“我從很早之前就告訴你,任何人想拉著你不務正業,都是不值得交往的,他們只想讓你墮落,但是你只要努力,可以取得更高的成就,可你做了什麽?這就是你的選擇?還是說我苦口婆心說這麽長時間,在你心裏是我在害你?你是不是這麽想的?”

“初中青春期你都沒有這副表現,怎麽快到最重要的高三時間,你反而不聽話了?”

她明明已經為她定了罪名,卻還是要多此一舉地問一遍她,以此表現自己的公平和開明。

蘇漣內心煽動著另一種情緒,讓她的神經緊繃到快要斷裂的程度,面上卻還是淡的靜的,無聲無息,似乎她生來就是如此順從。

“沒有。”

她依然這麽說。

“漪漪,媽媽都是為你好,你每次這樣的表現,最後都是傷我的心,我的心已經被你傷透了,心寒得我都不知道要怎麽面對你,你的未來只有你努力去爭取,才會有好的結果,但你每次都是這副表現,我很懷疑你接下來的時間會不會荒廢,到時候別說是央音,一個差一點的學校你都上不去!”

蘇漣懷疑蘇郁荷對話的人根本就不是她。

她只是需要一個聽話的玩偶,一個不會忤逆的下屬,一個虔誠的傾聽者。給出她喜歡的反應,做著她喜歡的事情,可她並不是這三種的任何一種,所以她不管怎麽做,她總是不滿意,總會有各種各樣的理由和花樣百出的手段讓她明白,她其實根本沒辦法脫離現在這一切。

她需要的從裏不是一條生命,而是一個符號,帶著她印記的符號。

蘇郁荷的控制欲,脆弱,和發癲般的神經質全部由此而生。

和蔣斐的感情崩裂令她無法接受,離婚後她的控制欲明顯增強,甚至因為幼小的她無法反抗,愈演愈烈。

蘇漣的思維很清醒,站在蘇郁荷面前卻什麽都沒做。

她從來沒有見過蘇郁荷的父母,她的外公外婆,也從來沒有從蘇郁荷口中聽到這些,連打電話都是背著她的。

她的所有,蘇漣一無所知。

而蘇漣的所有,必須要全部在蘇郁荷的掌控之中。

“漪漪,你跟媽媽說實話,是不是有人一直教唆你這麽做?”

“沒有。”

“說實話!”

“沒有。”

這個問題,不管問多少遍,蘇漣還是會說沒有。

在說謊的人面前不斷逼問答案,得到的答案無一例外是假的。

“……”蘇郁荷氣的胸口發痛,“你現在是越來越不聽話了。”

蘇漣:“沒有。”

永遠都是沒有,可是她是怎麽做的?

蘇郁荷看著在自己面前低著頭,已經比自己要高出幾厘米的女孩。

這是自己的女兒,和她相依為命這麽多年,這是她一直以來嘔心瀝血想要教導成才,以後成就一定要超出自己的女兒。

不,她現在的成就已經超出了她的曾經。

她曾經中學時候,獨奏的機會都很少,更別說是被主辦方邀請去演奏。

蘇郁荷忘不了她去求自己一個在國際上出名的同學來教蘇漣鋼琴時對方對自己痛惜又遺憾的目光,好像她將精力放在家庭和孩子身上是個多麽錯誤的決定,她一直想要做出成績,就是為了證明,她不管做什麽事情,都能成功。

她不會後悔,永遠都不會。

她一直想證明,並且就快要成功了。

可是蘇漣的表現呢?

她把她這麽多年的心血,都摔在地上踩。

她絕不能允許。

“你先睡覺。”

知道不管她說什麽,蘇漣都不會有其他的反應,蘇郁荷不再揪著她繼續說,她固然是一個控制欲極強的母親,卻也知道蘇漣不會一直在自己的掌控中。

蘇漣:“好。”

她應了聲,轉身去洗澡,洗完澡躺上床。

客廳燈還亮著,從房間門縫鉆進來些微光線,她驀然想到和黎熄道別後他的那抹笑。

他就是在擔心這樣的事情發生,他也知道這樣的事情一定會發生。

可是沒有誰有能力阻止,所以她接受了現在受到的這些困難,這是她的選擇。

雖然有些痛苦,但痛苦中又有些痛快,從心口呼之欲出。

神經還是不停被拉扯著,仿佛有什麽東西在將她的身體打碎重建。劇烈的快樂和劇烈的痛苦同時將她的身體反覆擠壓。腦袋一陣陣暈眩,她這樣漸漸進入夢鄉。

她不確定,她是不是真的像是和黎熄說的那樣,真的能欣然接受這一切,不會被打擊和絕望壓垮。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蘇漣又開始忙碌起來,不僅是周末練舞,她平時學習也更用功了,為了讓蘇郁荷放松警惕,她比以前更加努力地做那些事情,可著依然不能讓蘇郁荷滿意。

和黎熄是同桌,兩個人說的話也並沒有比從前多很多。

他們保持著不算遠也不算近的距離,好像真的是普通同學,見到了會打聲招呼,可真正談話的機會,又少到兩個人幾乎相當於沒有遇到過。

偶爾對視,蘇漣會感受到一股劇烈的悸動,讓她的神經猛然被扯到,她反射性露出笑容。

黎熄也朝她笑。

很快就到了距離五一只有三天的這個周末。

五一正好是星期三,從星期三到星期六開運動會,星期天放一天假。

星期六下午,宋煦意給蘇漣發消息:【我想提前看看你跳舞!!】

蘇漣正好在舞蹈教室休息,給宋煦意打了電話過去。

“怎麽突然想看我跳舞?”

“是黎熄啊!我問你怎麽排練的,他說不知道,我問內容是什麽,他也說不知道,問你跳舞好看嗎?他就說好看,我就好奇嘛,他是不是真看過你跳舞啊?”

“嗯,一次。他很少過來的。”

“哦?只看過一次就印象這麽深刻?!”宋煦意驚訝的語氣過分誇張,“怎麽辦我更好奇了,你讓我過去看看嘛,好不好?好不好?”

宋煦意聲音並不低齡,這明顯撒嬌的話,聽起來反而一點都沒有讓人覺得甜,反而讓蘇漣忍俊不禁。

她手機聲音不大,但教室本就安靜,和她一起上課的四個女生也聽到了,不由得回頭看向她。

等她掛了電話,有個女生問:“這段時間你一直在上課排練其他的舞,是要比賽嗎?”

蘇漣搖頭:“只是運動會開幕式的合唱伴舞。”

“伴舞?”

“居然只是伴舞?”

“什麽人這麽厲害啊,居然能讓你去伴舞?”

“你連表演和比賽都很少去參加,居然為了一個伴舞排練這麽長時間?!”

四個人皆目瞪口呆,不可置信的樣子像是蘇漣做了什麽震驚人眼球的事情。

可蘇漣想了想,好像也沒……那麽讓人震驚吧?

“嗯,就是學校的活動啊,我想去參加,所以就……”

“……你知道你說的這些話有多讓我們難以理解嗎?”

“對啊,我們都不敢相信你居然會參加學校的活動欸,這麽長時間,你也沒跟我們說過幾句話,雖然你沒表現得特別高冷,但是我們不主動找你說話,你就不會找我們搭話,讓我們感覺找你說話你會反感……”

“而且你之前從來沒有參加過學校的活動,這次怎麽突然想參加?”

“……是不是,嗯?”

一個女生朝她暧昧地眨眨眼睛。

蘇漣不明所以地歪頭,“什麽?”

“哎,你這麽說她肯定不知道是什麽意思啦!你不覺得她就像是小龍女嗎?跟我們這些社會人就是不一樣。”

“小龍女?”

“一直生活在古墓裏啊!”

“你這麽說……還真是有點形象。”另一個女生抽著嘴角回答。

聊了沒幾分鐘,宋煦意三個人就到了舞蹈教室,在窗口,宋煦意誇張地朝她招手,“漪漪!!”

每次見到她,就會不自覺開心起來,總覺得情緒都被帶得非常興奮。

蘇漣放下自己正在放松壓腿的左腿,走到窗口,宋煦意從門口走進來。

“漪漪你怎麽沒穿你跳芭蕾的小裙子?你穿起來肯定很漂亮啦!我都期待好久了嗚嗚……”

“你要看嗎?我可以現在去換,隔壁有換衣間,換衣間有我放在這邊的衣服。”

蘇漣言笑宴宴,一邊留出目光去看黎熄,他一直站在最邊上,沒說話,也沒什麽動作,好像真的只是陪宋煦意過來。

也許是被宋煦意強行拉過來的也說不定。

不過,賀遠朝可能被宋煦意拉過來,黎熄……只要他不想,大概沒人能請動他。

“這樣會不會有點麻煩?”

“還好。”

“那你換一下?”

“嗯,我很快的。”

蘇漣換衣服確實很快,但她換衣服的速度依舊趕不及宋煦意交朋友的速度。

從換衣間走出來,四只小天鵝已經和宋煦意聊得笑成一片。

黎熄第一時間發現蘇漣,他朝她微微點頭,蘇漣覺得很開心,抿著唇笑了笑,走到了宋煦意身邊。

宋煦意和上次給蘇漣買衣服一樣,拉著蘇漣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一邊看一邊感嘆:“漪漪,你可真是衣服架子,穿什麽衣服都這麽好看!”

蘇漣笑笑,沒接話。

四只小天鵝插嘴:“她有一次去表演,可是被羅伯特先生評價為最具東方韻味的舞者,還特別遺憾她以後不會從事舞蹈事業。”

“真的嗎?!”宋煦意不知道羅伯特先生是誰,但聽她們說話,肯定是個特別厲害的人。

“對啊,尤其是羅伯特先生再三確認,她都說不會,我當時被她氣死了,那麽好的機會!她要是能珍惜,現在肯定已經在美國芭蕾舞劇院了!”

蘇漣臉上依舊看不到半點遺憾的表情,好像他們說的那個人不是自己一般。

宋煦意看向蘇漣:“你當時為什麽會拒絕啊?這個機會可能是很多人等一輩子都等不到的。”

蘇漣歪頭:“可是我以後會考央音繼續彈鋼琴,我不會一直跳舞的。媽媽說讓我學跳舞只是為了培養我的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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