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p37

關燈
ep37

已經好久沒有見過淩師兄了。

比伏昭高三屆,是“陶門”在伏昭到來之前歷史最受寵的弟子——如果考慮到陶建忠對伏昭齷齪的心思,然後把這些學術外因素排除,那麽淩師兄,淩覽山就是當之無愧的陶門top,陶建忠最看好、最器重的人。

淩師兄是個好人。

他心思純粹,一門心思想要做學術。對師弟師妹們有問必答,導師有什麽活都搶著幹,導師有什麽發表的機會優先讓給師弟師妹們。對陶建忠,他24小時待命,且將陶建忠奉若神靈。

就是這樣的淩師兄,在陶建忠事發、伏昭向年級舉報之後,便再也沒有在伏昭面前出現過,並且在年級調查時毫不猶豫地表示:“陶教授絕對不可能做這樣的事,他是一個好教授。”

可他明明是知道一切的。

伏昭從陶建忠的家裏逃出來的那個混亂的夜晚,淩師兄正在往陶建忠家的方向走——“有事,弟子服其勞”,秉承著這樣信念的淩師兄幫陶建忠取了三個快遞,其中一個快遞是一個重要會議的邀請函,且需要及時回覆。淩師兄因電話無法聯系上陶建忠,便自行坐車前往陶建忠家。

在半路中,淩師兄遇到了失魂落魄的伏昭。

伏昭至今都記得淩師兄當時表情的戲劇化轉變:剛開始看到她狼狽的樣子時,淩師兄憤怒到了極點。他的太陽穴像蛤蟆的嘴一樣一股一股地跳著;當伏昭把話說完時,蛤蟆還在叫,可淩師兄的臉色卻平靜了。

他找了幾個靠譜的女性朋友,將伏昭送了回去,自己消失了。伏昭不知道他後面去了哪裏,卻在幾個月後的現在,在那張VN大文學院“盛世年會”的預告中看到了“淩覽山”三個字。

也不是毫無緣由。淩師兄已經博三,正是找工作的關鍵時候。文科學術圈是一個非常覆雜也非常卷的圈,淩師兄又沒有留學經歷,家境也不好,想要留在帝都核心圈,或者想要公費出國交換,就非得陶建忠幫忙不可。

可以理解。

“你怎麽突然想明白了?”伏昭驚訝地發現,自己的聲音冷淡得嚇人。

她明明應該態度好點,畢竟現在是她有求於人,可她發現自己已經無法克制了。冷淡是她最大的禮貌,將淩師兄當成一個陌生人來看待,已經是她所能釋放的最大善意了。

更多的,做不到。

世人皆委屈,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不得已。甚至說如果鉆進陶建忠的內心世界,他說不定也能有一連串邏輯鏈條嚴密的理直氣壯。如果諒解每個人,那這個世界就不能運轉了。或許這麽說也是強作解人,因為說到底還是她自己沒法釋懷。

沒法釋懷他當時的袖手旁觀,沒法釋懷他堅定地說“這不可能”的樣子。

所以說受害者總是醜陋的。人們不喜歡祥林嫂,因為她嘮嘮叨叨,她耿耿於懷於自己曾經受過的傷害,一遍又一遍反芻。他們覺得她應該用微笑面對傷害,將痛苦留給自己,將歡樂留給別人。她越不抱怨,她才越被憐惜同情。

“因為我覺得這是不對的,”淩師兄沒有在意伏昭不友善的語氣。或者說,他沒有心思註意到,“想要做學術,也不能忘了良心。”

“你以前倒是忘的容易。”伏昭尖酸地說。

“可是你媽來了。”淩師兄沈默了很久,“我看到你媽,便想起我媽。我媽是那麽正直的一個人,如果她知道我現在這樣,一定會很生氣。”

“你可以讓她永遠都不知道。”

“但是我自己已經知道了——這件事就不能再繼續下去了。伏昭,”淩師兄嘆了一口氣,那口氣痛苦至極,“我不是來尋求你的原諒的,因為我知道我根本不配。聽著,孫琳之所以一定要保全陶建忠,是因為他們有一個兒子,這個兒子現在在海外留學,馬上博士畢業。孫琳想要讓他在VN大,或者國內其他頂尖名校任教——你知道這有多難。他們的兒子並沒有那麽驚才絕艷,雖然現在在外面留學,但本科學歷很一般,想要一畢業就留頂尖名校,就非得陶建忠為他遮風擋雨不可。”

“陶建忠的兒子叫孫知,我把聯系方式發給你。我之前已經和孫知談過,他說想要和你見一面。你和他見面之前,一定要帶足人手,不要單身前往——以我和他的接觸,他是一個非常正直的年輕人。可我不知道這種感覺是不是對的,我現在已經不敢相信任何人了,因為以我和陶建忠的接觸,他也是一個非常正直的人。”

淩覽山一口氣說完了這一切,幾乎用盡了全部的力氣。在伏昭說話之前,他幾乎是掙紮著長摁電源鍵,將手機逃也似地關了機。

接著,他將手機一擲,捂著臉,像個野獸似的,再也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起來。

當晚,淩師兄依約將孫知的聯系方式發給伏昭。

說起來挺好笑,伏昭都是直到現在才知道的孫知的存在——陶建忠對這個兒子絕口不提。

按照淩師兄提供的情報,孫琳和陶建忠從很早之前就分居,所生的兒子更是很早就改了母姓。也因此,陶建忠並不喜歡這個兒子。不過畢竟是自己的血脈,像兒子要出國,陶建忠還是想辦法幫他寫了很多推薦信,聯系了國外的教授,幫兒子把方方面面都安排到了。

伏昭聯系了孫知,對方說自己已經回國,不日要來渝城面談。因為孫知的事情非常重大,奚衎也緊急行動了起來,在北京聯系熟人照料後續的事,吩咐律師穩住陶建忠,又跟伏定說好,將很多的細節委托給他,自己匆匆回了渝城。

但奚衎終究是晚了一步——他沒趕上孫知和伏昭的會面。

因為孫知提前來渝城了。

孫知打電話給伏昭的時候,伏昭正在渝城的一間老屋裏面照料一個老人。

奚衎的父親。

奚衎不喜歡自己的父親,甚至說,他和父親的關系可以用勢同水火來形容。但這並不意味著他不掛念自己的父親。

在離開渝城時,奚衎扭扭捏捏地跟伏昭說,希望她有空去看一眼老頭。“有保姆,但是你盯著點,別讓老頭死了。”他說。

他說得難聽,但伏昭知道這不是他的本意。

怨恨是難以消解的,但愛也是在的。很矛盾的一種情感,正如伏昭第一次正式在奚衎家裏見到奚衎父親時的心情——當她見到那個坐在輪椅上的老人時,她差點驚叫出來。

這不就是那個找錯路的老人嗎?!

幾個月前,她還無知無覺地住在奚衎的自住房裏,曾有一個坐著輪椅的老人找上門來,敲響她家的門鈴。等她開了門,又說自己找錯了路。他還很有禮貌地道了歉。

這件事只是一個很小的插曲,所以過了伏昭就忘了。結果現在居然在奚衎的家中又看到了這個人,伏昭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一種極為魔幻的感覺。

老人倒是很坦誠:“奚衎和我關系不好,和我相看兩厭。他原本死都不想跟我住一起,可前段時間卻突然搬回了家。他不對勁,我想看看那個讓他不對勁的人是誰。”停頓了一下,“其實看了之後我也不能理解他的選擇,不過至少是正經人,應該不會慫恿奚衎不給我養老送終。”

伏昭汗顏。

當下是周末,伏昭沒課,便早早來到老人家,和保姆一起照顧著老人。老人要喝的蛋白粉上次喝完了,伏昭就買了新的,正在廚房給老人用蛋白粉沖牛奶時,孫知的信息發了過來。

手抖了一下,半勺蛋白粉落在了桌面上。

“遇到撒子事了?”

伏昭回過頭,看到不知道什麽時候坐著輪椅出現在自己身後的老人:“沒事,”伏昭笑著搖搖頭,“奚叔,蛋白粉馬上就好了。”

叫奚叔也是老人的要求——他說他不是奚衎的爸,奚衎照顧他是做慈善,所以別把他當什麽公公。

真是個別扭的老人。

“是不是奚衎要回來了?”老人繼續問。

伏昭點點頭:“明天就回來了。”說完將沖好的蛋白粉倒進碗裏,走到老人身邊,蹲下來,放到他手上:“奚叔,需要我餵你嗎?”

因為伏昭天天來,老人已經和伏昭很熟悉了。他搖搖頭,把伏昭揮走,自己哆哆嗦嗦地拿起湯勺。他一向要強,除了腿不能走必須要人幫忙外,其他手上能做的事都堅持自己完成,一把電動輪椅搖得比賭徒手中的骰子還溜。

但今天似乎不行了。

湯勺舉起,剛要送進嘴裏,手腕卻詭異地抖了一下,滿滿一勺牛奶便一滴不剩地倒在了胸口的衣服上。老頭不服輸,幹脆把勺子扔在一邊,自己端起碗,仰脖便要一飲而盡,於是這次整個碗便直接迎頭扣了下來,帶著濃厚蛋白質的微黃的牛奶撒了滿臉,不少液體甚至順著鼻孔流了進去,嗆得老人撕心裂肺地咳了起來:“咳咳、咳咳……”

一陣手忙腳亂。恰好保姆又在買菜,伏昭沒人幫忙,好不容易才幫老頭折騰清楚:“好點了嗎?”伏昭拍著老頭的後背,一邊用毛巾和清水耐心清理著,“緩一緩。”

伏昭知道老頭好幹凈,拿來襯衫,打算幫他換上,卻被老人堅定拒絕了。他搖著輪椅回房,自己換衣服,但卻換了很長很長的時間。出來的時候,他精疲力竭,顯然,自己換衣服都已經用盡了他全部的力量。

還是老了。

人的蒼老是多麽地快啊。伏昭想。她有些難過,既是本能地為見到老人而難過,又是為奚衎回來會難過而難過。

“他不會難過的。”老頭看出了伏昭的心思,咧開嘴嘎嘎地笑了,“他巴不得我死。”

“奚叔,”伏昭有點不高興,“你別亂說,奚衎很看重你。”

老頭搖搖頭,因為這個動作牽動了神經,又是一陣驚天動地的咳嗽:“你知道嗎?他一直都想搞他的擴張大產業。他才不甘心就困在這家店裏。人家是要做大事業的人,可是只要我活著,他就沒精力,就只能跟我一起在這裏彼此折磨。所以我最好是快點死。你明白嗎?和他在一起我也很痛苦。不過還好,我的身體我知道——我們應該就快彼此解脫了,挺好。”

“奚叔,別說了。”伏昭不讓他繼續往下說。她想端水給她,可老頭卻擡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伏昭。”

老頭目光如炬,手也在此刻爆發了前所未有的大力:“等我死的時候——幫我把一封信交給奚衎吧。”

伏昭被捏得生疼,但她不忍說出來:“信在哪兒?還有,您別說什麽死不死的,您會健康的。奚衎明天就回來,我等會兒就網上掛個號,到時候我們送你去醫院檢查一下。”

“到時候我就會告訴你了。”老頭忽而又笑了。

他緩緩地松開了伏昭的手。正好保姆回來了,老頭便將伏昭趕走,因為他知道伏昭今天要見重要的證人:“他如果不同意,你讓他來找我!”老頭吹胡子瞪眼,“這世界上還沒有我說服不了的人!”

伏昭說肯定沒問題,又把保姆拉到一邊,小聲交代對方盯好老人:“老人今天情緒不高,有什麽事一定給我打電話。”

保姆是老頭的老鄉,也有點遠方親戚關系,聞言立刻表示沒有問題。

“在背著我說撒子!龜兒的,瞧不起老子!”老人在客廳忽然破口大罵,“老子長命百歲,比你們活得都長!日嘛仙人板板!”

伏昭連連賠笑。安撫了一番老人後,伏昭見孫知實在在催,便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可是,還是不想離開這個世界……”

門開了一半,伴隨著鎖頭哢噠的聲音,伏昭像是聽到一句呢喃。那句呢喃帶著泥土的味道,又重又濁又無奈。她回過頭,卻只看到了門上的花紋——老人已經搖著輪椅過來,砰地一聲將門重重關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