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p14

關燈
ep14

她很早就知道陶建忠了。

母親相信“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初三才剛一結束,母親就讓她思考自己未來選哪科。她覺得自己或許更擅長文科,但母親更偏好理科。她也確實不討厭理科。

因為想不明白,母親便讓她多做做題,提前預習高中的知識,看看自己實際更適合什麽。在一本練習冊上,她正好做到了一篇陶建忠所寫的短文改的閱讀,當時就驚為天人。

她第一次知道,那麽豐富的學養,與那麽秀美的文筆,竟然是可以合二為一的。

之前名人名著也讀過很多,可那些書就像是封鎖在歷史長河中的明珠一樣,好看,但有些“理應如此”的感覺。他們已經作古了,無法觸碰了,太遠了。理應敬畏並崇拜它們,可陶建忠是一個現世的年輕教授啊,他沒有“理應”的光環,卻依然做到了。對於青春期混沌的少年來說,這簡直就是值得五體投地的神。

她上網,買了陶建忠的所有學術書籍,越讀越上癮;嘆服於陶建忠的研究成果,又折服於陶建忠的研究對象。文字是多麽美麗的東西啊,她第一次知道,原來語文對於自己來說,除了是容易拿高分的工具之外,其本身還是那麽絕倫的珍寶。

她下定決心要學文科。她想成為陶建忠的學生。

她也想寫下那麽精美又博淵的文字。

她如願了。

一步一步,殫精竭慮。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哪怕是大年三十,她也從來不敢偷懶。為了夢想,她可以把所有的生活都拋棄,做一個純粹的清教徒。其實她不是有天賦的人,有時,其他人一個小時就能做到的事,她得咬牙做三個小時甚至更多。可是那又怎麽樣?大學還沒畢業,她就成為了陶建忠的學生。別人要寫多少郵件、要考研考多少分才能求來,她卻是陶建忠主動邀請的。

保研面試當場,主考官之一的陶建忠便對她讚不絕口。

至此,人生對於她來說,是圓滿的。她想要的,通過努力都得到的;其他的,她也不作他想,因為知道有的就有失,人生不能求全。她只想繼續做學術,將那些研究對象吃透,讀更多的書,寫更多的文章,發現更多的真理……

直到門在身後落下的時候,她才明白,一切都是假的。美好都是噩夢的預演,而噩夢才是真相。

……

……

門鈴還在固執地響著。還伴隨著敲擊聲。

手機似乎也在響。

伏昭發洩地大喊了一句“敲你妹啊”,但門外的那人卻還是不停。實在被煩得沒辦法了,伏昭揉揉眼睛,站起來,順著貓眼看了一眼,然後趕快打開門:“奚衎?”

奚衎身上還穿著圍裙,臉上有油煙留下的一道道的痕跡。他的額角淋滿了汗水:“怎麽不接電話也不開門?”

伏昭撓撓頭:“剛有點事。你來找我有什麽事嗎?”

“新設計了個配方,做了一爐蛋撻,想找你幫忙試試。”奚衎伸出胳膊,胡亂蹭了下臉上的汗珠,把臉弄得更花了,“結果電話打不通,門也沒人開,有點擔心。”

“我沒事的,”伏昭笑著搖搖頭,“進來喝點水嗎?”

奚衎擺擺手:“蛋撻忘做了,我回去做。”

“……啊?”

“不,我是說,在店裏忘了拿了,”奚衎邊走邊跟伏昭說,“等會兒我給你送過來!”

“你等……”

奚衎已經跑沒影兒了。

伏昭困惑地望著奚衎消失的方向,不太明白他突然出現的原因——確實,奚衎是非常喜歡嘗試新配方的。他經常拿他新做的東西給周圍的人吃,然後搜集意見反饋。

不過……

吃個蛋撻,需要這麽著急嗎?

他急匆匆地趕來,又急匆匆地消失,蛋撻都忘帶了,簡直就像是專門過來幫她走出悲傷的騎士一樣,機械降神。

“可他怎麽會知道你剛才心態爆炸呢?”伏昭自嘲地笑了,“伏昭,你又開始自作多情了。”她吐出一口氣,感受著心臟從幾近爆裂而漸次平緩,眼前的雲也驅散了不少,空氣又清明了。

她輕輕敲了敲自己的頭,輕斥道:“少想點有的沒的吧。”

***

陶建忠的事暫告一段落,伏昭也無法可想——她那時及時脫身了,手上根本就沒有能將他一錘定音的證據。倒是在那之後聽說陶建忠以前也有些不端行為,可她都分不清是流言還是真有之,也找不到相關的人證。

雖然呂笑桃說話不好聽,雖然非常不甘心……但確實也只能暫時這樣了。

好歹他是不能再禍害後來的學生了。

呂笑桃後來還跟伏昭道了歉,說她那天說話沖動了,那不是她的想法。伏昭原諒了她,然後便說有事回聊,平淡地掛了電話。呂笑桃也沒有再拼命解釋什麽,電話掛了也就掛了。

隱隱約約地,他們都知道,有些事已經回不去了。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或許是從呂笑桃義憤填膺地陪伏昭度過了完整的向學院反覆申訴的經歷、卻依然在院辦任學生幹部、一直任職到放假的最後一天,並且開學之後還會繼續的時候開始的吧。她以前也說過,她說現在做學術青椒很難留校,她又不想離開帝都,所以有轉行政曲線救國的想法。

她們早就選擇了不同的路。

轉眼間,楓丹中學的培訓就結束了。按照慣例,培訓結束的時候,每個新老師需要交一篇小論文,主題就是對最新課標的解讀。

伏昭交了一份,順利成為了五名優勝者中的一員。她畢竟是慣寫論文的,而且解讀材料向來是她的強項。最後一天上臺分享的時候,伏昭的PPT還獲得了新老師、老老師們的一致稱讚,他們都覺得她講得挺好,言之有物之餘又不高深莫測,好懂又紮實,哪怕是慣常劃水的人也能聽得津津有味。

“不愧是VN大的高材生啊,”她聽到杜老師跟旁邊的副校長說,“真的有點東西。”

不過伏昭卻並沒有太多的欣喜。她看了其他人的分析,那些人可能沒有她這麽學術、文獻考證得這麽好,但他們大多都結合了自己的實際上課經驗。除了伏昭,幾乎所有人都實習過兩到幾個月不等,有人甚至都已經代課一年了。

她以後是要上課的,不是寫論文的,她PPT 的時間也沒控制好,超時了好幾分鐘,以後上課怎麽行?

所以還得繼續努力。

放假了,伏昭住在租的房子裏,一邊備課,一邊健身,有時也練練做飯,大多數時候還是跑到奚衎那裏蹭飯——沒辦法,他做飯真的太好吃了。他又三天兩頭打電話過來,問要不要試新菜,她實在是抵擋不住誘惑。

周末的時候,伏昭一般會回家,幫王桂華和伏定做點事。或許是距離產生美,伏昭和王桂華再沒有爆發之前那樣激烈的爭吵,甚至可以說得上是相處融洽。

當然,王桂華依然有些別扭。每次伏昭做家務、看電視、去公園溜達的時候,王桂華都會露出“欲言又止”的痛苦表情——看得出她非常不習慣於伏昭不學習不工作的畫面,當女兒不務她心中的正業時,那種習慣性憤慨的本能很難克制不噴薄而出。

但不管如何,王桂華都忍住了。伏昭能感覺得出來,母親是真的在努力改變著自己。

哪怕她是那麽地期待著女兒成功,哪怕她到現在都不知道她突然放棄學術的原因,哪怕……

哪怕她數十年如一的努力全都莫名其妙付之東流。

她也依然在努力改變自己。

“昭昭,你談戀愛了嗎?”

吃飯時,伏定忽然問。

王桂華停下了手裏的筷子。伏昭有點懵逼:“沒談啊,怎麽了?”

“就是覺得你氣色好了很多,”伏定說,“還胖了。”

“那也不是因為談戀愛啊,”伏昭失笑,“談戀愛還有這功效?”

“就是覺得你現在……看上去很有煙火氣。”伏定給伏昭夾了一筷子肉,“很鮮活。”

伏昭想了想:“那不是挺好的?”

“上次那個男孩是誰?”一直沒說話的王桂華突然插話。

伏昭楞了一下:“哪個?”

“那次你差點遲到,我送你去學校。有個男孩從面館裏沖出來,給你塞了一袋東西。”王桂華說,“還挺帥的。他是誰?”說完又把頭埋到了飯碗裏,讓伏昭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

伏昭驚了。

她沒想到母親當時居然註意到了這件事,更沒想到母親能把這件事藏一個多月。伏定也很驚:“誰?什麽塞東西?”

“你問她。”王桂華淡淡地說。

伏定看向伏昭,伏昭不知道該怎麽解釋:“他是我高中同學,叫奚衎,現在在我們學校附近開面館。我們是朋友,他幫我挺多的。”

“奚衎是不是你們高一時成績最差的那個?後來就不在你們班了。”

伏定還在絞盡腦汁想此君是誰時,王桂華已經像報菜名一樣地說出奚衎的經典標簽了。

伏昭很想給自己朋友找補:“成績不是唯一的標準,他挺好的……當然後來確實是不在我們班了。也挺好的,孟超死活就不喜歡他。”

“嗯,你們孟超確實是不喜歡他,”王桂華點點頭,“家長會上每次都點名罵他。小孩也挺可憐,他家長我記得沒來過,每次都是他自己參加自己的家長會。”

“……他家長沒來過嗎?”

“從來沒來過。”王桂華夾了一塊牛肉,那是伏昭最喜歡吃的。她下意識地就想夾給伏昭,筷子在空中劃了道弧線,最後又回到了自己的碗裏,“家裏不關心,也難怪成績一落千丈了。我記得他中考分數明明很高。”

中考分數很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