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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渝城的天總是潮濕的。明明沒有下雨，卻仿佛每一個毛孔都已經被擴充到了極致，縫隙盡是水漬，小蟲子似地拼命往血液裏爬。
他的手也是濕的。
無數的汗珠敷成薄膜，被大掌盡數塗在皮膚上。他粗暴地將人拎過去，臉上卻仍是幹爽到極致的道貌岸然，如果不看他的動作，你幾乎疑心他是在上課了。
“女士？女士？”
空姐小聲的提醒在耳畔響起。伏昭回過神，這才發現自己竟然站在舷梯邊上發起呆了。
飛機已經被掏空，周圍沒什麽旅客。伏昭趕快緊走幾步跟上大部隊，去行李處取了行李，然後再跟著人潮，緩緩往機場外走。
“昭昭！”
看到女兒的身影，等候已久的伏定用力揮手：“這裏！”他走過去，一邊要接過伏昭的行李，同時笑著說：“爸開車來的，我們回家吃好吃的。”
伏定接過行李的瞬間，手指無意地擦過伏昭拖行李桿的手。伏昭立刻感覺渾身像是被通了高壓電一般，腦子轟地一聲，幾乎要失去意識：“不用了，”她幹澀地說，用盡全力克制住推開父親的沖動，以及自己就快扭曲的表情，“謝謝爸，我自己來。”
“……”
伏定有些手足無措地看著臉色蒼白的女兒，不知道對方為什麽突然這樣。
一路無言。
伏昭家裏一貫是王桂華做飯。其實伏定也會做，但王桂華總覺得伏定做得不夠好，調料也不會加，食材也不會選，沒法給伏昭好的營養和口感：“我家昭昭可是要當大學者的！她的腦子是很金貴的！”王桂華總是眼一瞪，指著房間裏安靜讀書的伏昭，又得意又堅定地說，“要給她做點好的補補！她學習好累的！”
“昭昭，”伏定一邊把鑰匙往鎖孔裏轉，一邊跟伏昭說，“今天爸爸給你做了一桌子的好菜，你也嘗嘗你爸的手……”
最後的音無聲地消弭在了喉嚨裏。
王桂華坐在餐桌前，捧著一碗飯，就著一小碗豆花自顧自地吃著。滿桌子都是菜，但顯而易見的是，滿桌子的菜都涼了。
“老婆，”伏昭聽到伏定的聲音虛弱地響起，“路上不是給你發了短信，說菜做得早，讓你幫忙熱熱嗎？”
王桂華仍然是自顧自地吃著，甚至沒有回頭看兩人一眼：“那些菜又不是我吃的，”她撚起一大塊豆花，“誰吃誰熱！”
“……”
伏定擦擦頭上的汗，歉意地看向伏昭：“沒事，爸爸去給你熱。”
“沒事，”伏昭搖搖頭，“爸，我自己熱。”
“別啊，你大老遠回來一次，爸得給你接……”
“接什麽風！”砰地一聲，王桂華把吃完的碗往桌子上一放，客廳裏霎時彌漫著洪鐘一般的聲音，“以後就一直在渝城當中學語文老師，又不會回京城了！”
“再也不會回去了！”
王桂華端起碗，從伏昭身邊擦肩而過，進入廚房，把自己的碗給洗完之後，便回裏屋休息了。
沒有看伏昭一眼。
“你媽最近心情不好，別跟她生氣。”伏定收回視線，無奈地朝伏昭笑笑，“你媽畢竟期待太久了……”
“沒關系，爸。”伏昭笑笑，拿起桌上的菜走進廚房，“我知道的。”
不得不說，伏定的接風宴做得很豐盛，有魚有肉又湯，滿滿排了一桌子，光是熱就熱了好一會兒，還都是伏昭喜歡吃的菜。
盛飯時，伏定給伏昭盛了滿滿一碗。他了解女兒，幹飯人幹飯魂，女兒一向胃口很好。可真到吃飯時，伏定卻發現伏昭不光把飯又倒回去了大半碗，還基本不伸筷子，一粒米一粒米地往嘴裏送，很是興致缺缺。
“昭昭，”伏定關心地問，“不喜歡吃嗎？”
伏昭搖搖頭，撚起一大塊米飯，就往嘴裏送，可實在沒胃口的喉頭霎時便出現了強烈的反應，酸水泛起，她差點就嘔吐了起來。
伏定趕快過去，拍拍伏昭的後背：“好點了嗎……沒事沒事，沒胃口就不吃，別勉強自己……緩緩，緩緩……”
終於緩過來的伏昭慢慢地吃著。
伏定看著魂不守舍的女兒，嘆息道：“怎麽瘦了這麽多啊。寒假在家時明明還健健康康白白胖胖一大姑娘啊。”
伏昭低著頭：“爸，”她小聲地說，“明天我不在家吃飯，單位要報道。”
“報道就弄一會兒吧？”伏定關切地說，“弄完就回家吃飯呀。”
“好像唐主任有一些事要跟我們說，而且他明天也有課，不知道會弄多久。爸，你就不用管我的飯了。”
“可這也催的太緊了，”伏定咋舌，“你才畢業回家呢。”
“是這樣的。”
伏昭看著一個肉圓子，本來想像往常一樣夾給父親——她知道，父親特別喜歡吃肉圓子。
可眼角的餘光卻瞥到了父親胳膊上的汗毛，腦海中一瞬間翻江倒海，無數的體毛占領了顱內世界，那種無法克制的恐懼又出現了。
最終，伏昭撥開了肉圓子，夾了一塊冬瓜，放進了自己的碗裏：“爸，你多吃點肉圓子。”
她很沒底氣地說，心中充滿了對自己無能的憎恨。
伏定倒是沒註意到伏昭的異樣：“好！”他高興地說，夾了一大個肉圓子到伏昭的碗裏，“昭昭，沒事的，你媽也就是氣這兩天，我跟她說說，她會明白的。生活才是最重要的真諦嘛！”
“不管你做什麽選擇，爸爸都會支持你！”
伏昭對伏定露出了一個拼盡全力的微笑：“……嗯。”
想說謝謝爸。
可是怎麽也說不出來。
就像那一天，在那個黑箱一樣的屋子裏，無光無明，她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那句“謝謝老師”。
“救救我！”
伏昭猛地驚醒。
周圍還是淡淡的黑，隱隱有光從窗外攀爬進來，很細小，很微弱——晨光已經熹微了。
伏昭是春招末尾臨時找的工作，很倉促，基本是有什麽工作就投什麽工作，所以她對自己最終上岸的這個學校，其實沒有什麽了解。
只知道它比較老牌，校風好，在渝城口碑一直不錯。
但也絕對不屬於什麽頂級名校。
渝城很大，楓丹中學在渝城的西南角，伏昭住渝城的東北角。坐地鐵要轉兩道，前後要一個小時。
伏昭在石鎮站下了車，拖著行李箱，跟著洶湧的人群緩緩往外走。
之前在群裏看唐主任發過，說學校會提供免費的教師宿舍。伏昭便打算接下來的時間都在學校住。
可真到了學校，卻發現情況有點大條：新老師很多手續還沒弄全，因此不能住教師專用的宿舍樓，只能住學生宿舍；可楓丹中學不大，宿舍樓只有一棟，是男女分層混住的。
雖然，宿管阿姨拍著胸脯表示，她管宿舍樓就像是管自己手裏的瓜子一樣，誰也不敢造次，安全絕對值得保障；
雖然，她也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是陶建忠。至少孩子們不是。
雖然……
可她最終還是懦弱地笑了笑：“其實我家離學校不太遠，”她跟一同去宿舍落腳的女同事說，“我還是通勤一下吧。”
“通勤也不影響你把床鋪了啊，”女同事雖然和伏昭是第一次見，卻很熱情，她給伏昭出主意，“你這個月都得來學校培訓，你把床鋪好，培訓的時候，中午不就可以回寢室休息了嗎？”
伏昭搖搖頭：“謝謝你，不用了。”
宿舍樓沒有電梯，女同事幫伏昭一同將行李箱從六樓提到一樓，在宿舍門口同伏昭揮手告別：“明天培訓見！”
伏昭揮揮手，拖著行李箱，踏著黃角樹掩映的小道，慢慢走出了學校。
必須得慢慢。
因為她也沒想到，楓丹學校的報道這麽簡單。
把預先準備好的材料交好，唐主任查一查，就把人放回家了。
什麽訓話也沒有。
要是以往，伏昭肯定愛死這種簡便的行政作風了。可現在，她卻有點發愁：現在才早上九點半，她該去哪兒呢？
不想回家。
不能回家。
最後，伏昭在學校附近找了個書店，買了套高考語文題，又去對面文具店買了只筆，便在那裏的休息區廝混了一整天。
直到胃已經很虛弱的時候，伏昭才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她隱隱約約想起自己一整天沒吃飯了，但這種念頭只是簡單出現了一瞬，真正讓她站起來的，是書店老板催促客人離開的聲音——別人要關門了。
伏昭順著渝城特有的斜坡，一路走下去，路過楓丹中學大門，路過一家家店面，目標地鐵站。
已經是晚上九點半，地鐵站外還是人聲鼎沸。伏昭看了看，發現這人聲鼎沸不只是因著晚上急著回家的路人，還與一家名叫“胖哥面莊”的面館有關。
這家面館店面很大，裝修得很簡潔，但是幹幹凈凈，讓人一看就舒心。
據說好像是渝城小面十強。
裏面坐滿了人，店小二來回穿梭，有人抱怨：“啷個還沒上哦！等嘿久了！（怎麽還沒上啊，等很久了）”
“來了！”一個高壯的男子系著圍裙，捧著面從廚房裏走出來，“老劉，你咋又點三兩哦，都嫩個點了，吃啷個多，不消化撒！（都這個點了，吃這麽多，不消化啊）”
“哎呀，這不是喜歡吃你家的面嘛！”男子口中的老劉攪拌了一下調料，挑起一筷子面，放進嘴裏，立刻豎起了大拇指，“巴適！”
“你喜歡吃逗好！”
“老板你真得牛皮撒！”
高壯男子哈哈笑著，手在白毛巾上擦著。正要繼續聊，男子的瞳孔卻在不經意觸及某處時忽然放大，笑聲也在剎那間戛然而止。
伏昭沒有註意到這些異樣，她已經轉身進地鐵站了。
依然是很多人。
地鐵站的等候區裏，無論是哪個開門口，都站著鱗次櫛比的人。站在這些下班的上班族身邊，你幾乎可以聞到他們皮膚中散發的疲憊的氣息。
人是會變的，伏昭想。以前她最恨通勤，覺得人擠人很難受，還浪費時間，可現在，她覺得人擠人真是太好了。
哪怕是被疲憊包圍，也好。
那麽多的人，那麽多的安全感。在這裏，只要喊一嗓子，就會有人過來幫你。
或許是不想離開這麽多的人，又或許是不想回家，總之，伏昭在長椅上癡癡坐了很久，看身邊的人來來去去，不斷有舊人離開，很快又有新人進入。
“尊敬的旅客，下一班是末班車，請您安排好您的出行……”
頭頂傳來了播音提醒。
啊，末班車了。
伏昭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從自己的世界中抽離。等到她回過神的時候，她才發現地鐵站已經沒有人了。
就是這一瞬間，沒有人了。
渝城的地鐵開的很晚，石鎮站雖然是老城區，但不是高科技區，這裏的人下班沒有那麽晚，也沒有那麽多閑的人十一點過還坐地鐵。
或許樓上還有人正往下跑，或許遠處伏昭看不見的地方還藏著人，可是無論如何，恰在此時，恰在此刻，在剛好一班地鐵帶走人的瞬間——
一個人都沒有了！
無窮的恐懼朝伏昭襲來，絕望瞬間裹挾住了她。一只手捏住了她的喉嚨，她感覺到了，一定是這樣的，一定是這樣的！
救救我……
濕潤的手。
救救我！
“伏昭！”
人來了！
伏昭松了一口氣，近乎感激地擡起頭——只見不遠處的電梯背面走出了一個高壯男子，穿著圍裙，大步朝她走來。
是面館老板。
而伴隨著面館老板出現的，是恰好順著電梯向下狂奔的趕末班車人群。
來了，都來了……
無數的人往覆運動。
地鐵站黑暗又光明。
像是幸運星一樣的面館老板走到她面前，隔著一米安全距離，對著她月牙一般地微笑：“好久不見，伏昭。”
將她在剛才片刻中翻湧的無數噩夢，瞬間清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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渝城的天總是潮濕的。明明沒有下雨，卻仿佛每一個毛孔都已經被擴充到了極致，縫隙盡是水漬，小蟲子似地拼命往血液裏爬。
他的手也是濕的。
無數的汗珠敷成薄膜，被大掌盡數塗在皮膚上。他粗暴地將人拎過去，臉上卻仍是幹爽到極致的道貌岸然，如果不看他的動作，你幾乎疑心他是在上課了。
“女士？女士？”
空姐小聲的提醒在耳畔響起。伏昭回過神，這才發現自己竟然站在舷梯邊上發起呆了。
飛機已經被掏空，周圍沒什麽旅客。伏昭趕快緊走幾步跟上大部隊，去行李處取了行李，然後再跟著人潮，緩緩往機場外走。
“昭昭！”
看到女兒的身影，等候已久的伏定用力揮手：“這裏！”他走過去，一邊要接過伏昭的行李，同時笑著說：“爸開車來的，我們回家吃好吃的。”
伏定接過行李的瞬間，手指無意地擦過伏昭拖行李桿的手。伏昭立刻感覺渾身像是被通了高壓電一般，腦子轟地一聲，幾乎要失去意識：“不用了，”她幹澀地說，用盡全力克制住推開父親的沖動，以及自己就快扭曲的表情，“謝謝爸，我自己來。”
“……”
伏定有些手足無措地看著臉色蒼白的女兒，不知道對方為什麽突然這樣。
一路無言。
伏昭家裏一貫是王桂華做飯。其實伏定也會做，但王桂華總覺得伏定做得不夠好，調料也不會加，食材也不會選，沒法給伏昭好的營養和口感：“我家昭昭可是要當大學者的！她的腦子是很金貴的！”王桂華總是眼一瞪，指著房間裏安靜讀書的伏昭，又得意又堅定地說，“要給她做點好的補補！她學習好累的！”
“昭昭，”伏定一邊把鑰匙往鎖孔裏轉，一邊跟伏昭說，“今天爸爸給你做了一桌子的好菜，你也嘗嘗你爸的手……”
最後的音無聲地消弭在了喉嚨裏。
王桂華坐在餐桌前，捧著一碗飯，就著一小碗豆花自顧自地吃著。滿桌子都是菜，但顯而易見的是，滿桌子的菜都涼了。
“老婆，”伏昭聽到伏定的聲音虛弱地響起，“路上不是給你發了短信，說菜做得早，讓你幫忙熱熱嗎？”
王桂華仍然是自顧自地吃著，甚至沒有回頭看兩人一眼：“那些菜又不是我吃的，”她撚起一大塊豆花，“誰吃誰熱！”
“……”
伏定擦擦頭上的汗，歉意地看向伏昭：“沒事，爸爸去給你熱。”
“沒事，”伏昭搖搖頭，“爸，我自己熱。”
“別啊，你大老遠回來一次，爸得給你接……”
“接什麽風！”砰地一聲，王桂華把吃完的碗往桌子上一放，客廳裏霎時彌漫著洪鐘一般的聲音，“以後就一直在渝城當中學語文老師，又不會回京城了！”
“再也不會回去了！”
王桂華端起碗，從伏昭身邊擦肩而過，進入廚房，把自己的碗給洗完之後，便回裏屋休息了。
沒有看伏昭一眼。
“你媽最近心情不好，別跟她生氣。”伏定收回視線，無奈地朝伏昭笑笑，“你媽畢竟期待太久了……”
“沒關系，爸。”伏昭笑笑，拿起桌上的菜走進廚房，“我知道的。”
不得不說，伏定的接風宴做得很豐盛，有魚有肉又湯，滿滿排了一桌子，光是熱就熱了好一會兒，還都是伏昭喜歡吃的菜。
盛飯時，伏定給伏昭盛了滿滿一碗。他了解女兒，幹飯人幹飯魂，女兒一向胃口很好。可真到吃飯時，伏定卻發現伏昭不光把飯又倒回去了大半碗，還基本不伸筷子，一粒米一粒米地往嘴裏送，很是興致缺缺。
“昭昭，”伏定關心地問，“不喜歡吃嗎？”
伏昭搖搖頭，撚起一大塊米飯，就往嘴裏送，可實在沒胃口的喉頭霎時便出現了強烈的反應，酸水泛起，她差點就嘔吐了起來。
伏定趕快過去，拍拍伏昭的後背：“好點了嗎……沒事沒事，沒胃口就不吃，別勉強自己……緩緩，緩緩……”
終於緩過來的伏昭慢慢地吃著。
伏定看著魂不守舍的女兒，嘆息道：“怎麽瘦了這麽多啊。寒假在家時明明還健健康康白白胖胖一大姑娘啊。”
伏昭低著頭：“爸，”她小聲地說，“明天我不在家吃飯，單位要報道。”
“報道就弄一會兒吧？”伏定關切地說，“弄完就回家吃飯呀。”
“好像唐主任有一些事要跟我們說，而且他明天也有課，不知道會弄多久。爸，你就不用管我的飯了。”
“可這也催的太緊了，”伏定咋舌，“你才畢業回家呢。”
“是這樣的。”
伏昭看著一個肉圓子，本來想像往常一樣夾給父親——她知道，父親特別喜歡吃肉圓子。
可眼角的餘光卻瞥到了父親胳膊上的汗毛，腦海中一瞬間翻江倒海，無數的體毛占領了顱內世界，那種無法克制的恐懼又出現了。
最終，伏昭撥開了肉圓子，夾了一塊冬瓜，放進了自己的碗裏：“爸，你多吃點肉圓子。”
她很沒底氣地說，心中充滿了對自己無能的憎恨。
伏定倒是沒註意到伏昭的異樣：“好！”他高興地說，夾了一大個肉圓子到伏昭的碗裏，“昭昭，沒事的，你媽也就是氣這兩天，我跟她說說，她會明白的。生活才是最重要的真諦嘛！”
“不管你做什麽選擇，爸爸都會支持你！”
伏昭對伏定露出了一個拼盡全力的微笑：“……嗯。”
想說謝謝爸。
可是怎麽也說不出來。
就像那一天，在那個黑箱一樣的屋子裏，無光無明，她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那句“謝謝老師”。
“救救我！”
伏昭猛地驚醒。
周圍還是淡淡的黑，隱隱有光從窗外攀爬進來，很細小，很微弱——晨光已經熹微了。
伏昭是春招末尾臨時找的工作，很倉促，基本是有什麽工作就投什麽工作，所以她對自己最終上岸的這個學校，其實沒有什麽了解。
只知道它比較老牌，校風好，在渝城口碑一直不錯。
但也絕對不屬於什麽頂級名校。
渝城很大，楓丹中學在渝城的西南角，伏昭住渝城的東北角。坐地鐵要轉兩道，前後要一個小時。
伏昭在石鎮站下了車，拖著行李箱，跟著洶湧的人群緩緩往外走。
之前在群裏看唐主任發過，說學校會提供免費的教師宿舍。伏昭便打算接下來的時間都在學校住。
可真到了學校，卻發現情況有點大條：新老師很多手續還沒弄全，因此不能住教師專用的宿舍樓，只能住學生宿舍；可楓丹中學不大，宿舍樓只有一棟，是男女分層混住的。
雖然，宿管阿姨拍著胸脯表示，她管宿舍樓就像是管自己手裏的瓜子一樣，誰也不敢造次，安全絕對值得保障；
雖然，她也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是陶建忠。至少孩子們不是。
雖然……
可她最終還是懦弱地笑了笑：“其實我家離學校不太遠，”她跟一同去宿舍落腳的女同事說，“我還是通勤一下吧。”
“通勤也不影響你把床鋪了啊，”女同事雖然和伏昭是第一次見，卻很熱情，她給伏昭出主意，“你這個月都得來學校培訓，你把床鋪好，培訓的時候，中午不就可以回寢室休息了嗎？”
伏昭搖搖頭：“謝謝你，不用了。”
宿舍樓沒有電梯，女同事幫伏昭一同將行李箱從六樓提到一樓，在宿舍門口同伏昭揮手告別：“明天培訓見！”
伏昭揮揮手，拖著行李箱，踏著黃角樹掩映的小道，慢慢走出了學校。
必須得慢慢。
因為她也沒想到，楓丹學校的報道這麽簡單。
把預先準備好的材料交好，唐主任查一查，就把人放回家了。
什麽訓話也沒有。
要是以往，伏昭肯定愛死這種簡便的行政作風了。可現在，她卻有點發愁：現在才早上九點半，她該去哪兒呢？
不想回家。
不能回家。
最後，伏昭在學校附近找了個書店，買了套高考語文題，又去對面文具店買了只筆，便在那裏的休息區廝混了一整天。
直到胃已經很虛弱的時候，伏昭才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她隱隱約約想起自己一整天沒吃飯了，但這種念頭只是簡單出現了一瞬，真正讓她站起來的，是書店老板催促客人離開的聲音——別人要關門了。
伏昭順著渝城特有的斜坡，一路走下去，路過楓丹中學大門，路過一家家店面，目標地鐵站。
已經是晚上九點半，地鐵站外還是人聲鼎沸。伏昭看了看，發現這人聲鼎沸不只是因著晚上急著回家的路人，還與一家名叫“胖哥面莊”的面館有關。
這家面館店面很大，裝修得很簡潔，但是幹幹凈凈，讓人一看就舒心。
據說好像是渝城小面十強。
裏面坐滿了人，店小二來回穿梭，有人抱怨：“啷個還沒上哦！等嘿久了！（怎麽還沒上啊，等很久了）”
“來了！”一個高壯的男子系著圍裙，捧著面從廚房裏走出來，“老劉，你咋又點三兩哦，都嫩個點了，吃啷個多，不消化撒！（都這個點了，吃這麽多，不消化啊）”
“哎呀，這不是喜歡吃你家的面嘛！”男子口中的老劉攪拌了一下調料，挑起一筷子面，放進嘴裏，立刻豎起了大拇指，“巴適！”
“你喜歡吃逗好！”
“老板你真得牛皮撒！”
高壯男子哈哈笑著，手在白毛巾上擦著。正要繼續聊，男子的瞳孔卻在不經意觸及某處時忽然放大，笑聲也在剎那間戛然而止。
伏昭沒有註意到這些異樣，她已經轉身進地鐵站了。
依然是很多人。
地鐵站的等候區裏，無論是哪個開門口，都站著鱗次櫛比的人。站在這些下班的上班族身邊，你幾乎可以聞到他們皮膚中散發的疲憊的氣息。
人是會變的，伏昭想。以前她最恨通勤，覺得人擠人很難受，還浪費時間，可現在，她覺得人擠人真是太好了。
哪怕是被疲憊包圍，也好。
那麽多的人，那麽多的安全感。在這裏，只要喊一嗓子，就會有人過來幫你。
或許是不想離開這麽多的人，又或許是不想回家，總之，伏昭在長椅上癡癡坐了很久，看身邊的人來來去去，不斷有舊人離開，很快又有新人進入。
“尊敬的旅客，下一班是末班車，請您安排好您的出行……”
頭頂傳來了播音提醒。
啊，末班車了。
伏昭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從自己的世界中抽離。等到她回過神的時候，她才發現地鐵站已經沒有人了。
就是這一瞬間，沒有人了。
渝城的地鐵開的很晚，石鎮站雖然是老城區，但不是高科技區，這裏的人下班沒有那麽晚，也沒有那麽多閑的人十一點過還坐地鐵。
或許樓上還有人正往下跑，或許遠處伏昭看不見的地方還藏著人，可是無論如何，恰在此時，恰在此刻，在剛好一班地鐵帶走人的瞬間——
一個人都沒有了！
無窮的恐懼朝伏昭襲來，絕望瞬間裹挾住了她。一只手捏住了她的喉嚨，她感覺到了，一定是這樣的，一定是這樣的！
救救我……
濕潤的手。
救救我！
“伏昭！”
人來了！
伏昭松了一口氣，近乎感激地擡起頭——只見不遠處的電梯背面走出了一個高壯男子，穿著圍裙，大步朝她走來。
是面館老板。
而伴隨著面館老板出現的，是恰好順著電梯向下狂奔的趕末班車人群。
來了，都來了……
無數的人往覆運動。
地鐵站黑暗又光明。
像是幸運星一樣的面館老板走到她面前，隔著一米安全距離，對著她月牙一般地微笑：“好久不見，伏昭。”
將她在剛才片刻中翻湧的無數噩夢，瞬間清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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