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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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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下策

少年的臉徹底模糊,銀白發絲和寢室墻面顏色融為一體。

幾秒後,檀桐眼前再次歸於黑暗。

鳴笛聲灌入耳中,他直身猛地坐起,望向眼前被收拾成空蕩蕩模樣的臥室。

腳下是堅實的地面,而不是踏過水波的觸感。耳畔不再是意識中的聲音,而是真真切切來自現實。

房間開著超強隔音,外面聲音進不來,此刻是門鈴正在拉響警報。

他才睡去不過三四個小時,現在正是一天中夜色最沈的時候。

可從門口的窺孔向走廊看去,卻能發現許多人步履匆匆,來回奔走忙碌著。

他們中有的早就料到這種可能性,穿著整齊工裝,拎上行李箱靜靜站在走廊邊緣。似乎已然平靜接受後續有可能發生的一切不定。

但大多數人,尤其是年紀偏小的鄰居們都神色惶惶。

能沈下心,安安穩穩收拾行李的是少數。有些反應大的更是臉色發白,抱著衣物狼狽在走廊踱步,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該做什麽。

隔音屏障已經阻攔了訊息傳達,可他們肢體語言帶來的撲面而來焦慮感太過強烈,足以讓檀桐瞬間清醒。

雖然這場景虛假得如同做夢,但他不得不提醒自己面對魔幻現實。檀桐知道交鋒來得會很快,可真到臨近關頭,仍然會不自覺心悸。

他拖上行李,左肩上挎著包,右肩背起“工具箱”,深吸一口氣,輸入開門指令。

寢室門緩緩開啟,響徹整個北基地的鳴笛聲、眾人的喧鬧聲混雜在一起,直直灌入他的耳中,挑動本就焦躁的異能。

檀桐沈默帶上口罩,將兜帽壓低,徹底蓋住亂發,讓自己剝離出人群,眼神銳利環顧四周。

從醒來開始,他就感覺到渾身血液都在發燙,五感被強化數倍,極其容易受外物影響。

莫生梧算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可算說了實話。

隨著腦額葉的機械化解除,和腺體對沖的屏障消弭不見,他身上的異能躁動格外明顯。

有上次對謝恩無故發怒的前車之鑒,檀桐根本不敢靠近人群。

他只能等其他人焦慮累後歇息的空當,搶先一步帶行李迅速穿過走廊,全程低頭不和任何人接觸。

幸虧這棟樓的居民少,彼此又不熟悉,所以沒人註意到,當所有人都巴不得在寢室多駐足一刻鐘的時候,有個青年率先逃離,隱沒在黑夜裏。

料峭春寒凍得檀桐臉頰微紅,也讓他撿回些許神智,可即使如此,也壓不住眼底忽明忽滅的金色。

他的思維很亂。

激化系異能者失控期五感強化,他剛靠冷風恢覆些清明,又陷入迷蒙暈眩之中。

這樣下去,根本沒法談自保。

脫下身上厚實的衛衣,只留下件單薄內襯,檀桐讓冷風無情從耳畔側過,用最原始粗暴的方式控制理智。

最後,趁著這片宿舍區的大部隊還沒出來,他將手環亮度調到最高照明,默念背下的地圖路線,孑然一身走靜謐小路離開。

枯林中,衛衣上的鐳射條和手環的夜燈亮起瑩瑩微光。

遠離人群後,他渙散的瞳孔才逐漸可以聚焦。

內部星訊早就做好了應急部署,他現在要做的就是去聲訊部和其他人匯合,等待基地的指派。

一條平時十幾分鐘的路,檀桐抄遠道足足走了半小時還多。

遠處傳來隱約喧鬧聲,檀桐剛平覆下去的神經又開始顫動。

“唔...”

他無力將頭靠在棵死亡數年的枯幹上,扼住喉嚨,另只手帶起一片幹癟樹皮碎成齏粉。

莫生梧弄出的麻煩環環相扣,他走得倒是輕巧,卻留著檀桐在這種兇險時刻受罪 。

手環滴滴作響,催命似的逼迫他趕緊前往目地的。

可隨著不斷有人從宿舍區出來,靜謐的黑夜早已被打破。即使是大家都心照不宣壓低聲音,也還是讓聽覺敏銳數十倍的他寸步難行。

“怎麽辦,我們不會死吧?”

“求您了部長,我上有老下有小,孩子都還沒會走路,能不能別讓我去。”

“救命...”

掌心滲出絲絲血跡,檀桐痛苦弓著腰,膝蓋跪在碎木上,蜷縮在這片枯林裏。

“咕咕。”

“球球...?”

聽到陣熟悉的聲音,檀桐勉強直起身,顫抖的手指艱難摸上包,確認球球正乖乖待在裏面,沒有出來。

“不是球球...”

他自言自語,費勁擡起頭,看到行李箱上正停著只鐵灰色的鳥。

那鳥眼中閃著淡紅色,雙翼被手環照明系統映出金屬色澤的反光。

感應到檀桐的聲音,機械鳥拍拍翅膀,穩穩停在他的指尖。

“咕——”

模仿球球聲音錄制的提示音驟然變尖銳,鳥肚子冒出寒氣。

翻蓋打開,裏面是個四方盒子,裝著顆半透明的藍色膠囊,隱約還發著淡淡的光,膠囊體裏細微亮色一閃一閃。

檀桐認得這種藥,是抑制素類膠囊,它能讓異能者短期失去全部異能,並且擺脫異能暴動狀態,常規用於管制囚犯或是應對急性異能暴動。

但這種藥物有不小的副作用,會讓人隨之身體素質下降,並且對不同個體效果不一,臨床上只能保證對B級及以下異能者百分百生效。

這也是謝恩當時想過這種辦法,最後卻放棄的原因。對於檀桐這種S級異能者,普通藥物只是碰運氣的選項。

他的手環連接謝恩的面板,應該是謝恩檢測到手環傳輸的健康數據有問題,自己又脫不開身,才緊急采用的下下策。

現在的檀桐別無選擇,下下策已然是最好的良策,他身邊沒有水,直接狠心把膠囊幹咽下去。

寒涼觸感劃過喉頭,檀桐手環上報警的心率漸跌回兩位數,頭腦也恢覆部分清明,攻擊沖動完全消失。

可與此同時,他的血壓也低到可怕的程度,身上包驟然變沈重,聽覺不光不再加強,反而是只有平時的六七成水平。

可他已然不在乎。

“你還回去嗎?”

手環不停提醒他趕緊和同僚們匯合,檀桐沒有猶豫,拉起箱子,看向乖巧停在樹杈上的機械鳥。

“咕?”

機械鳥歪頭,發出類似球球的聲音。

“...算了,你應該聽不懂。”檀桐苦笑。

他將放藥的四方體盒拿走蓋子,然後重新裝入鳥肚,拍了拍它的鋼鐵羽翼:“我走了。”

如果見到他,就告訴他我一切都好。

穿過熱鬧的人群,檀桐走錯了三間屋子,才憑著肌肉記憶摸到聲訊部。

“檀老師,你可算來了!”

趙想璘的聲音像隔層流體介質,聽得絲毫不真切。

四個人整齊坐在聲訊部的大樓裏,聽見門口有響聲,都齊齊看向檀桐。

檀桐撥下口罩,隨意找了把椅子坐下恢覆體力,臉色差得嚇人。

“檀老師...你沒事吧?”趙想璘非常擔心,站起來查看他的情況。

“要不我給上面報個傷病假,您這樣去戰場根本沒辦法。”

吉鯉點點頭:“對啊,這特殊情況大家都懂,又不是臨陣脫逃。”

“我沒事...”檀桐瞇眼補覺,根本不想思考。

“這還叫沒事。”路一蘭叉著腰,“真搞不懂檀工,在大事面前還逞強。”

“不...來不及請假的。”

眾人看向一直沒說話的五三一。

“警戒時期只要沒半死,根本請不來假。”

五三一咬住下唇,心裏萬般悔恨,果然還是晚了一步告訴檀桐。

當年莫生梧能順利離開,純粹是碰巧遇上韓竺那碼事,基地害怕她的隊友鬧騰,才網開一面。

眾人都沈默了。

每年都有在礦星待不下去,靠把自己弄殘廢謀求離開的人,所以軍務處對病假和病退處理起來相當鐵石心腸。

裝病會被記大過,即使真的有重病都未必能成功離開,更別說目前尚且還有行動力的檀桐。

五三一抹了把臉,掩上剛修好的門,將警戒聲隔離在外面:“先好好休息吧。”

“等上戰場,可能就是通宵達旦了。”

五三一是在礦星待最久的部員,他給出的話都是實實在在的經驗。

其他人不敢怠慢,紛紛尋到個位置閉目假寐。

這份不安寧中的安穩沒持續多久。

“聲訊部全體,十分鐘內帶好行李,跟上後勤部隊伍下樓!”

後勤部部員的大嗓門透過廣播傳來,除檀桐外的其他人都瞬間被驚醒。

可檀桐迷迷糊糊趴在桌上,依舊沒有反應。

藥物的副反應比剛才好些許,可依舊讓他的感官極其麻木。

四人面面相覷,還是趙想璘硬著頭皮,推著他肩膀提醒:“檀老師,走了。”

“啊,好。”

檀桐揉揉眼睛,慢吞吞站起身,徑直拿過包背在身上。

趙想璘:...

趙想璘:“那個,檀老師。”

趙想璘:“那是我的包。”

“對不起。”

檀桐語調沒有波動,慢悠悠放下包,好不容易摸索到自己的行李。

四人咽了咽口水。

檀桐的行李全是黑色的,而趙想璘的包是迷彩紋,這是有多不清醒,才能弄混的。

“...你真的沒事嗎?”路一蘭問出了其他三人想問的問題。

“沒事。”檀桐背上包,打了個趔趄,“沒睡好而已。”

“這種時候還熬夜,你不要命啊!”路一蘭皺眉,“不過還好,只是太困,後面補覺就行。”

可五三一知道,檀桐根本不是因為疲倦才如此,而是極有可能用了強行抑制異能的藥物。

“走吧。”檀桐連擡頭看人的力氣也沒了,有氣無力推開門。

五三一和趙想璘對視了眼,默契沒把檀桐將箱子落下的事告訴他。

趙想璘提起手提箱,難得沒有聒噪,沈默地跟在後面。

五三一則打開面板,琢磨怎麽把檀桐的情況誇大,才能給他成功請假。

密切關註檀桐狀態的,其實不止聲訊部的幾人。

“我想要個普通部員留在基地,為什麽做不到。”

謝恩臉色陰沈,嚇得軍務部副部戰戰兢兢:“是這樣的,按理來說...您是總指揮,想調動北基地人事肯定沒問題。”

“可檀桐的人事權限很特殊,咱們基地雖然是有常規調動權,但他開始檔案在南區,南區基地那邊一直沒有放出緊急調動權。”

常規調動是和平時期變換崗位,緊急調動是戰時配置職務。

前者一般換基地同時就會隨之交接,後者需要手動授權,並不隨著系統自動改變,所以被謝惴利用掣肘謝恩。

謝恩和謝惴的矛盾,是個高層都有所耳聞,謝惴當時把檀桐放走,並不代表舍棄他眼裏這顆好用的“棋子”。

要是平時,拿著這緊急調動權可謂毫無用處,可若是特殊警戒時期,檀桐的去向落在謝惴手裏,對於謝恩是極度不利的局面。

這代表謝恩不但不能左右檀桐的請假與否,甚至不能插手他被分配到哪個崗位。

“我知道了,你去忙你的。”

謝恩揉揉眉心,放走了軍務部的副部長。

“咕咕!”

機械鳥飛進窗戶,停在桌上,謝恩掰開它肚子上的暗格,裏面的膠囊已經不知去向。

再看看檀桐手環傳來的消息,顯然抑制素已經起作用了。

可這作用不知道能持續多久。

檀桐頭上懸著兩柄極其危險的劍,不知何時就會紮下來。

摩挲著手裏四方的盒子,謝恩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點開監控分析局勢。

繼續拖延時間,阻止兩邊正面碰撞,檀桐平安的可能性就會多幾成。

在此期間,還得謹防謝惴耍陰招。

對謝惴不能太客氣,因為有些保守辦法防君子不防小人。

謝恩知道,謝惴從不把普通人的命當成命。對他來說,這場交鋒只是向纏綿病榻的老星皇換取皇位的籌碼。

不過沒關系,只要再拖幾日...

南基地,指揮室。

“我那好弟弟肯定急死了吧。”

謝惴將帶血的牛排送進嘴裏,舔了舔上唇:“我就感覺那小姘頭對他還挺重要,留了一手。”

“果然是半個庶民女人生的孩子,還會對庶民真動感情。”

“你說是吧?”他漫不經心側過頭,看向同為庶民出身的心腹。

“...二殿下說得是。”

那人勉強笑:“那小子不足為懼,您只消把檀桐送去最前沿的戰線,稍微加點手段,他一定不能活著回來。”

“到時不光謝恩受挫,還能順帶讓謝懷和他舊情人離間,大皇子腹背受敵,可謂是一石三鳥。”

“膚淺。”謝惴輕蔑道。

“他現在在聲訊部,要是把他調去前線做先鋒,豈不是搞得像我覺得他是個威脅,故意針對他,給人留話柄。”

“就讓他待在聲訊部,名正言順死在崗位上,就和我一點關系也沒有了。”

“至於皇城那一個賤種,一個瘸子和一個書生,等我坐穩後,誰也跑不掉。”

心腹張了張嘴,還想勸謝惴穩妥為好,可看著謝惴那副輕狂模樣,只得訕訕退下。

皇城。

“父皇還病著,別去打擾他。”

謝憫替老星皇掩上門,眼底淺薄關懷染上絲嘲諷。

可笑母親曾經念念不忘,不過是這種貨色而已。

老皇帝處心積慮一輩子,五個孩子裏三個恨他,一個希冀他死而後取而代之,還有個最善良的大皇子,也只是心灰意冷,勉強盡孝道而已。

她看著窗外頭樹木新芽,忽然覺得有些累了。

這星皇做得真沒意思。

也許她盼著的往上走,並非拿起權柄,高高在上玩弄眾生。

她個非婚生子難以得到高位,因為總歸是名不正言不順,那至少,她可以選擇幫誰得到這個位置。

“馬上就要結束了,用不了幾天。”

皇城飄著雨夾雪,她在走廊“偶遇”謝驚。

黑發的大皇子溫文爾雅地笑著,眉眼間像極了年少時的先後:“四妹,我們各取所需。”

他要庇護家人和子民,謝憫要能讓她感覺到安全的高位。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兩只手交握。

璘星。

謝懷從瓶子裏數出四顆藥,就著果汁吞咽下去,權當吃過早飯了。

嘖,這樣下去又得加量。

長睫毛微微抖動,他把自己藏在陰影中。

“怎麽不開燈啊。”

到了春天,蔔波可算長出手腳來,可以更加行動自如。

它和謝懷一來二去已經混熟,不著痕跡順走桌上的煙盒。

他們都是被命運拋棄,被迫遠離漩渦的同病相憐者。

“給我。”謝懷有氣無力擡手。

這蘿蔔崽簡直是謝恩的小細作,一天到晚都管這管那。

他知道蔔波身體不好,都避開它抽煙了,怎麽還要管。

“不給,嗆死了!”蔔波抱上煙盒,恪守謝恩讓他看好謝懷的秘密任務。

“喲,蘿蔔還知道嗆,要不哪天送你去鹽水洗個澡。”謝懷笑得陰惻惻。

“加點辣椒和酸葉那種,正好家裏下飯菜沒了。”

蔔波嚇得葉片豎起,依舊毫不讓步:“過幾天能聯系上五殿下再說。”

“別讓我為難。”分明是軟軟的聲音,說出的話故作世故,頗為喜感。

提起還在險境的幼弟,謝懷臉上笑容漸漸收住,興致缺缺嗯了聲,轉過椅背。

“我累了,先睡。”

可這才大清早啊。

蔔波意識到不對,麻溜地跑走,謹防被拿去腌鹹菜。

就在謝懷合眼後沒多久,他忘記關的電腦裏跳出條雲豆網消息,在單色鎖屏上分外顯眼。

【親愛的雲豆網用戶您好。】

【因不可抗力和網站技術升級需要,您關註的“雲豆網激勵賽”提交階段將延期十五日,特此公告,祝您生活順利。】

三分鐘後,電腦熄屏,似乎就像一切從未發生過。

作者有話要說:

警惕一切會咕咕叫的小紅娘。

機械鳥:咕?

球球:咕!

桐桐表面:嗯。

桐桐內心os:好萌!

讓我們恭喜老二,現在要一打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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