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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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翌日晨曦初露，秦淩來到庭院，看見幻境之中七八歲大小的沐嘩然向她跑了過來。他神色焦急，伸手拉了拉秦淩的衣衫：“姐姐，我剛才在外頭撿到了一只小狐貍，它好像受傷了，我想救它。”
這孩子既可愛又有善心。秦淩心生愛憐，蹲下來摸了摸他額間的碎發：“好，姐姐這就跟你去救它。”
她從房內抽屜中找到了一瓶傷藥，又拿了幾塊布帛，跟著沐小公子七拐八拐進了一間偏室。
那是只通體雪白的狐貍，肚上有一道極深的傷痕，正往外沁血。秦淩細心觀察了一下，發現狐貍身上還散發著淡淡的靈力。心中了然：這大概便是小淮。
她在它的傷口上敷上傷藥，又用布帛輕輕地打了個結。
沐小公子開開心心地向秦淩道了謝。秦淩望著他稚嫩白皙的臉蛋，不禁心頭犯癢，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臉蛋。
她走出偏室，發現沐嘩然正站在廊間：“這幻境中的人都有可能是幻尊所化，你最好避免與他們單獨相處。”
秦淩現下也覺出自己莽撞，連忙答應，又開口道：“你小時候便是這樣一般嗎，未免也太可愛了。”
沐嘩然道：“大部分人小時候都是如此。”
“是了，我小時候也是如此。”秦淩感覺自己不要臉的本事與日俱增，裝模作樣地嘆道：“真是太可惜了，你竟然看不到。”
沐嘩然一口回絕：“沒什麽好可惜的，我並不想看。”
秦淩早料到他會這麽回答，並不在意，又問道：“百花節是幾天後？”
沐嘩然：“七天。”
沐嘩然說是百花節那一天出事，然而在此之前卻早已有了異象。最起初的異象是雞不打鳴了，緊接著狗也不鬧騰了，到了百花節的前四天，一位白發蒼蒼的老道士入住了府內。
這位老道士看起來確實有幾分本事，他的下巴上長著一摞白胡子，身體佝僂出一個極大的角度，卻看起來手腳麻利，身體康健。
最令人覺得怪異的是，每當他看見沐小公子時，他的眼中總會包含一種欣喜的充滿希望的目光。
“這也太像個拐賣孩童的怪老頭了。”秦淩每每看見，總要腹誹一句。
那老頭似乎並不在意他人的目光，一有空便來找沐小公子閑聊。百花節之期日漸將近，秦淩看著空中的太陽變得越來越紅，終於在一個紅得快要滴血的日子，一場災難席卷了這裏。
空中像是爆炸般的一陣轟響，緊接著數道火球劃破天際，落雨般緊密地向大地沖撞去。那一天，沐小公子剛從集市上回來，身邊跟著那個白胡子的怪老頭。
剛拐過街角，便見一個巨大的火球撞向沐宅，沐宅瞬間化為灰燼。人們總以為災難離自己很遠，明天過後還是明天。直到意外猝不及防地發生在眼前，才知生命其實不過如此。
不過如此脆弱。
他的手上拿著一塊黏膩糕，呆楞在原地。
秦淩站在一旁伸手去抓沐小公子，卻發現雙手輕飄飄地穿過他的身體。
“改變不了什麽的，之前也本就是幻影。”沐嘩然淡聲道。
白胡子道士一把抱起沐小公子，帶他向外逃去。他們逃了數十裏地，卻發現周邊仍是一片廢墟火海。唯一不同的是，眼前的天空漸漸出現了一團黑霧，一只妖怪於霧中現出形來，他的全身長滿綠色麟片，眼白大，眼珠小，兩顆瞳仁像錐子般目不轉睛地盯著沐小公子。
老道士放下沐小公子，於收納袋中抽出一把雪亮的長劍，上前與其纏鬥。
沐小公子站在一旁，鼻尖上掛著一抹灰，有些楞楞地看著空中火光四濺，兵器爭鳴。
片刻後，老道士將妖怪打倒在地，自身也吐出一大口鮮血。他顫巍巍地拉著沐小公子走進了路旁一座廟宇，終於松了口氣般栽倒在地。
沐小公子守了老道士兩天一夜，終於在一個傍晚，看見老道士緩緩睜開雙眼。沐小公子的情緒仿佛失蹤了兩天，直到這一刻才漸漸回籠，眼淚毫無預兆地滴落下來，他抓住老道士的手：“我爹娘...他們，他們為什麽還不來找我？”
老道士囁嚅：“對不起，孩子...對不起...我沒能護住他們。”
沐小公子死寂般坐在一旁，半響喃喃道：“為什麽，為什麽偏偏是我？”
老道士看著他的模樣，心中似有不忍，他在腦中過了一遍又一遍的天下大道，最後終於咬咬牙，下定決心般開口道：“因為你是天命選中的人。”
“什麽？”
老道士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道：“因為你是天命選中的人，那妖怪也是沖你來的，正因為你，你的爹娘才會不幸殞命，也正因為你，此地才會遭受劫難。”
昏暗中都能看出沐小公子死灰般的面色。
一不做二不休，老道士狠下心來將一切和盤托出：“你的身上有一股巨大的能量。數月前我推算星盤，算出十幾年後妖界之首將要重臨於世，世間根本沒有將其消滅封印之法。除了你。”
“天池邊有一株聖蓮，能滅世間所有妖怪的精魂，可惜它需要一個容器才能發揮其功效。你是容器最好的選擇，只有以你為祭，天下才能永歸太平。”
“你若不願，我也不能強求。”老道士半靠於佛像一角：“只是方才我與那妖怪纏鬥，心脈受損時日無多。還望你日後一人多多保重。”
廟中一片沈寂。片刻後，沐小公子開口道：“我答應你。”
老道士的眼中亮了一亮。
沐小公子擡起頭來：“我答應你，不為天下，只為還恩。娘親說過，人這一生最不應虧欠旁人。你用性命救下了我，我現在就把這條命還給你。”
老道士聲音中有些沙啞：“既然如此，你跟我來。”
他將沐小公子綁於床頭，用一把小刀劃破他的手臂，鮮血滴落在玉器之中。
沐小公子便這樣每日服下一蠱聖蓮湯，再放上半個時辰的血，直到七七四十九天後，身上之血才換了個幹凈。聖蓮在他身上獲得了新生，生出了新的意識，新的靈魂。
聖蓮的魂魄像希望的火種與晨曦一起降臨在世間。老道士在艷艷陽光下與他對視，蠱惑般對他說：“你是沐嘩然，從小體弱多病，八歲那年你大病一場，你的爹娘便將你送來我身邊修煉，你記住了嗎？”
沐小公子目光有些呆滯地回道：“記住了。”
老道士滿意地笑了笑。
然而當夜幕降臨時，老道士卻不能再如此心滿意足了。
沐小公子找到他，直白道：“我沒死。”
老道士驚訝地看著他：“怎麽會，聖蓮之魂已然誕生。”
“若是兩魂共存，聖蓮的功效不能發揮到最大，必然無法阻擋十幾年後的那場妖界劫難。”
沐小公子看向他：“所以我還是得死嗎？”
老道士沈默不語。
沐小公子低聲道：“我明白了。”
他走到寺廟旁的放生池邊，新月映著滿池瀲灩，他在水邊坐下，恍惚間仿佛回到了幾個月前，他的娘親摟著他的身體，抱著他呢喃：“我的心肝肉，一輩子都不要吃苦，不用學劍，也不用學咒，身上永遠幹幹凈凈，生活永遠幸福無憂，想上私塾就上私塾，不想上了就算了。”
記得那時他的爹爹還在一旁埋怨他娘這樣會把孩子寵壞的。
他將頭埋進膝蓋裏，沒想到短短幾天光景，他卻連自己的命都無法做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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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曦初露，秦淩來到庭院，看見幻境之中七八歲大小的沐嘩然向她跑了過來。他神色焦急，伸手拉了拉秦淩的衣衫：“姐姐，我剛才在外頭撿到了一只小狐貍，它好像受傷了，我想救它。”
這孩子既可愛又有善心。秦淩心生愛憐，蹲下來摸了摸他額間的碎發：“好，姐姐這就跟你去救它。”
她從房內抽屜中找到了一瓶傷藥，又拿了幾塊布帛，跟著沐小公子七拐八拐進了一間偏室。
那是只通體雪白的狐貍，肚上有一道極深的傷痕，正往外沁血。秦淩細心觀察了一下，發現狐貍身上還散發著淡淡的靈力。心中了然：這大概便是小淮。
她在它的傷口上敷上傷藥，又用布帛輕輕地打了個結。
沐小公子開開心心地向秦淩道了謝。秦淩望著他稚嫩白皙的臉蛋，不禁心頭犯癢，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臉蛋。
她走出偏室，發現沐嘩然正站在廊間：“這幻境中的人都有可能是幻尊所化，你最好避免與他們單獨相處。”
秦淩現下也覺出自己莽撞，連忙答應，又開口道：“你小時候便是這樣一般嗎，未免也太可愛了。”
沐嘩然道：“大部分人小時候都是如此。”
“是了，我小時候也是如此。”秦淩感覺自己不要臉的本事與日俱增，裝模作樣地嘆道：“真是太可惜了，你竟然看不到。”
沐嘩然一口回絕：“沒什麽好可惜的，我並不想看。”
秦淩早料到他會這麽回答，並不在意，又問道：“百花節是幾天後？”
沐嘩然：“七天。”
沐嘩然說是百花節那一天出事，然而在此之前卻早已有了異象。最起初的異象是雞不打鳴了，緊接著狗也不鬧騰了，到了百花節的前四天，一位白發蒼蒼的老道士入住了府內。
這位老道士看起來確實有幾分本事，他的下巴上長著一摞白胡子，身體佝僂出一個極大的角度，卻看起來手腳麻利，身體康健。
最令人覺得怪異的是，每當他看見沐小公子時，他的眼中總會包含一種欣喜的充滿希望的目光。
“這也太像個拐賣孩童的怪老頭了。”秦淩每每看見，總要腹誹一句。
那老頭似乎並不在意他人的目光，一有空便來找沐小公子閑聊。百花節之期日漸將近，秦淩看著空中的太陽變得越來越紅，終於在一個紅得快要滴血的日子，一場災難席卷了這裏。
空中像是爆炸般的一陣轟響，緊接著數道火球劃破天際，落雨般緊密地向大地沖撞去。那一天，沐小公子剛從集市上回來，身邊跟著那個白胡子的怪老頭。
剛拐過街角，便見一個巨大的火球撞向沐宅，沐宅瞬間化為灰燼。人們總以為災難離自己很遠，明天過後還是明天。直到意外猝不及防地發生在眼前，才知生命其實不過如此。
不過如此脆弱。
他的手上拿著一塊黏膩糕，呆楞在原地。
秦淩站在一旁伸手去抓沐小公子，卻發現雙手輕飄飄地穿過他的身體。
“改變不了什麽的，之前也本就是幻影。”沐嘩然淡聲道。
白胡子道士一把抱起沐小公子，帶他向外逃去。他們逃了數十裏地，卻發現周邊仍是一片廢墟火海。唯一不同的是，眼前的天空漸漸出現了一團黑霧，一只妖怪於霧中現出形來，他的全身長滿綠色麟片，眼白大，眼珠小，兩顆瞳仁像錐子般目不轉睛地盯著沐小公子。
老道士放下沐小公子，於收納袋中抽出一把雪亮的長劍，上前與其纏鬥。
沐小公子站在一旁，鼻尖上掛著一抹灰，有些楞楞地看著空中火光四濺，兵器爭鳴。
片刻後，老道士將妖怪打倒在地，自身也吐出一大口鮮血。他顫巍巍地拉著沐小公子走進了路旁一座廟宇，終於松了口氣般栽倒在地。
沐小公子守了老道士兩天一夜，終於在一個傍晚，看見老道士緩緩睜開雙眼。沐小公子的情緒仿佛失蹤了兩天，直到這一刻才漸漸回籠，眼淚毫無預兆地滴落下來，他抓住老道士的手：“我爹娘...他們，他們為什麽還不來找我？”
老道士囁嚅：“對不起，孩子...對不起...我沒能護住他們。”
沐小公子死寂般坐在一旁，半響喃喃道：“為什麽，為什麽偏偏是我？”
老道士看著他的模樣，心中似有不忍，他在腦中過了一遍又一遍的天下大道，最後終於咬咬牙，下定決心般開口道：“因為你是天命選中的人。”
“什麽？”
老道士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道：“因為你是天命選中的人，那妖怪也是沖你來的，正因為你，你的爹娘才會不幸殞命，也正因為你，此地才會遭受劫難。”
昏暗中都能看出沐小公子死灰般的面色。
一不做二不休，老道士狠下心來將一切和盤托出：“你的身上有一股巨大的能量。數月前我推算星盤，算出十幾年後妖界之首將要重臨於世，世間根本沒有將其消滅封印之法。除了你。”
“天池邊有一株聖蓮，能滅世間所有妖怪的精魂，可惜它需要一個容器才能發揮其功效。你是容器最好的選擇，只有以你為祭，天下才能永歸太平。”
“你若不願，我也不能強求。”老道士半靠於佛像一角：“只是方才我與那妖怪纏鬥，心脈受損時日無多。還望你日後一人多多保重。”
廟中一片沈寂。片刻後，沐小公子開口道：“我答應你。”
老道士的眼中亮了一亮。
沐小公子擡起頭來：“我答應你，不為天下，只為還恩。娘親說過，人這一生最不應虧欠旁人。你用性命救下了我，我現在就把這條命還給你。”
老道士聲音中有些沙啞：“既然如此，你跟我來。”
他將沐小公子綁於床頭，用一把小刀劃破他的手臂，鮮血滴落在玉器之中。
沐小公子便這樣每日服下一蠱聖蓮湯，再放上半個時辰的血，直到七七四十九天後，身上之血才換了個幹凈。聖蓮在他身上獲得了新生，生出了新的意識，新的靈魂。
聖蓮的魂魄像希望的火種與晨曦一起降臨在世間。老道士在艷艷陽光下與他對視，蠱惑般對他說：“你是沐嘩然，從小體弱多病，八歲那年你大病一場，你的爹娘便將你送來我身邊修煉，你記住了嗎？”
沐小公子目光有些呆滯地回道：“記住了。”
老道士滿意地笑了笑。
然而當夜幕降臨時，老道士卻不能再如此心滿意足了。
沐小公子找到他，直白道：“我沒死。”
老道士驚訝地看著他：“怎麽會，聖蓮之魂已然誕生。”
“若是兩魂共存，聖蓮的功效不能發揮到最大，必然無法阻擋十幾年後的那場妖界劫難。”
沐小公子看向他：“所以我還是得死嗎？”
老道士沈默不語。
沐小公子低聲道：“我明白了。”
他走到寺廟旁的放生池邊，新月映著滿池瀲灩，他在水邊坐下，恍惚間仿佛回到了幾個月前，他的娘親摟著他的身體，抱著他呢喃：“我的心肝肉，一輩子都不要吃苦，不用學劍，也不用學咒，身上永遠幹幹凈凈，生活永遠幸福無憂，想上私塾就上私塾，不想上了就算了。”
記得那時他的爹爹還在一旁埋怨他娘這樣會把孩子寵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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