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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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他們躲在洞中有些時候了,天色慢慢黑了下來,沐嘩然就著洞內的枯草生了一堆火,倚著洞壁閉上雙眼。

洞外的巨蟒發飆了許久,好不容易安靜了下來。

秦淩望望洞外漆黑的夜色,總隱隱覺得有什麽不好的事情即將發生,卻又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

突然,沐嘩然的喉間發出一聲含糊的悶哼,臉上添了些痛苦的神色。

秦淩趕忙過去查看他的傷口,傷口處的血已經漸漸凝固了,也未見發黑發紫等中毒現象。

她略微放下心來,卻見沐嘩然眉頭緊蹙,額間不斷冒出冷汗。

這場景不像中毒,倒像是——換魂。

她終於意識到了自己遺忘了什麽。

千絲萬縷的思緒爭先恐後地冒了出來,匯成最要命的一點:待會兒他醒來問我我該怎麽解釋,現在裝睡行得通嗎?

秦淩莫名地有些慌張,她扯扯沐嘩然的衣袖:“沐公子,咱商量商量,別睡了好嗎?”

當然,此時的沐嘩然已經聽不到她說的話了。

秦淩往後退了幾步,坐靠在沐嘩然對面的洞壁上,感受著這幾尺的距離所帶給她的安全感。

該來的終究躲不掉,片刻後沐嘩然清冷的聲音從對面傳來:“這是哪裏?”

“山洞。”秦淩應道。

沐嘩然興致缺缺:“來這做什麽?”

秦淩偏過頭不去看他,說出她倉促間編排好的理由:“呃,這個洞穴,它是...紅曲鎮有名的風景名勝。今日天氣不錯,我們出來閑逛,游山玩水。”

沐嘩然指了指身上青一道紅一道的傷痕:“那這又是什麽特殊的情趣嗎?”

......

“對,哈哈,特殊的情趣,”秦淩相當窘迫地指指自己腰上的傷痕:“你有我也有。”

秦淩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往腰間湧了,最起碼腦子裏的血肯定是供應不足的。

“哦,”沐嘩然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下次別玩太過了。”

有些尷尬註定遺留在時間的長河裏,難以解釋又無力反駁。

所幸沐嘩然也不再多說什麽,他拿出一張符紙,劃破指尖於上畫了一個奇異的圖案,像是一個猙獰的傷疤。他將符紙貼於傷口處,往其灌入靈力,傷口便漸漸開始愈合。

隨後他看了看滿是塵土和劃痕的外袍,不動聲色地將它脫了下來。

都這個時候了,還這麽講究。秦淩有些無奈,好心提醒:“夜裏會冷。”

沐嘩然擡頭望著她:“我想,我們沒必要在這裏過夜吧。”

他起身走到了她的身側坐下,又寫了張符紙為她療傷。

許是男女有別,沐嘩然的手並未觸及秦淩的腰間,就連符紙也與傷口隔了一段距離。符紙上的圖案在靈力的作用下泛出紅光,看起來十分溫暖。

秦淩看著沐嘩然近在咫尺的臉,火光下他的五官顯得愈加深邃,看上去美得相當驚心動魄。

其實,如果他是人的話,應該算得上是個好人吧。

但是,若要他變成一個完整的人,必然要傷害這副身體原來的魂魄,這世上很多事情本來就是無解的。

秦淩有些悵然,開口問道:“你這一生有沒有什麽特別想做的事?”

沐嘩然偏過頭來看她,兩人視線交匯,相距極近,他突然笑了:“你確定要在這麽槽糕的情況下問我這麽深度的問題嗎?”

秦淩的本意是想看看能不能趁這為數不多的幾日替他完成心願,但現下這麽一問,確實有些突兀。

沐嘩然見她沈默不語,便接著道:“是因為我替你療傷而感動了嗎,報答這種事一向講究實際,請我喝上幾壇紅曲酒也便罷了。”

秦淩並未反駁,痛快地答應了:“好。”

與此同時,秦淩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愈合,沐嘩然抽回手,倚靠在石壁上,看上去有幾分倦意。

療傷之法確實會消耗不少靈力,尤其是以這麽驚人的速度治愈。

秦淩站起身來,默默地將火堆往沐嘩然的身旁撥了撥,想起他之前說的不在這裏過夜,頓覺好笑。

眼下他消耗了不少靈力,洞外的巨蟒還蹲守在洞口,這樣的境況肯定是出不去了,還不是要在這裏凍上一夜。

洞內沈寂許久,秦淩就著火光打了個盹,突然耳邊傳來一聲巨響,緊接著又是數聲強有力的撞擊聲。如果沒猜錯,應該是巨蟒的尾部在敲打著石壁。

真是精力旺盛啊。

秦淩用手捂住耳朵,正想等著這一輪的發飆過去再睡,餘光卻瞥見沐嘩然已經起了身。

他幹凈利落地熄滅了一旁的火堆,開口道:“休息好了,走吧。”

秦淩懷疑他的耳朵出了什麽問題,不然怎麽會對洞外那麽大的動靜置若罔聞。她只得出言提醒:“洞外有一條巨蟒,它的再生能力極強,燃爆符只能傷其一角,不出一時半刻它便會迅速再生,根本出不去。”

沐嘩然“嗯”了一聲,臉上的表情仍然十分平靜。他伸出右手:“你還有多少燃爆符,都拿過來。”

秦淩猜不透他要幹什麽,但還是把收納袋中將所有的燃爆符統統倒了出來。收納袋能容納比自己體積大上數倍的物件,因此當她倒完了燃爆符,數量之多,連她自己都有些吃驚。

成百上千張燃爆符散落在地上,沐嘩然撿起一張:“等會兒可能會有些刺眼。”

秦淩:“你要做什麽?”

沐嘩然:“解決它。”

秦淩:“沒用的,它......”

話音未落,沐嘩然已經走到了洞口,他的掌心處匯聚了一團極為耀眼的紅光,成百上千張燃爆符鋪天蓋地地向他身旁湧去,在空中飛舞。

巨蟒見到光亮,甩動尾巴向他襲來,沐嘩然低聲念了句咒語,圍繞在他身側的燃爆符立刻披頭蓋頭地湧向巨蟒。

秦淩生平從未見過那麽強大的靈力,幾乎是一瞬間,所有的燃爆符通通引爆,發出耀眼的光芒,照得崖間宛如白晝一般。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徹崖間,等到四周都安靜了下來,秦淩才走出崖洞。

原本光禿禿的崖壁上濺滿了鮮血,血腥味和硝煙味融合在一起,令人作嘔。

秦淩這才知道,燃爆符沒用,僅限於她這類普通的道士。像沐嘩然這樣用強大的靈力瞬間將巨蟒爆成碎片,根本不給它再生機會的“非人類”是不能與她同日而語的。

夜間的風有些冷,沐嘩然站在山崖下,一身白色的裏衫在紅色的背景色中顯得格外刺眼。

於腥風血雨之中保持住一身白衣,秦淩油然生出一股欽佩之意,講究到這般水平也是不容易。

秦淩走到沐嘩然的身側,發現他的跟前漂浮著一塊發著藍光的物體,想來是那條巨蟒的靈核。

“不處理掉嗎?”秦淩問。

“不必,它常年生活在這荒蕪的山崖之間,想來並沒有機會禍害到人,”沐嘩然轉過身來對著秦淩,嘴角微微上揚:“當然,如果有人硬要將此處當成風景名勝,那就另當別論了。”

......

這話我沒法接。秦淩拿起腰間的水壺,掩飾性地猛灌了一口,不料灌得太急被嗆到了:“我們...咳...咳...我們回去吧。”

沐嘩然無聲地笑了起來,起身先行一步。

車夫將他們送到此處便早早地回去了,眼下只能步行。

上元節剛過,圓月當空,皎潔的月光撒在林間的路上,秦淩常年在外,走過不少夜路,但總覺得今晚有些不一樣,說不上是哪裏不一樣。若非要說是因為多了一個人吧,幾年前跟個書生一起走個深山老林,也沒有這種感覺。

大概是今天的月亮特別亮?

秦淩被自己古怪的想法吃了一驚。

沐嘩然的步伐並不急促,秦淩甚至能感覺到他是在一邊走一邊觀望四處的景象。

秦淩與他並肩而行,林間的風呼嘯著從她的耳畔刮過。她實在不知道這麽冷的天,不快點趕路,在這樣的地方有什麽好看的。

她這樣想,便也這樣問了:“你在看什麽?”

沐嘩然:“沒什麽,只是覺得今晚的林間特別亮堂。”

秦淩:“正月十六的夜晚,大抵都是如此吧。”

沐嘩然輕輕搖頭:“不太一樣,今晚的月亮是我見過最亮的,現在的場景就好像白晝一樣。”

“白晝可不是這樣的,白日裏的陽光是金黃色的,你這個比喻實在是...”

秦淩說到一半說不下去了,她突然想起來,如他這般只在夜裏出沒的殘魂,就算以前見過,可能也早就忘記白天的模樣了。

他經過無數個滿月的日子,才找到這樣一個媲美白日的夜晚。

秦淩隱隱覺得有些心疼,她頓了頓,開口道:“其實白天也沒什麽好看的,就那麽一個圓滾滾的太陽,還不能盯著看,稍微瞥上一眼,可能眼淚都被刺激出來了,比不上晚上的景象。”

沐嘩然:“是麽?”

秦淩有心想安慰他,恨不得把話題扭轉個360度,讓他忘了此事。

她略一思忖,便立馬接道:“當然,不然古人為何花大手筆描寫月亮而非太陽?再者要說風景,怎樣的自然風光都比不上人獨有的神·韻,你若想看世上最美的風景,找個鏡子看看不就好了。”

這話若是用來自誇可以說是相當不要臉了,即便是拿來誇別人也有點過了。

偏偏秦淩臉上的表情相當地一本正經,仿佛在說一個極其嚴肅不容置疑的事實。

沐嘩然看著她義正言辭的樣子,沒忍住笑了。

秦淩本就是在逗他,現下也跟著笑了。之前發生的種種不愉快仿佛都湮滅在這相視一笑之中。

沐嘩然註視著她,聲音有些清冷,神色卻近乎是溫柔的:“謝謝,你長得也不賴。”

秦淩先前被他敷衍過,欺騙過,也了解了他不少臭講究的毛病,卻從未見過他這麽溫柔的時候。

這種溫柔不同於白日裏的那位沐公子所展現出來的,因為稀少而顯得格外珍貴。

原來這個殘魂也不難相處。

秦淩默默地想,一縷縷甜絲絲的味道縈繞在她的心間。她一向並不註重,也很少打量過自己的長相,此刻卻恨不得眼前立馬出現個湖泊讓自己好好打量打量。

——這可真是太沒出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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