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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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飯後,桑曉把成績單拿給了武明華。

都及格了,但高數、軟件工程和馬哲都是壓著線過的。

一個太難,一個主要看平時實踐,一個沒時間背。

武明華繃著的臉黑成木碳,把成績單往桌子上一扔,一言不發去了廚房洗碗。

桑曉知道自己又讓武明華失望了。從小到大,無論怎麽努力,似乎都不能讓她滿意。

房間裏的暖氣很大,即便是最輕薄的羊絨衫也讓桑曉滿臉通紅。

唐錦宏敲門喊她吃水果時看到了,以為她生病了。

被兩道關切又緊張的視線盯著,桑曉老實坦白是自己太熱。

這次搬家匆忙,武明華只搬了自己衣服過來,沒帶桑曉的。而桑曉行李箱裏唯一的一套家居服在洗澡時掉地上濕了。

武明華個子矮小,桑曉穿不上她的衣服。唐錦宏看了看正在廚房刷碗的武明華,幹脆讓兒子拿件短袖給桑曉穿。

桑曉此刻的確熱得難受,毛衣都粘在身上,即便不願意穿唐禮昀花裏胡哨的衣服也沒有辦法。

男生的T恤又肥又大,穿在纖細的桑曉身上就像套了一個鮮艷的大口袋。張開雙臂,似乎都能迎風飛起來。

醜是醜了點,但涼快多了,剛剛那一頓飯差點沒把她熱中暑。

換完衣服,桑曉一直在臥室裏看小說,直到春節聯歡晚會在八點準時開始,唐錦宏喊兩個孩子一起看聯歡會。

桑曉剛一出房門,就對上武明華犀利的目光。

她坐在沙發上,瞇著眼睛上下打量著桑曉,語氣不善:“你穿誰的衣服?”

桑曉腳步一頓。

“桑曉的睡衣濕了,我讓禮昀給她找了一件。”唐錦宏呵呵笑了兩聲,開口解釋。

武明華卻像沒聽到似的,繼續責難:\"你一個女孩子,隨隨便便穿男生衣服,丟不丟人!\"

這話一出,唐錦宏和桑曉臉色都變了。

唐禮昀剛剛從書房走出來,聽到這句話,也皺緊了眉頭。

“我的衣服濕了,”桑曉答:“只是臨時穿一下。”

“濕了為什麽不晾上?”武明華黑著臉質問,“你是故意的吧?!”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想把自己的內衣褲像展覽一樣掛在客廳陽臺,特別是——要和唐禮昀的掛在一起。

可這話,桑曉無法說出口。

“看你現在像個什麽樣子,還不趕緊脫下來!”武明華厲聲說。

“那啥……”唐錦宏看見桑曉難堪的臉色,剛剛再解釋些什麽,只聽房門“嘭”地一聲,桑曉已經轉身回了房間。

片刻之後,桑曉穿戴整齊,拖著行李箱出來。

唐錦宏一見,心想這下麻煩了,連忙上前攔住桑曉。

“都怪叔叔不好,過年應該給你們小孩兒買新衣服穿的,這樣,你在這兒看電視,叔叔現在就去你家給你取睡衣。”

越過唐錦宏的肩頭,桑曉看見沙發上端坐的武明華繃著臉,絲毫沒有挽留的意思。

胸口憋悶,被什麽東西壓得喘不過氣來。

她深吸一口氣,搖搖頭,扯出一個難看的笑:“謝謝叔叔,不用麻煩了。”

說著往門口走去。

“你這孩子……”唐錦宏知道武明華母女關系不好,從武明華的嘴裏他一直以為是桑曉不聽話,今日見了又覺得小姑娘其實挺乖的。

但再乖巧的孩子,也是有脾氣的。

大過年的弄成現在這個樣子,唐錦宏也是頭疼。

“要不……”唐錦宏靈機一動:“把窗戶打開,對對,把窗戶打開就行了。”

“大冬天開窗……”武明華話沒說完,但明顯不願意。

“那啥,咱們全家一起穿毛衣,也挺好。”

唐錦宏說著就要去開客廳的窗戶。

說實話,能從僅見過幾次面的唐錦宏嘴裏聽到這句話,桑曉確實很感動。但她不是麻煩別人的性格,況且……即便現在勉強留下來,她媽武女士也會有別的地方看她不順眼。

“真的不用麻煩了……”桑曉已經走到了門口。

唐錦宏見狀,胖胖的身子不知道是該去開窗,還是該攔在桑曉,兩下一猶豫,桑曉已經穿好了鞋子。

“哎,你這孩子,怎麽不聽話呢……”唐錦宏很是無奈,“這大過年的你上哪兒去啊?”

“你讓她走!”身後的武明華突然呵斥一聲。

桑曉脊背一僵,好像一柄毒箭驟然穿透胸腔。

握著行李箱的指尖收緊,她最後看了媽媽一眼,不顧唐錦宏的再三阻攔,強行離開了家門。

天空中飄著雪花,呼吸到清涼的空氣,桑曉才覺得憋悶的胸口稍稍舒緩。

唐錦宏一直跟到樓下。

來不及穿外套,只隨手在門口撈了一件半截大衣,裏面只著一件單薄的短袖,凍得他抱著胳膊直哆嗦。

“你媽媽就是嘴硬心軟,她其實是希望能和你一起過年的。”

“叔叔您不用再勸我了,外面冷,您快點回去吧,等有時間我再來看您。”桑曉說完快步向前走去。

這個地方,多一分鐘都不想留。

唐錦宏見桑曉是鐵了心要走,攔也攔不住,但又擔心這麽晚她一個女孩子不安全。

“你等一下,我打電話讓老楊過來送你。”說著去摸電話,可摸了半天大衣兜裏除了半盒香煙什麽都沒有。

桑曉本來也沒打算讓楊樹鵬過來送。

“楊叔叔也在過年呢,就別打擾他了。”桑曉深吸一口氣,平靜說:“這裏離我家不遠,我到前面打個車回去。”

“這麽晚了,哪兒還有出租車……”

唐錦宏四處看了看,臉色焦急還想再勸,卻被桑曉打斷:“祝您新年身體健康、萬事如意。”

桑曉說完轉身,拉著行李箱迅速離開。

怕唐錦宏跟上來,桑曉走得很急。出了小區之後她簡單辨認了一下方向,就朝自己家走去。

路上的確沒有出租車,但有許多放鞭炮的大人小孩兒。

桑曉拖著行李箱,沿著一路的煙花爆竹,或者煙花爆竹的殘骸走過去。路上的人看見她,紛紛露出好奇或同情的目光。

看行禮箱應該是趕著除夕夜回家團圓,看緩慢的步速又不像。

沒有人會在除夕夜拖著行李箱在大街上走得飄飄蕩蕩,像一縷孤魂。

桑曉覺得自己就是個異類,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從小到大就笨嘴拙舌,不會討大人歡心,也不善和同齡人打交道。武明華總嫌她蠢笨不合群。

漸漸地她開始不愛說話,怕說錯了惹人討厭。越是這樣,武明華對她越是不滿。

練琴,嫌她吵。吃東西,嫌她不雅。待人接物,嫌她愚鈍。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學習,也在她強烈要求轉學後,成為了武明華嫌棄她的另一個汙點。

桑曉失神的走著,忽然聽見有人喊她。

反應過來才發現自己正走在一顆大爆竹旁邊,燃著的引線閃著火花迅速縮短,桑曉一驚,連忙跳開。

幾乎就同時,身後一聲炸響。

桑曉嚇得一個哆嗦,腳步明顯趔趄了一下。

身後煙花劈啪作響,遠處有小孩兒們拍手歡笑。

她背對著火花,沒有回頭。

此時此刻,只能往前走。

一個小時後,風雪更大了。地上積了一層深及腳踝的雪,行李箱都拉不動,好在此時桑曉已經進了小區。

三十多年樓齡的老小區,因為挨著重點小學,有很不錯的升值空間。

正因為如此,這房子才沒被武明華賣掉,桑曉此刻還能有家可歸。

六層的老房子,桑曉家住二層。她把箱子拎到二層,一邊用凍得不太靈光的手掏鑰匙一邊打量這個闊別許久的地方。

她家門口幹幹凈凈,和離開時沒什麽不同,對門胡叔叔家卻不一樣。

大紅的春聯和福字,明顯是新貼的。雖然貼了新春聯,但桑曉知道房子裏沒人。每年除夕胡叔叔全家都會回鄉下的胡奶奶家過年,然後初二去胡嬸娘家,到了初三才會回來。

掏了半天,桑曉把身上所有口袋都翻了一遍,還是沒有找到鑰匙。

又把羽絨服,褲子口袋仔細找了一遍,還是沒有。

陰冷的樓道裏,冷汗瞬間就下來了,她忽然意識一個可能——

今晚,好像真的要無家可歸了。

附近沒有酒店,過年又打不到車,這麽大的雪別說拖著行李箱,就算空著手都難走。

破舊的樓道四處漏風,桑曉一個人站在黑暗中,內心和外面的風雪一般呼嚎,搞不清自己是如何走到了這般地步。

唐禮昀說得對,弱者在變強以前,最好還是忍耐。

就是因為她可笑的自尊心忍耐不下去,才造成了今日可笑的境地。

老房子隔音差,隱約可以聽見誰家電視放著歡快的春節聯歡晚會,誰家的孩子蹦得樓板都在響。

桑曉站了許久,想不出什麽可行的辦法。即便她能在樓道裏站一夜,明天、後天還是無處可去。

收拾心情冷靜下來後,最後決定還是回去找鑰匙。

鑰匙原本就放在羽絨服口袋裏,一定是在什麽時候掉出來了。

外面大雪紛飛,若不快點去找,被雪覆蓋住就更難找了。

既打定主意,桑曉把行李箱放到一旁,一邊拉上羽絨服拉鏈,一邊往樓下跑。

咚咚的腳步走震亮整個單元的樓道感應燈。

她一把推開單元門,呼嘯而來的風把尚未系好的羊絨圍巾吹得向後,漫天的雪瞬間掃進脖頸兒。

脖頸寒涼一片。

她縮著脖子,用手捂住差點被吹跑的圍巾,瞇著眼睛沖進風雪中。

剛跑了兩步,猛得停住。

前面,就在她十步遠的地方,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一棵圓柏樹前。

圓柏樹的細枝上覆了一層雪,他青灰色頭發上、黑色的羽絨服肩頭上也覆了同樣厚度的雪。

昏黃的路燈下雪花淩空飛舞,高大的男生靜默而立,好像從濃重的暗夜裏溢出來的人物。

遠處有煙花聲響起。

桑曉目光向上。

在他身後的遠方,一朵朵煙花次第騰空、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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