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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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

吳偉嘉成了我的男朋友,我們開始了簡單的大學生活,依舊忙碌,依舊在閑時間裏躲在儲物間裏聽歌,他會抓著我的手看我手背上彎彎曲曲的傷疤好奇地問是怎麽回事?我輕笑一下“以前被人打的。”

那條傷疤彎彎曲曲爬行在我的手背上,所有的光線都不能把它照亮,它會令我想起劉銘晟,從黑暗裏走過來,抱著我的身體問我怎麽樣,這個傷疤曾經拉近了我們的距離,讓他成為了我的男朋友,可它現在孤獨的躺在我的手背上,並沒有隨著我和劉銘晟感情的流失而消失,它則以自己獨特的姿勢提醒我,有一個人曾在我漫長的歲月裏存在過,他抱過我、吻過我、揉亂過我的頭發,他說過情話,蕩滌過我的心靈。

吳偉嘉從不問我以前發生過什麽事情,他告訴我他堅信我是簡單的,從以前到現在都是簡單的,可以很容易把握的。

隨著時間的推移,千萬棵樹都換上了鐵青的顏色,太陽一日強似一日,把地面上所有的水分都蒸幹,剩下一片晄白,刺激著人的眼睛,臉上的水分也被蒸幹,然後溫度以強大的力量開始吸食人體內的水分,所有的水分都順著垂直於皮膚的路線直線被拉扯出來,需要用一杯一杯的水來抵抗炎熱,手機的溫度顯示每天都在創新高,我和吳偉嘉吃了幾次飯後就決定再也不想悶在食堂的大蒸籠裏,我們開始在外面找著吃,專找有空調和風扇的。

不久之後暑假就在炎熱中趿拉著它潮熱的鞋子在晄白的地面上“嗒哧——嗒哧”地姍姍來了。

吳偉嘉替我拉著行李箱,他說要親自送我去火車站,我本來是拒絕的,學校離火車站挺遠的,一來一回,太過折騰人,他硬要送我,我也沒辦法,只能勉為其難的讓他送。

到了火車站,他也遲遲不走,說要看我進站。

可是離火車出發時間尚早,我實在不願意過早進去感受夏日火車站悶熱的氣息,就和他在附近的超市買東西,火車站附近的東西總是太貴,我也沒敢多買。

終於該磨嘰的時間都磨嘰了,他抱了抱我,看著我拿著票,拖著行李箱進去了。

果然,候車室裏面又悶又熱,巨大的候車室擁擠不堪,行李遍地。

頭頂的風扇呼呼的扇動著,攪動這個巨大燜鍋裏的潮熱的空氣。

我拉著行李箱,找到了一個空的位置,坐了上去,翻開手機,打發無聊的時間。

打了一會游戲,看到有人發來消息,打開一看,是齊陽洋的消息,他問我是不是今天回家。

我回了他的消息,過一會兒,他又發來消息讓我註意安全。

我問他什麽時候回憶城,他許久才回我消息,兩個字“不回”

我問為什麽?

他說他要去找劉詩齡,我急忙敲著手機屏幕,回他消息“齊陽洋,你不要去了,劉詩齡已經結婚了,人家孩子都生出來了。”

齊陽洋回我的消息嚇了我一跳,他說劉詩齡出事兒了。

我急忙問他什麽事兒?

他說孩子患有先天性疾病,劉詩齡整個人都要瘋了。

我心情一下子隨著這個消息跌到了谷底。正好有一個大叔在我面前的垃圾桶邊吐啊吐,他的右手臂打折靠在垃圾桶的桶蓋上,整張臉沒入手臂和胸部之間的陰影裏,看不清楚他的臉,只看到黃色夾雜著亂七八糟的東西從那個陰影裏冒出來,不斷地跌在地面上,瞬間地面上堆了一大堆,汙濁的氣息一下子彌漫開來,但仍舊沒有停止,仍舊不斷地有汙濁之物砸下來,把之前的汙濁擠壓著向四周跑,氣味越來越濃重,令人胸部脹悶,胃裏開始翻江倒海。

我捂著鼻子,拉著行李箱,找別的位子,但是沒有一個空的位子,只好找個空地,半坐在行李箱上,給齊陽洋回消息“詩齡姐有老公,這是你必須清楚的事實”

我握著手機,焦急的等待他回我的消息,好半天他才回我“我清楚,只是我得到消息,她從家裏出來了,和她老公吵架了,我想她一個人抱著一個孩子,太辛苦了,我想過去,哪怕陪她一段時間也好。”

“你會把事情搞糟的,如果她老公誤會怎麽辦?”我問道,周圍的悶熱混雜著人聲如海浪般不斷地翻騰著推擠著。

大概齊陽洋也知曉這次過去容易添麻煩,所以他說“我盡量小心,不讓他發現。”

“劉銘晟呢?”我終於問出了這個名字,把這三個字打在白色的屏幕上,居然這樣容易,我卻逃了那麽久。

“消息是劉銘晟告訴我的,最近他待的公司出事兒了,自己忙的焦頭爛額,根本離不開,所以他暗示了希望我過去。”剛收到齊陽洋的消息,廣播就宣布準備檢票,我站了起來,朝入口走去,大家排隊等待檢票的開始

“他們家其他人呢?”我又問道

“詩齡沒有告訴其他人,只告訴了劉銘晟。”

我隨著檢票隊伍,慢慢向前移,稍停頓的時候,給齊陽洋回了最後一個消息“那你小心,我要上火車了,等會兒和你聊。”

一上火車,我就立馬打開手機,重新和齊陽洋聊“詩齡姐為什麽和她老公吵架?”

人不斷地被塞進車廂裏,周圍喧囂一片,齊陽洋沒有回我消息。

人流不斷的擁擠,東西被不斷的往頭頂的鐵架子上塞,期間夾雜著各種奇怪的語言和各種奇怪的氣味,人與人的每一次摩擦都激起了一絲絲厭惡和熱度。

火車慢慢地開始搖晃,車窗外的建築向後移動,整座城市都在向後移動,這輛火車開始搖動著它的身體爬行在冰涼的鐵軌上,發出巨大的轟隆隆的摩擦聲。

我捏著手機,看到了手背上的的傷疤,他的公司出事了?什麽事呢?他還好嗎?

我對於他所有的消息都停留在一年多以前。

從我們分手的那一天開始,我就失去了他的聯系,可以說我故意屏蔽了他所有的消息,從不聽別人說,也不會向誰去打聽他的事,唯一知道的是他在和我分手後就辭職去了另外一座城市,似乎是故意遠離我,至於是哪兒,我也不清楚,或許他和他喜歡的那個女人仍舊同居,他們可能都已經領證了,可能都已經有孩子了,可能開始了他們幸福的生活,像我曾經幻想的那樣,有一個房子,填充滿家具,有一張寬大的床,兩個人可以抱在一起睡覺,從天黑抱到城市蘇醒。

我的心臟又疼痛了,好像被抱著的人是我,可是又不是我,這種失敗感和失望感都深深的折磨著我,我現在明顯的感覺自己手指頭的蒼白,大拇指下端的肌肉開始抽搐,每抽搐一下都會帶來一絲痛楚,沿著手臂的神經一直延伸進我的腋窩,在心臟處匯集成空蕩蕩的疼痛。

我的頭側向窗外,樹木接連不斷的劃過玻璃,劃向遙遠的天際,遠處湛藍的天空飄著幾朵蒼白的雲朵,在天空裏晃晃悠悠。

我想辦法把手伸到大拇指下端的肌肉處,使勁兒的捏它,左手的大拇指指甲直接陷入右手的姆長肌裏,留下尖銳的疼痛和深青色的指甲印兒。

“具體我不清楚,我正打算過去看呢。”

我低頭看到這個消息後,又立馬回覆“那你註意點,千萬別惹出事兒來。”消息一直在轉圈圈,火車上的信號很低,很難發出去,我等了很久才看到消息發出去,又等了很久,齊陽洋的消息才回過來。

這樣斷斷續續的聊了一會兒。

六個小時後,我就到了巫溪鎮。

剛一下火車就急忙轉車回家,在車上給媽媽和季叔叔發消息,告訴他們我快到家了。

等到家的時候,媽媽開門迎我進來,還笑容滿面地說季叔叔在醫院忙著呢。

我進去把行李箱放進房間,爺爺出來,顫巍巍的坐在客廳跟我親切地打招呼。我坐在他身邊,拉起他枯木一般的手,摩挲著說“我回來了。”他點頭,眼神微微迷茫,趁著媽媽去廚房的空檔,我立馬鉆進廚房,把門扣上,低聲問她“爺爺這是怎麽了?”

媽媽從冰箱裏抽出一塊香腸,用刀剝開塑料“心血管疾病呀,越來越嚴重了,愁死人了。”

我用胳膊環繞著她,低頭看到她腿上明顯的褐色傷疤,那個傷疤歪歪扭扭的像蟲子一樣爬在她的膝蓋上,周圍還帶點淤青。

“媽,這是怎麽回事兒?”我彎腰查看她的腿。

她神色慌張的把腿收了回去“哎呀,小傷,對了,你今天想吃什麽菜,媽做給你。”

我看著她轉過去的腿,慢慢起身,用輕柔的語聲說“是打的,對嗎?”

媽媽不說話,只留給我一個孤單落寞的背影,在黃昏黃橙橙的光線裏,這個背影有點融化了,又有點清晰了。她的身體還是一如既往的瘦削,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她裸露的脖頸下方突出明顯的肩胛骨,脊柱也是凹凸有致的排列在後背的中央,從她的發跡線下端豎直爬進黑色的低領毛衣裏。她默默地把火腿腸切好,側著臉去調料盒子,我似乎看到了她的眼淚,但又似乎沒有看見,但我知道她過得並不幸福。

這個女人過得一點兒也不幸福,曾經我們擠在一個房子裏,她可以隨意的把衣服丟在沙發上好幾天不去收拾,猛然有一天清晨大發神經的蓬著頭發,瞇著眼睛躺在那堆臟衣服裏,一件一件地隨手把它們丟在地板上,很調皮地跟我說“葉,我們要洗衣服了,把它們都洗了。”

現在她必須改掉所有邋遢的習慣,把這個家收拾的井井有條,同時她還要提防每個人的壞脾氣,不知道這種委身到底有什麽意思。

我咬著牙,除了心裏氣憤,什麽也說不出來,什麽也做不出來,這樣的事情我能怎麽辦呢,我知道這樣的事情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這絕對不是最後一次,我曾便親眼目睹過悲慘的場景,有一次季叔叔喝的醉洶洶,全身充滿酒氣,衣服淩亂的扭曲的穿著,他指著媽媽和我的鼻子說我們吃他的穿他的住他的,語言吝嗇到不給我和媽媽一絲尊嚴,我的雙腿顫抖著,在他走出房間後,整個人綿軟無力的倒在了媽媽的前面。

我曾經勸媽媽離婚,她總說離婚對一個人聲譽不好,後來所有的勸說都像滴進大海的水滴,毫無作用、白費力氣。

媽媽切著菜,頭都不轉一下的說“好了,你出去吧,老待在這兒,我怎麽做飯?”

我心裏悲戚,但除了悲戚還能做什麽呢,只能忍受著,這是媽媽的選擇,我能怎麽辦呢。

我點頭,從廚房退出來。

廚房門被我關閉的那一瞬間,所有內心的崩潰統統湧了出來,身體無力地靠在門板上,聽到廚房裏刀子碰在案板上清脆而響聲。

這場婚姻到底是對是錯,媽媽心裏最清楚不過。

晚上季晨羨回家,看到我後眼角露出欣喜,我從自己的房間的行李箱裏掏出一套汽車模型送給他,他接在手裏,說了謝謝。但他的眼神裏又有點不舒服的成分存在,他什麽都沒說,我也很隨便的把他打發進了臥室去寫作業。

吃完飯我就迫不及待的出門了,風一股一股的順著樓房之間的空隙刮過來,吹在肌膚上涼爽至極,我的鼻子可以輕而易舉的嗅到風裏夾雜的泥土味兒,味道清晰,帶著潮濕。

收到了凡哥的消息,所以我準備去他的住處看看他。

他加班還沒回來,不過我有鑰匙,直接開了門,看到裏面狼藉的情景,嚇了一大跳,果然是一個單身男人的住處,被子沒有疊,桌子上放著幾罐啤酒,還有一盒煙,一個大的煙灰缸裏充滿了煙灰的碎屑,地面上擱置著一個大塑料袋,裝滿了垃圾,窗簾是拉著的,打開燈後,光線晦暗,看到如此狼狽的場景,我真不敢相信他是個寫童話故事的作家。

我把門關了,把窗簾拉開,看到風卷著街道的垃圾不停地向遠處跑,一片葉子也跟在後面迫不及待的駛向遠方,我把桌上的垃圾統統裝進塑料袋,又把好的啤酒塞進墻角的小型冰箱裏。

等把被子疊好後,門開了。

凡哥提著一塑料袋吃的走了進來,看見我,臉“刷”的一下就亮了。

“誒,你不是說你晚上不來嗎?還跟我講了一大堆男女有別的道理。”

我把被子挪到了床的最裏面,轉頭看他“想提前來看看你房間的真面目,你也真是的,一個大男人,房間跟垃圾場似的,你要是實在收拾不幹凈,就搬回自己家裏去住。”

凡哥把塑料袋擱在桌子上“好不容易一個人出來享受獨立生活,怎麽能輕易搬回去住呢?”

他倒騰著塑料袋,好半天翻出一包零食,塞到我手裏“不知道你今晚就來,什麽都沒買。”

我毫不客氣的拆開零食,塞了一嘴“等會兒出去擼幾個串兒,然後咱們倆聊天吃東西。

他點頭“行啊,當是為你接風洗塵了。”

我坐在床上,看他把食物塞進巴掌大的冰箱。又把幹果拿出來,倒在桌子上一個白色的盤子裏。

等收拾妥當,他脫下西裝,從便攜式衣櫃裏取出運動衫套上,又從西裝裏搜出自己的錢包,扔給我“你裝上吧,我運動衫沒有兜。”

我裝進了兜,嘴角擠出不懷好意的笑“好啊,這些都歸我了。”

我們在他房子不遠處的一個小攤位上買了一大盤子烤串,風呼啦啦的聲音更大了,吹的我的頭發高高揚起,每個發梢都在往空氣裏鉆,潮濕的泥土味兒越來越濃重,從天際開始慢慢延伸過來,漸漸地用它的大掌把整個巫溪鎮都覆蓋住了,幾個行人順著巷子道開始奔跑起來,一個女人的高跟鞋“噔——噔——”地響個不停,最後消失在了遠處風吹來的地方。

我們買了烤串兒後立馬向房子跑去,風在我們的身後使勁兒的吹,凡哥扭曲著自己的臉,大吼道“這鬼天氣,怎麽感覺要下雨了。”

“那我怎麽回去?”

“我送你。”

回到房子後,我們兩個人坐在床上,邊吃邊喝邊聊天。

我在凡哥面前總是一副隨意的樣子,有時候覺得或許在他面前的我才是最真實的我,憂傷的時候會無所顧忌的一把鼻涕一把淚,把他的抽紙一張一張抽出來,沾滿鼻涕和眼淚後再團成一團兒,扔到了石灰地面上,開心的時候會抱著枕頭笑的打滾,把他的床單整的亂七八糟。

凡哥總是一臉的嫌棄,說我這樣隨意會嫁不出去的。

我仰起臉懟他一句“你要是詛咒我嫁不出去,我就賴在你這兒讓你養我。”

凡哥看似是個逍遙自在的人,無牽掛無留戀,但就是碰到兒女之事會緊張的滿下巴的絡腮胡子都束了起來。

他一臉慌張地說“別,我這人最怕有人賴上我。”

他看著我發呆,就搗搗我“想什麽呢?”

我回過神來,搖頭“沒想什麽。”

外面突然雷聲大作,雨滴劈裏啪啦的打在窗戶上,發出劇烈的響聲,凡哥拖了拖鞋,走到窗邊,他半傾著身體,臉挨著窗玻璃,看著雨滴從天空傾斜著墜落下來,在窗戶上形成漂流的痕跡。

“陣雨吧。”他說了一句,整張臉對著窗戶,躊躇了許久,他的臉被印在玻璃上,絡腮胡子也印在玻璃上,我看著他的背影,莫名其妙的發現,他並不是我看到的一味地自由自在、無牽無掛,他的眼神裏仍有落寞和惆悵,這是無法擺脫的,是生活給他的,也是他的年齡給他的.

“怎麽了,對外面的雨情有獨鐘了。”

他一笑,轉過身,趿拉著拖鞋,又爬上床,坐了下來“我能對雨產生什麽情有獨鐘的想法呢?”

“那可不一定。”我回了一句,把一粒花生從它堅硬的殼裏倒了出來,丟進嘴裏。

凡哥繼續吃著串兒“你說你和莫佐亦分了,又和一個叫吳偉嘉的小毛孩兒在一起了。”

我點頭“是呀,我覺得吳偉嘉總有一種讓人覺得簡單的感覺。”

“你的感情世界總是這麽豐富。”

我擡頭,盯上他的臉,看到暗淡的光線裏,他滄桑的面容,他的胡子布滿整個下巴,在鬢角處漸漸減少,青色呈三角形在他的鬢角處染了一片“你呢?你的感情世界不會都一直如一張紙吧?一個人逍遙自在?”

他微一停頓,又露出一個看不透的目光,目光裏裝著燈光和灰色的影子,抓著串兒在空氣裏晃了兩下“還真是。”

閃電在天邊劃開一個淡紫色的口子,順著那個口子破裂出璀璨的光。

我一哆嗦,埋汰了一句“這雷也打的太兇狠了吧。”

凡哥的目光移向窗外“現在正是夏季,這種天氣很正常。”

“這雨水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停,我還想早點回家呢?”我焦急看著窗外

“怕什麽,我等會兒送你。”他繼續吃串兒,嘴巴吧唧吧唧沒有停過,他咬肌上的胡子隨著他的咀嚼在不停的動,整體一起一伏。

我們吃完了,也聊完了,他對我所講的自己的故事發表了兩個字“無聊”,他的概括完美無缺,旁觀者永遠比局中人看得透徹和簡單,局中人總在反覆的折磨自己,用一個恰當的詞,就是庸人自擾。

我移到床邊,穿好鞋子,一陣的敲門聲,我看向他,這大晚上的,會有什麽人來找他,莫不是約了什麽女生,要做什麽茍且之事,我的眼神立馬逼向了他,眼神如一只箭,狡黠地射向他。

他看出了我的疑慮,忙擺著手“沒有沒有,我沒有叫任何人來。”

我在旁邊站好,他穿好鞋子,緊張的走到門邊,轉動門把手,門打開了。

我轉頭看過去,真的是一個女人,穿著綠色的連衣布裙,全身濕漉漉的站在門口,長長的頭發也被淋濕了,緊貼著她的臉,她瞇著眼睛看著凡哥,發青的手拉著一個銀色的行李箱,凡哥整個人都被凍住了,木楞的站在門邊,手還拉著門把手,他定定的看著她狼狽的樣子,嘴角抽搐,似乎要說什麽話,但什麽也說不出來,他的胸部劇烈的開始起伏,小腹也在起伏,他在做劇烈的呼吸,他的心情已經緊張至極,此時此刻所有的淡定都是偽裝,他捏著門把手的手指也開始顫抖,他一使勁兒,手指鐵青的緊貼著門把手,手指關節發白。

我走上前,輕輕說“先讓進屋吧,這麽冷。”

凡哥木楞楞地用自己很大的力量側過身子,女人顫巍巍的拉著行李箱走進來,行李箱轟隆隆的響,外面的雨聲沖擊著臺階,不斷有雨水順著門口砸進來,行李箱在石灰地面上行出兩條清晰的水印兒,等她走進來了,站在屋子中央,我才發現她的小腹微隆。

她一動不動地站著,不斷有水滴從她的衣服和頭發上掉下來,滴在石灰地面上,她的眼神很寒冷,帶著蒼翠的青色,她的身體很挺拔,有詩齡姐的氣質,但她比詩齡姐更冷冽,她是冬日最蒼翠的青柏,每一個枝節都散發著寒冷和生機.

她轉過身看著凡哥,不,是盯著凡哥。

凡哥慢慢把手離開門把手,他低著頭在調整自己的呼吸,手臂向後彎曲,把門扣住了,慢慢走到了她跟前“你怎麽來了?”

女人沒有回答凡哥的問題,而是指著我問,語氣頗為嚴厲地問“她是誰?”

我被這種嚴肅給震懾到了,全身上下的神經立馬都繃緊了,似乎是受到了嚴肅的拷問,帶著慌忙和羞怯連忙解釋“朋友,普通的異性朋友。”

凡哥點頭。

我意識到這個時候我不應該留在這兒,他們之間似乎關系不一般,以凡哥緊張的神態可以猜測到她的重要性絕對不亞於我,而且勝於我,我此時此刻在這兒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這種無關緊要的狀況一面使我悲觀的感到自己存在感的貧瘠,一面又渴望逃離,他們應該有千言萬語要說,我得離開才是.

“凡哥,要是沒什麽事兒,我先走了。”說完,我向門口走去。

“我送你吧。”凡哥跟著我。

“不許去。”女人直接朝凡哥吼,凡哥一個震楞,停住了腳,我頭一次看到有人能震懾的住凡哥,他們之間的關系更令人匪夷所思。

凡哥轉身,慢慢說“我總得把她送回去,她沒拿傘,這外面又下大雨的。”

我擺手“沒事兒,我到外面打個車就行。”

女人走上前撲在凡哥的懷裏,肩膀顫抖的哭泣,她濕漉漉的連衣裙傾斜著貼在凡哥的膝蓋上,水滴不斷的沿著裙裾往下滑,在重力的作用下掉下來,垂直滴在地板上,她微隆的小腹也貼著凡哥的身體,那個凸起來的小腹裏裝著一個生命,一個鮮活的生命。

凡哥撐著胳膊,不敢抱她。

她的頭發貼著後背,從頭發的縫隙裏可以看出脖頸處白膩的肌膚,如一抔雪一樣粘在她的頭發底下,她哭的很劇烈,肩膀一直在抖,看著這個全身濕透的女人,感覺像是看到了自己,我的悲憫一時間占據了我的身體,我似乎被附上了她的感覺,我的每一根神經都可以清晰的感覺到她此時此刻哭的悲傷。仿佛現在撲在凡哥身體上的人是我,是我抖動著身體在哭泣,我的太陽穴和心臟一起在不停的跳動,整個肌肉都在緊張的抽動,我仿佛感受到了沾滿身體的雨水滲透進我一寸一寸的皮膚,在皮膚深處不斷侵蝕,那種無望的悲怵翻過來攪過去,把我折騰的難受。

在這個閃電交加的雨天,我的腦海裏充斥著清晰的一個畫面,這個畫面清晰到雨水砸在地面上的聲音都可以在我的耳邊徘徊,每一滴落下來的雨水的潮濕味兒都在我的鼻子邊緣飄蕩,我甚至被一滴跌在我手背上的雨水給驚著了,低頭仔細地看著自己黃色蒼白的手背。

我感覺到這個女孩兒拉著行李箱從火車站走出來,看著飄滿天空的雨滴,她毫不猶豫地鉆進去,雨水一滴滴的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衣服弄濕,濕漉漉的瀝青馬路上倒映著她灰色的影子,她伸出白色的手,在不停的招著,希望有車輛停下來,她不哭,哭不出來,起碼現在她不能哭,她沒有化妝,整個人帶著狼狽的氣息,馬路上人煙稀少,車輛更少。

凡哥不知所措的問她“你怎麽了為什麽突然來找我了?”

女人哭著,鼻涕和眼淚混合著落下,兩只手順著凡哥的胳膊抓到了他的肩膀,扯著他肩膀上的衣服撕心裂肺的哭,那薄薄的衣物被她撕扯著變形,露出斜向她心臟的褶皺。

她哭出了聲,聲音沙啞。

“不要哭了,我在呢。”凡哥以少有的溫柔的聲音安慰她,可這句話依然不能止住她的哭聲,她依然哭著,哭聲響徹整個房間,外面依然雷電交加,雨滴依然如珠子一般砸在窗子上,劈裏啪啦,好像有人弄斷了心愛的珍珠項鏈,所有的珍珠都從那根白色的絲線上滑下來,向著地面的方向滾下來,淩亂的掉在地面上,每一顆珍珠的一個圓面與地面接觸都會發出清脆的聲響,所有的珍珠就匯聚成了劈裏啪啦的聲響。

雨滴或許也是一顆顆透明的珍珠,是耶和華神掛在手腕上的珍珠,一不小心遺落在了人間。

好久好久,久的不知道外面的雨水傾註了多少,她停止了哭泣,擡起臉,拉起凡哥的袖子,使勁兒地擤了擤鼻涕,又看著他的臉,她的眼神一下子變得簡單澄澈“給我找衣服,我要換件衣服。”

凡哥急忙翻箱倒櫃的找,可他的衣櫃一件女人的衣服都沒有,最終他找到了一件秋季的長毛衫,遞給了她,她仰起臉接過衣服,命令式的說“轉過身去。”

凡哥轉過身,她又把目光灑向我“你也轉過去。”

我完全被她震懾住了,聽話的轉過身。

聽到身後細碎的換衣服的聲音,不多久她又說“我餓了,想吃東西。”

我小跑的走到冰箱跟前,取出泡面,凡哥接了熱水,把叉子插好“等會兒就能吃了。”

她接過泡面,抱在手裏坐了下來。

“我現在去送她行嗎?”

她掀開泡面蓋子“行”

我們倆取了把傘,從門裏出來,凡哥小心翼翼的關上門。

我舒了口氣,轉身問凡哥“她誰啊?好厲害的樣子。”

凡哥抓著雨傘護著我走“別多問了,快走吧,快點回家。”

我不依不饒地問“你女朋友嗎?看你平時一副不沾染俗世的樣子,沒想到背地裏卻……連孩子都有了。”我邪魅的看著他

他瞪了我一眼“別胡說,快走吧,我快送你回去。”他拉著我直往前跑,讓我覺得他心裏一定有鬼,否則怎麽會這麽想把我快點送回家去,想想今天晚上我不在場,一男一女、一個房間、一張床,這多麽詭異的場景設置。

等到家門口,他推我進去“快進去吧,對了,明天拿一件你的衣服來,要寬大點的。”

我點頭“知道了,我一定會給嫂子找好看的。”

一回到家,我就開始翻箱倒櫃的找衣服,但自己的衣服都是比較緊的,而且那個女人很高大,我的衣服顯然不符合她。

季晨羨趴在我門口,看我翻箱倒櫃的找東西,問我怎麽了?

我邊翻找邊回答“找件衣服”

在櫃底裏抽出一件比較寬的連衣裙,疊好了放進塑料袋。

我又把衣服重新塞進櫃子裏,突然看到了櫃底的一串手鏈,我撿了起來,看著它綠色的珠子,在白色的燈光裏發出清亮的光,握在手心裏還有點還冷。

季晨羨走上前,看著這串手鏈“誰送你的?”

“不是誰送的”我眼光不移地盯著它,語氣變得松懈“你先出去吧。”

季晨羨出去後,我坐在了床上,想起了劉銘晟送我這串手鏈的場景,他把它塞進了我的手裏,嘴角含笑的說“總要有個東西來套住你,這樣你就是我的人了。”

我的眼淚落下來,以為不會想起了,以為他已從我的記憶裏走出去了,可是一回頭,他就是那樣堅強的屹立在我的記憶深處,每一次回想都可以給我一個響亮的謹記,讓我記著他,他對我的笑,他給我說的情話,他捧著我的臉吻我的姿勢,這些細枝末節的回憶紮在了□□力,剔也剔不掉。

如今,同樣的夜晚裏,他在做什麽呢?

或許他和那個女人躺在一張床上談笑風生,他們可以抱在一起,皮膚緊貼著皮膚,相互取暖。

看來,誰都可以離得開誰,生活會依然持續的前行,山盟海誓也不過如此,風一吹,雨一淋就是空蕩蕩的。

第二天早晨吃過早餐後,我就拿著衣服去了凡哥那裏。

凡哥已經去出版社了,我知道那個女人和凡哥的關系不簡單,所以也不敢再對凡哥的房間裏特殊的權利,所以我乖巧地敲門。

好久才有人開門,她看了我一眼,側身讓我進來。

我把衣服遞給她“這是凡哥交代的,我人小,所以衣服都不合適你,就這個連衣裙比較長,你應該可以穿。”

她單手收了袋子,又看向我“你要坐著等他嗎?”

我搖頭“不了,今天主要是給你送東西的。”

“你是他女朋友嗎”她突然問我,在我還沒反應過來回答的時候,她又自問自答“應該是的吧,你不用介意我的存在,我只是他的一個朋友。”

我頓時目瞪口呆,連忙擺手“不是的,我們真不是男女朋友關系。”

“不是也好,我住在這兒就不用對誰心懷愧疚了。”她的身上套的依舊是凡哥昨天找到的那件羊毛衫,很長很寬大,羊毛衫的底邊耷拉在她的大腿處,露出她修長的下半截。

她側身請我進去坐一會兒,我覺得不方便拒絕,而且從她說話的語氣上可以看出她是那種習慣掌控一切的女生,說一就是一,敢說二,絕對削你。所以我順從的進來坐在床邊,床上的被子還沒有疊,從現在床上的枕頭和枕頭邊堆放的衣物包成的枕頭來看,他們昨天晚上一定睡在一張床上。

我立馬對這個女生前衛的思想產生了敬畏,她懷疑我和凡哥是男女朋友,還這樣大張旗鼓地請我進來看這樣一個場景,真不怕如果我真是他女朋友,此時此刻暴跳如雷,當她是小三一樣的暴打一頓。

女人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已經換好了連衣裙,本來很長的連衣裙,也被她穿成了短裙。

她倒了一杯子水遞給我,搬了凳子坐在我旁邊。

“你一定很好奇昨天我為什麽那麽晚來找他的?”

我點頭“是挺好奇的。”

她一笑“我和我老公離婚了,昨天離的,本來答應好的,讓我住兩天,再搬離那間房子,結果我老公的那個女人強行讓我離開,真是夠不要臉的。”

她看向窗外清晨燦烈的日光從窗戶外傾瀉進來,面容平靜的跟我繼續說“我趕了最晚的一趟車來的,除了他,我不知道在我狼狽的時候還有誰肯收留我。”

“凡哥人是挺好的。”我插了一句話。

“是挺好的”她的面色在太陽的光輝裏透出明亮的白色“就是太懦弱了,一個男人在我面前能慫成那樣,我也是少見了。”

我擡起頭,急忙解釋道“凡哥平時不是那樣的,就是在你面前比較特殊一點。”

她揚起瘦削的下巴“可能是我這個人真的太強勢了吧,我從小就獨立,12歲就去外國做交換生,22歲找到了工作,當了記者,23歲就開始到國外做各種危險事件的報道,25歲辭職去國外深造,26歲看到個帥的又有能力的就嫁了。”

我聽著她對於自己的簡單介紹,從那些字字句句裏知道,她就是典型的別人家的孩子,那樣灑脫、放蕩不羈地生活只有在我做夢的時候才會擁有,我們都希望自己活得足夠幸福、足夠讓人羨慕,可到後來才發現,我們都在向簡單的生活走去,原來一直以為自己會像電視劇裏或者小說裏一樣擁有一個傲人的職業,做出一番了不起的事業,擁有大把的時間在愛情上,最後有錢又有愛人,還有優秀高雅的靈魂,可是現實就是這樣,在你某個年紀忽然一浪把你拍醒,你發覺自己就是個普通人,和地球上大多數人一樣,需要忙碌,還需要面對迷茫的未來,別人開了掛似的人生,在你這裏根本不存在。

“那你怎麽認識凡哥的?”我問她

她起身給自己也倒了一杯水,像喝紅酒一樣的晃了晃“他原先也是個小記者,和我同行業,不過他所在的單位實在是小的不值一提,我們做采訪報道的時候碰到過,聊了幾句,就留了聯系方式,後來,經常聯系,人嘛,聯系多了,自然就熟悉了。”

她喝了口水,對著空氣,陷入了自己的回憶裏“不過還真是奇怪,我每次出狀況,他都在,一次去國外收集報道資料的時候,被人拿槍指著腦門兒,那支槍的槍口緊緊貼著我的腦門兒,你知道嗎,他的槍口是滾燙的,這把槍剛剛射殺過一個人,它的子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穿透過一個人的身體,把那個人的身體打出一個窟窿,鮮血從那個窟窿裏汩汩地冒出來,我必須清楚的認識到,這也將是我的命運,不過幸運的是捏著那把槍的手沒有扣動扳機,他用我聽不懂的語言命令旁邊的人把我綁起來,用一根常見的繩子把我的手臂扳向後背,在我的手腕處把兩個胳膊緊緊綁在一起,令我疼痛不已,每掙脫一下都會帶著肩關節和肱二頭肌的撕扯般的疼痛,不僅如此,他們還把我的下半身也綁了起來,,令我整個人動彈不得,他們把我丟在一個破房子裏,房子裏除了灰塵和亂七八糟的木棍,一無所有,我的嘴巴被封住了,即便沒有封住,我想我呼喊救命也是沒有人會理會的,他們就是要讓我自生自滅,他們享受著這種折磨人的過程,當我恐懼的撐圓眼睛被絕望嚇死,他們就可以圍著我的屍體嘻嘻哈哈的笑我驚懼扭曲的臉,如果我可以淡定的持續的待著,那我也會餓死,最後餓的臉部發黃,眼窩凹陷,他們也可以圍著我笑我的醜樣子,我即便再倔強也沒有辦法,我嘗試移動自己的身體,想找到某塊堅硬的石頭,用摩擦的方法把繩子弄開,可是於事無補,我移動的距離很少,而且每移動一下就會牽扯著全身上下的肌肉疼痛,我當時以為自己要完了,閉上眼睛,等著死亡慢慢到來,可是我聽到了人的聲音,確切的說是中國人的聲音,有人用中國話在喊著我的名字,我劇烈的開始動著自己的身體,疼得我眼淚直冒,在我身體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他來了,他沖了進來,大口大口的呼著氣,努力地解著我手腕處的繩子。他說他預感我要出事,所以就趕了飛機來的,還有一次我到非洲平民窟跑了一趟,可能因為自己的失誤沖撞了當地的人,他們把我圍起來,舉著棍子,眼神兇狠,白色的手掌在眼光裏耀人,我仰著頭看那些人的手臂兩側泛出的陽光,我決定自己就要這樣看著陽光死去或者遍體鱗傷,我想好了如果死去了會被怎樣丟棄在荒野上,身體會怎樣在非洲陽光的暴曬下不久變成白色的骨頭,如果僥幸活著,我要拖著自己受傷的身體怎麽逃離出去,我那時甚至已經感覺到了血腥味兒在我的皮膚裏滲透出來,往我的鼻孔裏鉆,可就在我緊張的絕望的每一根頭發都伸展開來的時候,他又出現了,開著一輛越野車,從車裏扯出一大袋一大袋的食物向人群拋去,圍著我的人開始松散,他們怪叫著、跳著向食物跑去,我呼了口氣,故作鎮定的看著他向我走過來,看著我笑。”

我像是在聽一個不關於現實生活的故事,那個故事裏,凡哥勇敢的像是個英雄,而不是像現在一樣窩在一個小出版社裏,寫寫童話故事,在一間窄小的房子裏睡覺吃飯,每日看著一樣的街道,呼吸著來自巷子深處腐爛的垃圾味兒,穿著一身寬松的運動服和運動鞋,從出版社來來回回地走,甚至連遠一點的地方都懶得去。

“沒想到,凡哥居然有這麽偉大的歷史,真是讓我刮目相看了。”

她又喝了一口水“才不是呢,他挺慫的,在我面前可是聲調都不敢高一下的。”

我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覺得時間差不多了,自己也該回去了,就起身說“或許凡哥只是在你面前那樣,時間差不多了,我回去了。”

她把我送到門口,揮了揮手“有時間來玩,我要在這兒待一段時間,我這人愛熱鬧、愛說話,你不來我會悶的。”

我笑著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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