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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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句

盛典結束已是晚上九點,明星藝人陸續離場,原本熱鬧的會場一下子變得空寂冷清。

九點半,謝霄剛結束了一則簡短的專訪,回後臺拿到手機,微信恰好彈出兩條消息,查看過後,他闊步往休息室走。

林亦安:【等我五分鐘,和陸導聊完這個項目我就過去。】

林亦安:【你先回休息室,我已經讓黃粱過去收拾東西了。】

謝霄心裏還牽掛著其他事情。匆匆回覆了一個“好”字,接著打開通訊錄,找到程佳韻的電話準備打過去。

然而還未摁下通話鍵,便聽見走廊上傳來一陣叫喊聲:

“謝霄呢?謝霄在哪兒?我要見謝霄!”

盡管相隔一定距離,謝霄還是分辨出了那道聲音。

是賀晨。

看樣子,她是專程來找他的。

“女士,女士!您不能過去!”走廊裏,保安盡力攔著那個女人,“您再這樣硬闖我要報警了!”

那女人貌似喝了酒,神情有些恍惚,竟對保安一陣拳打腳踢:“謝霄呢?讓他出來!我要見謝霄!這個沒良心的……”

賀晨鬧出來的動靜實在太大,如若任憑她折騰下去,被人看見了怕是又會大做文章。

謝霄擡手揉了揉眉心,穿過走廊,徑直走向正與安保人員拉扯的那個女人,語氣冷然:“有什麽話直說,別在這裏大喊大叫,你不嫌丟人嗎?”

“謝先生,這女人是偷偷溜進來的,您看……要不要把她轟出去?”

謝霄心想有保安在場,賀晨也翻不了天,擡了擡下巴道:“松開她吧,我和她說兩句話。”

“謝霄,你果然還沒離開。”見謝霄松口,賀晨臉上的神情忽地一變,眉目間居然透露出幾分傷懷,唇角微微勾起,笑容卻顯得慘淡,“姐想你了,過來看看你。”

聞到她身上的酒味,謝霄下意識蹙了蹙眉:“有事說事,都這麽晚了,別賣關子。”

誰知賀晨扯了扯唇角,忽然笑了起來。隨後眼神變得狠厲,快步走向他,倏然沖他揚起手。

“啪”的一聲,一記耳光猝不及防地落下,精準摑在對面男人臉上。

謝霄毫無防備,臉被打得偏向一邊,淡無血色的臉頰很快顯現出五個指印。他有些懵,耳邊傳來嗡鳴聲,右手本能地扶住墻壁,想要尋找一個支點。

可以見得,賀晨這一巴掌使了十足十的力。

夜色深沈,偌大的會場裏卻還有許多人忙碌著。

林亦安剛與制片方聊完一部電影選角問題,匆忙趕過來與謝霄碰頭,不想剛進入長廊就撞見這一幕。

她沒有耽擱一秒,快步走過去,把手裏剩下的半杯紅酒朝對面那個女人狠狠潑了過去。

“啊——你幹什麽!”

賀晨驚呼一聲,紅色液體順著她的頭皮和發絲淌下來,滴在昂貴的真絲襯衣上,狼狽至極。

她哪裏受過這樣的委屈?怔在原地許久才回過神,指著林亦安痛罵:“你這個瘋女人!你敢潑我?你不想在圈裏混了是不是?”

相比賀晨的癲狂,林亦安反倒鎮定許多,她環抱著胳膊,面無表情地看著對面的女人,冷聲問道:“清醒了嗎?”

賀晨再次沖上去,這次卻被保安眼疾手快地拉住。林亦安瞥了她一眼,眼中的輕蔑隨之褪去,隨即染上幾分憤然:“賀晨,既然今天你親自送上門,又動手打了我的藝人,那有些話我不得不對你說清楚。”

見林亦安似乎並不打算就此了結這件事,謝霄拉住她的手肘,壓低嗓音道:“亦安姐,不必與她說這麽多了,這女人喝醉了,聽不進去的。”

時至今日,他實在是不想與這個女人再有半分瓜葛。如果剛才讓保安放開她、給她說話的機會,是對她最後的尊重與情面,那麽現在一切都不必說了,他對她已是仁至義盡。

“若真喝得醉醺醺不省人事,還能這麽精準得找來這裏嗎?”林亦安笑著拍了拍他的肩,“有些話得說,有些事也得做,怎麽能任由別人一次又一次欺負到我們頭上來?”

“呵。”

對面,賀晨顯然是聽見了她們的對話,嗤笑出聲:“謝霄,你這經紀人還真為你考慮,說說看,你是用了什麽法子把人家弄得五迷三道的?該不會是出賣色相吧?”

聞言,林亦安正了正神色,沈聲提醒:“他現在是我的藝人,請你說話放尊重點。”

賀晨依舊語出狂妄:“林亦安,我好歹是你的前輩,你敢拿酒潑我,還敢話裏話外挖苦我諷刺我。我告訴你,你完了!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在圈子裏混不下去!”

林亦安笑了笑,順著她的話說下去:“是,你是前輩,但也不是什麽令人尊敬的前輩。”倏然,話鋒一轉,“不然這麽多年怎麽連一個藝人都帶不火,偶像團體一個接一個的解散?”

“還是說,你們盛空本就是依賴著旗下藝人的巨額違約金來維持公司經營的?”

賀晨忽地面紅耳赤:“你……”

“還有,賀晨,之前關於謝霄戀情的那些黑熱搜都是你買的吧?我告訴你,謝霄是演員,不是偶像,別拿飯圈那一套來給我洗腦,搞什麽道德論pua我的藝人。”

“謝霄是個成年人,是個有思想有血肉的獨立個體,他有他的事業,也有自己的私人生活。作為經紀人,只要不影響工作,他的私生活我無權幹涉,也不會伸手去幹涉。”

“還有,我不是聖母,不會好脾氣地容忍你一次又一次跑到我的藝人面前發瘋。”

“聽清楚了嗎?”林亦安踩著高跟走近,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聽清楚了,就滾吧。”

“對了,不妨告訴你,關於盛空集團與我司藝人謝霄之間的法律糾紛,法院的二審判決已經下來了,判決書我可是覆印下來隨身帶著的。你再敢胡說八道一句,我就把它貼在宴會廳正門上,讓來往的工作人員都看看你和你的經紀公司是什麽嘴臉!”

相比林亦安條理清晰、絲毫不亂,對面的賀晨早已傻了眼,想要回懟,卻楞是反駁不了一句。

林亦安看了她一眼,眼中含著滿滿的鄙視,隨即收回目光,不屑再多看她一眼。

“該說的都說了,走吧。”林亦安擡頭看向謝霄,聳了聳肩說道:“今天是你生日,本來應該開開心心的,沒想到弄成這樣。”

“早些回家,和爸媽一起過個生日吧。”林亦安拍了拍她的胳膊,停頓幾秒,又道,“當然,也有可能是和女朋友。”

謝霄沖她笑了笑,溫和眸光蓋住深藏眼底的疲憊。

“嗯,走吧。”

晚風吹過來,帶著些微涼意,兩人邁著步子大步往回走,沒有再回頭看那個女人一眼。

看著那兩道無比和諧的背影,賀晨鼻子一酸,忽地哭出聲,淚水順著臉頰低落。

她狼狽地跌在地上,沖遠處大喊道:“謝霄,我告訴你,你狀告前經紀公司,枉顧栽培之恩,你的日子好不長的!等著看吧,你必然會遭到反噬!”

“你們都給我聽清楚了,他的辯護律師是清遠律師事務所的阮承安,他的女朋友叫做程佳韻!他們狼狽為奸,蛇鼠一窩!”

“盛空娛樂就是被他們害了!”

“我也被他們害了!”

“謝霄,你枉顧這麽多年的情分,你沒有良心,你不得好死!”

聽見最後一句詛咒的話,那道已經走遠的身影忽地一頓。身側的女人拍了拍他的肩,對他說了些什麽,他點點頭,兩人又繼續向前走,始終沒有回頭。

-

由於賀晨鬧出的動靜實在太大,導致物業方不得不報警把她請走。

一切平息下來,林亦安又馬不停蹄地跑去找T.E.L晚宴的負責人商量對策,希望剛才發生的事能夠對外保密。

回到休息室,林亦安見謝霄正倚在沙發上,修長的指節抵住眉心,看起來極其疲憊。

“你放心,今天的畫面不會流傳出去,T.E.L也要顧全自己品牌的口碑。”她走過去,用類似寬慰的語氣對他說。

聽見她的聲音,謝霄擡起頭:“其實今天的事情會不會被流傳出去,我已經不在意了。”他唇角微擡,笑得有些苦澀,“亦安姐,我只是有些感慨。”

林亦安好奇:“感慨什麽?”

“我和賀晨,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

謝霄還記得,大一那年夏天,賀晨拜托他去加入一個偶像組合。

那時賀晨專門跑去學校找他,無比焦急,眼神卻清澈:“謝霄,你幫幫姐,好嗎?”

“這個組合不會成立很久的,只要吸引到一定的人氣,你就可以去拍戲了,組合就是個噱頭而已。”

謝霄不知該如何抉擇,也不知怎樣選擇才是正確的。

又或許是賀晨的洗腦比較成功,也不知怎的,他就鬼使神差地應了下來。

簽下合同的當晚,賀晨帶她去公司頂樓的露臺上看星星。

謝霄對此沒什麽興趣,也沒抱太大希望。

畢竟京州的空氣質量,懂的都懂,夜晚大概率是看不見星星的。

但很神奇的是,爬上天臺的那一刻,他們仰起頭,竟然真的看見深藍夜幕中零星散布著幾顆星。

“謝霄你看!居然真的有星星!”賀晨指著遙遠天際,唇紅齒白,笑容無比燦爛。扭頭看向謝霄時,梳在腦後的高馬尾也隨著她的動作左右擺動。

謝霄沒說話,只沖她笑了笑,覺得她開心就好。

下一秒,賀晨蹦跳著來到他身邊,眼神明亮:“謝霄,相信我,日後你的人生一定會像今晚的星星一樣,璀璨耀眼。”

她仰頭看他,眼中含著期待:“姐等著你走上紅毯,成為影帝的那天!”

聽她這麽說,謝霄先是怔住,隨後神情一點點舒展開來,眼中含著淡淡笑意,點點頭道:“嗯。”

……

回憶起這些陳年舊事,那些畫面熟悉得仿佛發生在昨天,細細想來,卻已經過去這麽多年。

而那時賀晨眼中對他的希冀,已經隨著時間的推移消失殆盡,逐漸被金錢和利益所取代。

這麽多年過去,他始終忘不掉那晚,賀晨跑到他跟前滿含期待地說:“日後你的人生定會像星星一樣,璀璨耀眼。”

可後來呢?

六年後的今天,她卻指著他的鼻子,面目猙獰地對他說:

“謝霄,你必會遭到反噬。”

“謝霄,你不得好死。”

見他傷懷,林亦安神色一變,用力戳了下他的肩:“你該不會想起從前的事情,對她心軟了吧?”

聞言,謝霄垂眸,極淡的笑聲從鼻腔裏透出來:“你覺得呢?”

“我對她心軟……”他推開窗,晚風吹進來,冰冷透骨,思緒也變得清明許多。

許久,他唇角輕扯,眼中笑容諷刺:“在名利與利益面前,她又可曾對我心軟過?”

聽他這樣說,林亦安總算放心:“你能這樣想就好,看來腦子還算清醒。”

沈默幾秒,她接著問:“現在能讓你開心起來的,是不是只有程佳韻了?”

謝霄募地擡頭:“什麽意思?”

“去見她吧,如果能夠讓你開心。”林亦安說,“去見一面,接下來的一周就好好拍戲,別再被外界的事物所攪擾,好嗎?”

幾秒怔忡過後,謝霄終於露出今晚第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謝謝姐。”

頓了頓,他繼續道:“你現在,總算對程佳韻改觀了。”

“那倒沒有,我依舊看她不順眼。”林亦安揚唇笑了笑,“不過只要能讓我的男藝人好,我就湊合湊合勉強接受了。”

“行吧。”謝霄無奈地笑了笑。總覺得她是在嘴硬。

林亦安拿起手機包:“我還有事,先走了,黃粱忙完那邊的事會過來接你,你跟他一塊兒回。”

“好。”

“記得早睡。”

“嗯。”

-

程佳韻沒有忘記今天是什麽日子。

9月25日,謝霄的二十五歲生日。

盛典結束後,她原本打算先去蛋糕店取蛋糕,再把謝霄騙回家給他一個驚喜,沒想到一來二去的就耽誤到九點半。

與周媛和江喻寧道了別,她急匆匆撥打謝霄的電話,卻始終無人接聽。

她加快腳步往明星休息區的方向走去,卻被保安攔在門外:“不好意思女士,活動已經結束了,我們正在清場,請您離開。”

程佳韻靈機一動,拿出臨時工作證:“我有工作證的,我是京美設計院的設計師。”

宴會一旦結束,臨時駐場人員的工作證隨即就會失效,這是硬性規定。

保安依舊沒有通融半分,還直接沒收了她的工作證:“那也不行,請您快些離開。”

慌張無措之際,程佳韻再次聽見那個令人心煩的聲音:

“誒?程老師?”

趙驥成不知從哪裏出現,陰魂不散地走到她跟前,“這麽巧,你也還沒回家呢?”

“正好,我們施工單位舉辦了慶功宴,設計院的領導也會去,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吧,我正好捎你一段。”

程佳韻笑了笑,禮貌拒絕:“不用了,我還有事。”

“什麽事兒比慶功酒還重要啊?”趙驥成扒拉了下額前的頭發,一副長輩口吻說道:“程工,你別總是憋在自己的小圈子裏,也該多多接觸那些領導班子,跟他們搞搞關系……”

程佳韻被念叨得無比煩躁,忍無可忍道:“趙驥成,今天是我男朋友生日,我得趕著去見他,沒功夫跟你掰扯,請你讓一讓。”

“不是,程工,你這就沒意思。大家都是同事,慶功宴你怎麽能缺席啊?”

光說還不夠,趙驥成直接伸手拉住她的胳膊:“再說了,你男朋友這麽忙,這麽多天我也沒見他來看過你一次,這種戀愛談不長久,不如早點分了,跟我談啊。”

“你有病吧?”程佳韻用力甩開他的手,後退一步,“趙驥成,我都說了我有男朋友,你別再死纏爛打了行嗎?”

“死纏爛打?我?”趙驥成仿佛聽見了什麽笑話,嗤笑一聲,吊兒郎當說道:“活了二十八年,還是第一次有人對我這個態度。”

他逼近她兩步,冷哼一聲:“程佳韻,早上收了我送的花,現在就翻臉不認賬了?裝什麽啊?在我面前立什麽道德標桿?老子他媽什麽女人沒見過?”

程佳韻本就因聯系不上謝霄而心急火燎,懶得再與他爭執,轉身就走。

走出幾步,心裏還是氣不過,她又帶著怒氣折返回來:“不好意思,那束花我今早已經丟進垃圾桶了。”

為了證明自己沒有說謊,她打開相冊,翻出一張照片。照片裏,那束死亡芭比粉玫瑰確實躺在垃圾箱裏。

“看清楚了嗎?我沒有接受你的花。”程佳韻冷笑,“不出意外,它現在已經被運往垃圾轉運站了。”

趙驥成盯著照片看了幾秒,表情瞬間僵住,幾秒後又舒展開來,哂笑一聲說道:“程佳韻,不瞞你說,我還真沒見過你這麽難啃的硬骨頭。”

“趙先生這是主動承認了嗎?”

“承認什麽?”

“承認自己是狗啊。”程佳韻揚唇,扯出一抹極其諷刺的笑,手心卻捏出了汗。

“程佳韻,你他媽的,給臉不要臉是吧?”

趙驥成顯然破防了,抹起袖子,擡手朝她摑了過來——

“你敢打我!我告訴你,這裏到處都是攝像頭!你敢動我一根手指頭試試!”程佳韻指著角落處的監控,大聲呵斥道。

對方果然被震懾住,謹慎地擡頭查看。

程佳韻向後退了幾步,下意識望向四周,會場早已空無一人。

再回過神,趙驥成已經邁著步子朝她走來。

“算了,這麽好看的臉蛋,打花了怎麽辦?”趁她不備,趙驥成一把扯住她的手腕,話語中帶著威脅:“程佳韻,你今天最好老老實實跟我走!”

程佳韻拼命掙紮著,拍打著對面那雙手:“你放手……放……”

不料下一秒,她聽見“哢嚓”一聲骨節錯位的聲音。

趙驥成慘叫著撒開手,向後退了幾步。

緊接著,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出現在他眼前,身形頎長的男人扯住他的衣領,沖著他的腹部擡腿就是一腳。

趙驥成倒在地上,捂著肚子一陣鬼哭狼嚎。

“謝霄?”程佳韻擡起頭,看見他的一瞬,一顆恐懼不安的心頃刻間落下。

謝霄略略低下身把她攬進懷裏,上上下下仔細察看了一番,擔憂道:“沒事吧?”

“沒事……”程佳韻嗓音帶了些委屈,眼眶通紅,下一秒就聽見謝霄沖身後的人說道:“黃粱,報警。”

黃粱摸了摸腦袋,思慮幾秒提議道:“霄,咱私下解決得了,犯不上把事兒鬧這麽大……”

“報警。”謝霄態度堅決,低頭看了眼還在地上哼唧打滾的趙驥成,眼中的惡心與鄙夷抹不去半分。

程佳韻不想把事情鬧大,更害怕這件事萬一鬧大了會對謝霄的聲譽有影響。她拉住他的衣袖,輕輕扯了下:“謝霄……”

然而謝霄依舊態度堅決,這警非報不可。

撫了撫懷中女孩的腦袋,嗓音有點啞:“乖,聽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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