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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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句

程佳韻把問卷上的題目挨個過了一遍,讓她沒想到的是,後面的流程中謝霄出乎意料的配合,幾乎每個問題都用心回答了,沒給她惹什麽不愉快。

把所有問題覆盤一遍後,才算是進入了主題。

“謝霄。”程佳韻打開平板的記事本界面,看向他,輕聲問道:“你近期的夢裏,最常出現的是什麽?”

“我近期的夢?”

見謝霄神情疑惑,她補充道:“事物,風景,或是人物、花鳥魚蟲,這些都算。”

謝霄的目光轉向窗外,仿佛真的陷入思考:“我近期的夢裏……我好像夢到了我爸媽,從前我家養的橘貓,還有我自己。其他的,都是一些不好的東西,不提也罷。”

“夢到你自己?”程佳韻捕捉到這個詞匯,她沒太明白他的意思。

謝霄點點頭:“嗯,曾經的自己。”

這下程佳韻懂了。或許謝霄心裏並不認同現在黑料纏身的自己,他潛意識裏最想找回的,還是曾經那個簡單純粹的演員謝霄。

程佳韻莫名覺得喉頭有些酸澀,她抿了口水,接著問道:“除了曾經的你,還有呢?你剛才還提到了你的父母和你的寵物貓,他們人呢?現在在哪裏?”

“在京州。”

“那你這次休假這麽久,怎麽沒有回家看看?”

聞言,謝霄有一瞬的怔然,他忽然覺得嘴裏發苦,連唇角的笑容都變得有些苦澀。

“之前網上爆出我即將解約退團的消息,挺多人罵我的。”謝霄擡手,食指觸了觸鼻梁,程佳韻發現這似乎是他的習慣性動作。

她正準備記錄這一細節,卻聽見謝霄吸了吸鼻子,再開口時,聲音也跟著微微顫抖:“也就是大概一個月前的事情——”

“我拒絕與盛空集團續約的事情被爆出後,很多黑粉跑到我家附近聚眾鬧事,要我給個說法,甚至還有人用噴漆把罵我的話寫在樓道裏……他們這些行為已經嚴重影響了我父母的生活。但那些人因為行為過激受到警方管制後,依舊在網絡上散布謠言。”

“那個時候我正好在廣寧客串一個小型網劇,總共也就兩天的戲份,結束拍攝後,我看到了網上的新聞,立馬讓黃粱訂了回京州的機票,想回去看看我爸媽,順便解決那些麻煩事。”

聽到這裏,程佳韻忽然為他的處境感到憂心:“你打算怎麽解決?”

“網絡上所有謾罵和造謠的帖子,我都讓黃粱截圖存證,並且請律師做了證據保全。”謝霄說,“這些資料半個月前就已經提交給公司法務了,但公司那邊一直沒有做出回應。”

程佳韻好像明白了:“所以,你的公司上級根本就沒想替你澄清,也沒有給你發任何反黑通告,他們不作回應,是想讓這件事的熱度一直保持下去?”

“也許吧。”說到這裏,謝霄淺淺嘆了口氣,“我的經紀人說,讓我這段時間先不要回家,暫時住在公司不要外出。我父母也很擔心我,讓我不要回去,省得讓那些人在我家附近蹲點的人鉆了空子,對我造成人身傷害。”

聽完謝霄的遭遇,程佳韻心裏有些覆雜。

網上那些傳聞果然是半真半假。而那些空口造謠的人,殊不知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人淹死,讓一個曾經對生活滿懷期待的人陷入恐慌和絕望。

所以從初見到現在,謝霄所表現出的冷漠淡然和情緒不穩定,都是有原因的,根節就在這裏。

網傳他這兩年患上了抑郁癥,前後進出醫院心理咨詢科的次數高達十餘次,怕也是真的——所以他才沒有聽從公司上層的安排躲在公司逃離輿論,而是一氣之下獨自一人來到了遙遠偏僻的小鎮。

他這樣做,或許是不願被打擾,想過幾天清凈日子。又或許,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與那吃人不吐骨頭的經紀公司做著最後的抗衡……

盡管他知道,效果微乎其微。

程佳韻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原本晴空萬裏,這一刻卻忽然陰郁了下來,烏雲壓得很低,像是跟隨著人的心情一道變得壓抑。

謝霄看起來情緒有些低沈,程佳韻想要暫時轉移一下他的註意力,於是拿起茶壺,給他的杯子裏添了些熱水,假裝好奇地問道:“對了,我看你的微信頭像是一只大胖橘,還是長毛的品種,挺罕見的。我還挺好奇,你看起來酷酷的一個人,居然喜歡軟萌小動物?”

謝霄的註意力被成功轉移:“那是從前我家養的貓,它叫多福。”

“嗯……很接地氣的名字。”程佳韻中肯地給出評價。

謝霄接著說:“從前我一回家,它就跟在我身後喵喵地叫,它很黏我。”

“都說貓的記憶很短,但我有時候拍戲或是錄制節目會離開家很久,再回家的時候,它依然記得我,連睡覺前都要過來蹭蹭我的手。”說到這裏,謝霄臉上浮現出溫暖的笑意,“大概在多福心裏,我是它的家人,是對它而言比較重要的存在吧。”

程佳韻笑了笑:“動物養久了都是通人性的。”

卻不想下一秒,她聽見謝霄無比認真地說:“下次到回京州,如果我們有機會再見,我把它抱出來給你看。”

程佳韻先是怔了怔,後來一想,謝霄對她的態度向來是陰晴不定,一來二去的,她已經習慣了。

氣氛都烘托到這了,她總不能掃興,索性大大方方接受他的提議:“好啊,我很期待見到多福。”

-

回到房間,程佳韻翻看著ipad記事本和手繪板上的畫稿。

剛才在聽謝霄講述過往經歷時,她就已經發散思維,畫出了一個大致的框架,但後續細節還需要在這幾天時間裏繼續溝通和完善。

程佳韻把畫稿稍稍修了修,一小時後打開微博,發現未讀消息裏有幾條私信,清一色都是找她畫插圖的。

她篩選了幾個自己能力範圍內的訂單接下,與對方商量好交稿時間,收下訂金後,長長地嘆了口氣。

從工作室關停,到她來到靈溪鎮開始接線上訂單,找她約稿的多半是設計插畫和排版,甚至還有人找她設計頭像的,但是繪夢這項業務根本無人問津。

可想而知,要把繪夢師這個小眾職業推廣到人盡皆知的程度,簡直難於登天。

暮色已深,一天的時間就這樣飛速流逝。

程佳韻把所有待辦工作寫進備忘錄裏,打開外賣軟件準備給自己點份晚餐。

正要下單時,門外忽然傳出一陣交談聲,而後聽見“咚咚”兩聲,有人敲響她的房門。

“誰啊?”程佳韻踢踏著拖鞋跑去開門,出於警惕,她看了下貓眼。

看清來者時,程佳韻忽地楞住,但更多的是好奇,已經這個點了,他怎麽會忽然來敲自己的房門?

許是屋內半晌沒動靜,門外的人又輕輕叩了叩門,隨後一道溫潤嗓音在門外響起:“程佳韻。”

不知為何,程佳韻感覺到胸腔小幅度的起伏了一下,她摸了摸後脖頸,佯裝鎮定地拉開門。

謝霄側身站在門外,依舊是一身黑,口罩拉到下巴處,襯得一張本就線條利落的臉愈發的精致有型。

許是陰天的緣故,晚風稍帶著蕭瑟,吹進屋裏透心涼。程佳韻攏了攏衣領,仰頭看對面的人:“有事?”

“我和黃粱準備去吃晚餐,要不要一起?”謝霄垂眸看她,兩人的目光正好相撞。

程佳韻莫名覺得,謝霄好像與從前不一樣了,渾身上下不再散發出冰冷疏遠的氣場,雙眼也不再那麽幽暗無神。那顆黑漆漆的瞳仁裏,仿佛漸漸有了光點。

半晌,程佳韻指了指自己,“我?和你們一起?”

她這反應讓謝霄摸不著頭腦。

他猜測,程佳韻大概不樂意同兩個大男人一起吃飯,又怕被她拒絕顯得太沒面子,思索幾秒後說道:“哦,是黃粱。他估摸著你也沒吃飯,讓我過來問你要不要一起。”

“哦,這樣啊。”程佳韻擡眼,目光中帶著探究,像是在揣摩他話語中的可信度。

而讓謝霄意想不到的是,下一秒,程佳韻忽地湊近他,微微踮起腳尖,目光在謝霄那張白凈帥氣的臉上掃了幾個來回。

在捕捉到他眸中一閃而過的緊張後,她不自覺笑出了聲,故意拖長音調,意味深長地說:“那真是太可惜了,我還以為,是弟弟想和我一起吃飯,所以親自來邀請我呢。”

程佳韻的舉止太過突然,又離他這樣近,近到他能看清她根根分明的纖長睫毛,以及在他眼前一張一合的柔軟唇瓣。

謝霄一時心亂如麻,甚至忘了呼吸,後頸處一陣燥熱。他下意識後退半步,肉眼可見的慌張:“程佳韻,你好歹是個女孩!”

謝霄明顯有些惱了,但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他惱火這個女人對他的故意逗弄,又因自己內心的慌亂而感到無措和羞恥;惱火她一個玩笑舉動,卻能夠讓自己心跳如擂鼓,久久不能平息。

而她卻像沒事人似的,好好站在他面前,理不直氣也壯。

不知是觸碰了哪根神經,半個月以來經歷的一幕幕在謝霄的腦海中快速閃現,他忽然發現,與這個女人相遇後的每一次接觸,哪怕是她臉上出現過的微末表情,他都記的無比清晰。

他想起上次在醫院,昏暗燈光下,她握住他的手,嘴裏卻喊出另外一個人的名字時,他內心的失落和無措。

那時候,他對她說了什麽?

他說:好,我不走。

為什麽呢?

她所期待的那個人,明明不是他。

樓道裏開著窗,冷風嗖嗖灌進來,他額前的發跟著微微浮動,思緒也變得清明。

一種難過的情緒在心底蔓延,可他卻不能表現出分毫。

程佳韻還是第一次看到謝霄那張撲克臉上出現如此多的表情,瞥見他泛紅的耳廓和劇烈起伏的胸腔,她心裏忽然閃過一絲老牛吃嫩草和調戲純情弟弟的罪惡感。

程佳韻知道這小孩兒肯定是生氣了,見他杵著不走,想來也不至於氣到與她絕交,待會兒在飯桌上哄兩句或許就好了。

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開個玩笑嘛。”

“等著,姐姐進去換個衣服,十分鐘後樓下見。”

她說完,扭身進屋。

“咣當”一聲,門關了。

連同他的失落和委屈一同隔絕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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