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悵然若失之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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悵然若失之惱

露西亞終於把握住節奏,在和伊格內修斯的相處中逐漸占據上風——至少在她看來是這樣的。因為伊格內修斯的配合,她的心情都好了不少,態度也變得柔和。

出於他們都喜歡安靜做自己的事的緣故,只要是伊格內修斯想要看書的時候,就會把她叫到身邊來。有時他們也會共同閱讀同一本書,等到全都讀完後,便就一個觀點展開激烈的辯論。但露西亞敏銳地註意到:伊格內修斯對於閱讀有著某種恐懼感。

似乎文字的不確定性給他帶來了相當大的困擾,他總想得出一個正確的精準的解決問題的答案,以至於露西亞不得不提醒他,要學會接受不確定的思想。

這讓她想起她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也很討厭激烈的起承轉合之後的平淡,或是探討完問題後卻不給出答案。直到後來,她認識到,人生根本沒有所謂的正確與錯誤,因此答案也就不那麽重要,只需細細感悟就好。書的好處就在於,它可以極大程度上的容納人生命的尺度,並塑造不同的人。

可惜的是,露西亞還沒有見過太多人,她只見過雲見過山見過火,因此只會追尋子虛烏有的春天。但即便如此,她依舊覺得人類的語言如此貧乏無力,甚至無法留住真正美的瞬間。

她毫無保留地把閱讀的必要性告訴伊格內修斯:“書就和畫一樣,它能幫助我們發現生活中的細枝末節,調動我們去感受那些平時忽略的東西。”

但伊格內修斯說:“那真抱歉,我不喜歡看畫。”

露西亞難免抱怨每日都見不到光的生活,說:“畫與色彩、光線息息相關,你把陽光全部堵在外面,是不是讓你感受它的能力下降了?”

“窗子是不能打開的。”

“為什麽?”

“我說不能打開就不能打開。”

“是嗎,難怪你感受世界的能力那麽弱。”露西亞的語調再度變得凝重,“明明與海為鄰卻不肯珍惜,擁有花園卻不打理。”

伊格內修斯放下筆說:“那好吧,不如我們的課程再增加一門畫作欣賞?不過露西亞,你別讓我對你的能力失望。”

露西亞悻悻說:“算了。我又不是全才,不是什麽都會的,只是說一切藝術樣式都有助於一個作家提高寫作技巧。”

“我又沒想過當個作家。”伊格內修斯說。

“把自己的意志強加給你真是對不起。”

“你有什麽作品嗎?”伊格內修斯突然問。這讓她措手不及。

不過,她很快就給自己找到開脫的途徑,“我幾年前給報社供稿過,我覺得,比起我自己告訴你,不如你自己去尋找和猜測我的作品是何種形態。”

於是這樣的談話就結束了。露西亞很放心,她一向不在作品裏暴露自己的信息和觀點,只是盡量真實地用文字留住瞬時的激情,而且,太久沒有寫作,她自己都要忘記自己怎麽寫了。

沈浸在或理性或感性的知識裏,他倆便開始忘記時間。露西亞更是一天到晚泡在圖書室裏以補償在六芒星神殿流失的日子,直到伊格內修斯也進來。他們的默契在極短的時間內建立,都知道要如何在144間房間中找到對方。

對露西亞而言,靈感之泉一旦經由某本答案之書得到啟發,便源源不斷匯聚成江海,若是不及時記錄那些不落窠臼的新思想或如閃電般易逝的畫面,它們就會永遠消逝。於是,在得到啟發後,她又在窗邊伏案寫作到很晚,壁爐裏的火安靜燃燒,果木畢畢剝剝發出清香,把冷冰冰的房間照暖,除了看不見下墜的夕陽與款款而來的月亮,吹不到清冷的海風,一切都如此適宜。

終於寫出一篇帶著濃厚個人風格的文章,露西亞揉揉酸脹的手,隨意把筆放進筆架裏,自言自語道:“還是需要一臺打字機啊。”

和這句感嘆一起嘀嘀咕咕的是露西亞的肚子。這是熬夜與思考的副作用,一但胃裏空空如也,大腦就失去琢磨的潤滑劑,什麽想法也沒有了。

在衛城,她就不擔心這些事。她開始討厭起肉身了,除了能夠被觸碰被覺察,肉身都是件壞東西,是它阻止了靈魂不分晝夜激蕩的思索。

她穿上外套,決定下樓去做點東西吃。

把木頭塞進火爐裏,借蠟燭的火花點燃,當它窸窸窣窣地燃燒,火光漸漸充盈整座房間,露西亞安心下來,在一籃籃蔬果之間找尋自己的目標,順手切了塊面包塞進嘴裏。奶香味四溢唇齒之間,露西亞感覺混沌的頭腦開始清醒,忍不住又撕了塊下來。

吃完這點,露西亞決定留著肚子吃接下來的大餐,她找到兩根玉米,用刀劃拉一條玉米粒下來,順著這條空隙,把玉米粒一點點掰下來,放進鍋裏煮熟。

等待玉米粒熟的這段時間裏,露西亞上樓拿昨天沒看完的書。從房間出來時,她看見一縷火光從圖書室裏透出來。

伊格內修斯晚上同樣不睡覺,在海島上,他的作息與常人顛倒,更多時候晚上活動,如果不是露西亞來,他甚至不會在下午2點時起床。

他剛做完煉金學的實操,正把實驗過程記錄而下,聽見圖書室厚重的門發出急促的吱呀聲,擡頭就看到露西亞鬼鬼祟祟地探出半個身子。

她胡蘿蔔色的頭發不像平常那般從後腦勺束起,分成兩股麻花辮分別盤在腦後,而是自然地散開,卷曲著垂下。

“你餓嗎?”她問。

伊格內修斯原本已經習慣這時的生理感受,被她一問,才註意到自己肚子裏已經空無一物了。但他滿不在乎地繼續埋頭書寫。

“我在做玉米烙餅呢,要來一口嗎?”

他的肚子發出抗議,聽到玉米烙餅這個名詞,口水也湧上。

“來吧。”露西亞招呼他。

他心情不錯,於是放下筆跟上她。

他先是打量了一周廚房,困惑地掃視這裏的一切擺放才走進去,在水盆裏洗好手,按露西亞說的坐在木桌旁。

“你自己在做?”他註意到現在是露西亞在火爐旁忙活。

“是啊。”

他皺皺眉頭,顯然不滿意露西亞私自下廚的行為。在他的認知裏,這有失露西亞的身份。他說:“為什麽不讓仆人來做?我家花錢養這些人,可不是為了讓主子自己動手的。”

露西亞不滿地擡眸,“我比較開心的是,你終於把我看做和你同等的人了。”

她的註意力又轉向香甜的玉米,悄悄往嘴裏塞一顆,才繼續說:“但是,現在是深夜,你不能指望無時無刻都有人伺候你。”

“李莉絲·雪萊就會。”

“那是因為她愛你,但你不能把這當做理所當然。”露西亞覺得自己似乎有些過頭,現在畢竟不是上課,沒必要對他說教,“而且,叫一個睡眼朦朧的人做吃的風險太大了,萬一奶油沒打發,裏面還有雞蛋殼呢?”

露西亞不再管伊格內修斯的反應,擼起袖子,把面粉和雞蛋拌進玉米粒,又舀一勺油放進平底鍋裏,把面糊全部倒進去攤平。

“呀。”她突然反應過來,“忘記熱牛奶了。”

“我來。”伊格內修斯“唰”地站起來。

露西亞不得不懷疑地看他,“你會嗎?”

見伊格內修斯眼神閃爍,她還是說:“這次我來吧。下次吃宵夜,你可就要幫我做事了,放心,只是熱牛奶這類簡單的事而已,不會要你做飯。”

伊格內修斯又坐回去,在餐桌旁看她的忙活的背影遮擋火爐的光,又被爐火的光蒙上溫暖的顏色。她胡蘿蔔色的頭發長至腰際,身體的行動讓它們蓬松地散開,顯然她沒有躺下或翻身,而是一直坐到這麽晚。

她仍在忙活,一言不發,專註於從鐵制的壺裏倒出牛奶,把它放在架子上加熱,又忙著給鍋裏的烙餅翻面。房間裏充斥著黃油的香味和玉米的甜味,在香味縈繞中,一切都變得溫暖起來,露西亞裸露的手腕和手臂被火光染成橘黃色,衣服隨著動作搖搖晃晃,稍顯厚重的外套裹著輕盈的睡裙,外套只堪堪遮住大腿,伊格內修斯看見睡裙下擺被爐火照成半透明,小腿流暢的曲線若隱若現延伸而下。

這雙腿此前一直隱藏在長裙裏。長裙是不透明的布料,坐下時會發出沙沙的響動,裏面有襯裙,還有裙撐,坐下時只會蓬松地四散開來,看不見腿部優美的形狀。

爐火照耀下的露西亞輕盈到要與火焰融為一體,伊格內修斯突然意識到,她像暮間沈沈下墜的夕陽,和她說的一樣,她不屬於他,唯一把他們聯系起來的是雇傭關系。

這讓伊格內修斯莫名惱火。他不應該把她比喻成太陽,它太遠且太熱了。他要找個更好的東西比喻她——這個東西摸得著看得見,可以被占有可以被拿在手上。

在腦海裏檢索半天,那些常用於形容女人的,像光、火、月亮、太陽、星星、玫瑰、海洋、黑夜等等,似乎都沒有一個詞適合露西亞。

他更加生氣。

這時,露西亞卻無辜地端來散發著誘人香氣的食物坐在他身旁,“好啦,我們可以開始吃宵夜了。”

伊格內修斯的精力全然集中在思考上,連濃郁的香氣也沒有把他從思緒裏解放。

“等一下。”伊格內修斯直勾勾地盯著露西亞,“我有一個問題需要你解答。”

露西亞在他眉眼之間看到氣惱的怒火,心虛地說:“什麽?”

“假如所有書裏的意象都沒法深刻描繪一個人,你會怎麽形容。”

露西亞被問到這問題,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在大腦中檢索詞匯,試圖解決他的問題,而伊格內修斯顯然已經不耐煩,她決定換個角度,說:“我能理解,有的時候,我們會發現很多東西不能用我們僵化的語言形容,趁著你的語言還沒僵化,你可以尋找一些新的意象形容人。我是這樣想的。”

“是嗎?”

“這就要你觀察了。”

伊格內修斯似乎找到了解決問題的方法:“我想你一定很樂意為我做示範。從描述你自己開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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