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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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2 章
開春後，群臣們都見不到皇帝，朝會時端陽公主、二皇子、三皇子並坐，所有的奏折也是送往內閣，批覆下來也只有閣批，不見皇帝的朱筆。
這日五更，黛玉趕著未落的月色去皇城內上朝，寒風凜冽中聽見兩位年老的臣子在低聲交談。
“陛下今日不會又不來上朝吧？”
“唉，大概是不會來了，陛下已有了春秋......唉喲，這個天可真冷，我一把老骨頭快受不了，可叫等著春耕的百姓怎麽辦呢？”
“國事艱難，陛下仍不立儲位，叫朝堂上一片烏煙瘴氣，人人都想博從龍之功！真真是叫乾坤倒懸，日月無光......”
“慎言啊老兄！你我熬到這把年紀，沒能入閣，不就是盼著能夠子孫平安告老還鄉嗎？快小聲些！”
“我偏不！臣子本忠，我今日就算是死在朝堂上，也一定要把心裏話都說出來！”
黛玉悄悄挪身去看，只見那一位謹小慎微的臣子被嚇得吐了吐舌頭，在寒風中縮了縮脖子，不再說話。
旁邊義憤填膺的臣子，黛玉知道他，是禮部一個品階不高的員外郎，姓張，為人耿介，與大多人都合不來。
看來應該不是李德明安排的。
黛玉回身，就看見自己的父親已經在大殿的頂階上站著，不太滿意地投個眼神給自己。
他忙斂身站好，這時太監奏報，幾個殿下已經在殿中坐定，命臣子們可以按序入內。
上朝中這位張員外郎果然直接站出來，先說了一大堆詩書禮儀，被坐在左邊的二皇子擡手喊停，“上朝奏事，要簡快明晰，那麽多之乎者也，你寫在奏折中便好了！”
“殿下，臣確實有事要稟報，如今群臣難見聖顏，心中惶恐難當，民心難安......”
“陛下修道在即，”李德明不耐煩地打斷他，“三位德高望重的閣臣理事，我等監督政事，並無不妥！何作此言？”
張員外郎明顯激動起來，“人人都在裝聾作啞，老臣卻做不到！殿下豈會不知？如今臣不為臣，只為黨爭，一雙眼睛不落在民生疾苦上，只盯著對手的細枝末節，恨不得明日就能令其下獄！為何會如此？還不是因為如今儲位高掛，人心虛浮！”
他說得痛心疾首，幾乎要將心肺要嘔出來，“今年春日格外冷，春耕在即，有哪位朝臣提出為民之策？試問諸位之心，有誰還在為國為民，而非肖想著從龍之功？！”
話音一落，殿中安靜如雨中墳地，只能聽見窗戶被寒風陣陣撞擊的聲音。
李德明正要脫口而出胡說八道，卻看見自己的弟弟妹妹都沒說話，便不肯多嘴。
林如海站在群臣之首，心中嘆道，可惜今日胡閣老因身體的緣故，不然定能和他相和起來。
他和身旁的鄭語滄對視一眼，看到鄭語滄眼中閃過的輕蔑光芒，於是便出列要說話，沒想到端陽公主已經開口。
珠簾晃動，清亮的聲音傳出，“你說得有理，臣子應該忠心於朝政大事的，不會妄想左右皇帝陛下的立儲之心。明日擢升你為禮部左侍郎，是為諸臣榜樣。各位也該反省自身，將心思放正！”
已經泣不成聲的張員外郎驚訝地擡起頭，沒想到這把年紀還能一下就提為六部的輔臣，他今日原來是抱著不死不休的心來。
其餘臣子也都紛紛目露震驚。
端陽公主繼續說：“陛下雖身在修道，但耳目心神皆在此。諸位切莫以為陛下不在，便可以肆意妄為。”
林如海收回了腳步，看向了黛玉的方向。黛玉低著頭，一副已經了然於胸的神情，絲毫不驚訝。
又叫這個小子算計著。
朝會後，林如海和鄭語滄相伴往閣部裏走去，鄭語滄語氣頗為尖刻，“公主執政，哪裏有這樣的祖宗舊例？我聽說是令郎給陛下提的建議，我看你還是要回去好好教導令郎，莫損了祖宗顏面！”
林如海呵呵笑道：“鄭閣老為何如此氣憤？端陽公主可是你的外甥女呢！沾親帶故的，又比二位皇子和氣，難道不是你向陛下推薦的嗎？”
鄭語滄驚叫，“怎麽可能？”隨後又酸溜溜的，“陛下現在一心修道，連你我都不常見，倒是令郎，想要面聖比我們容易數倍！”
林如海輕描淡寫，“或許是托皇後的福吧，畢竟陛下常在深宮裏。說一句大不敬的話，鄭閣老也算是皇後娘娘的娘家人了，你怎麽不去求求皇後娘娘？”
誰都知道曹皇後和鄭家因為修利可汗的事情鬧掰了。
曹皇後無意讓四皇子參與皇位的爭奪，結果卻讓鄭家倒向了二皇子。
這原本也不要緊，曹皇後也不偏向三皇子。但二皇子企圖拉攏突厥勢力，將端陽公主賣了，這就徹底得罪了曹皇後。
鄭語滄的臉難得漲紅，思來想去，冷笑道：“聽說令郎馬上又要娶回那個商戶女了，當初順陽公主鐵了心要令郎休棄那個商戶女，現在都要娶回來了，順陽公主還不要在家咬碎了牙？以她那個睚眥必報的性子，你們還是小心點吧！”
林如海雲淡風輕地報之一笑，一個黑色衣袍的太監抱著一摞奏折過來。
二人認出他是皇帝身邊的人，這堆奏折都是皇帝看過的，都收起了話頭，整束形裝。
黛玉隨著端陽公主往後宮走去.
“你事情多，我本不想打擾你。”端陽公主和他說道，“但父皇派人來召見我，也要你一同過去。”
黛玉知道她在擔憂什麽，也笑道：“殿下不用憂心，陛下叫你和二位皇子一起監國輔政，定不會讓你一句話都不能說。”
端陽公主道：“我知道底下對公主與皇子一同監國的事情意見很多，越是這樣，我越是要做得更好。今日那個員外郎說得好，我便要為了他道破這些事情給他升官，好叫其他人都聽明白！”
黛玉點頭，端陽公主又道：“寶釵呢？我好久都沒見到她，哪日叫她來公主府和我見上一面？”
“她在家裏陪著她娘，輕易不出門。”黛玉道，“你若是請她，就給她下帖子便好。”
這時恰好走到皇帝的寢殿，太監進去通傳，二人在廊下等候。
端陽公主玩味地看著他，“我不想去薛府下帖子，想去林府下帖子，不知道什麽時候能成？”
“春夏正是辦婚事的好時候，我會提早準備的，到時候還要請公主賞臉來參加臣下的婚宴的。”黛玉謙和地說道。
端陽公主笑道：“算了，我可想她和我一同作畫呢，還是去薛家下帖子吧。”
這時太監出來，笑眼請二人進去。
殿內雲霧繚繞，還彌漫著一股不知名的氣味，屏風後隱隱有人影。
黛玉屏住了呼吸行三拜九叩大禮，過了一會兒，一個懶洋洋的聲音響起，“起來吧，來人，把屏風擡走。”
兩位小太監輕手輕腳擡走了屏風，端陽公主跪在黛玉之前，率先看見了皇帝的模樣。
只看了一眼，她的心裏都倒抽了一口氣。
只見昔日英明神武的皇帝，已然是一位風燭殘年的老頭。
他臉上的皺紋密布，皮肉松弛，眼皮耷拉，炯炯有神的眼睛變得暗淡無光，時不時還咳兩聲。
如此老態，讓端陽公主立刻知道了他為什麽不上朝了。
英雄遲暮令人扼腕嘆息，而雄主遲暮，只會令人生起取而代之的念頭。
“父皇......”端陽公主強壓著嗓音裏的顫抖，忍不住道，“兒臣悄悄給父皇求天下名醫好不好？我真的很擔心......”
“閉嘴！你閉嘴！”老皇帝沒聽幾句就怒得睜開眼睛，連聲呵斥。
“可是！”端陽公主忍不住要說醫家或許比道家有用。
“公主殿下，你不是來為陛下說那個禮部員外郎的事情嗎？”
黛玉及時出聲提醒，暗示她不要再說。
“是......我是想和父皇說今日朝堂的事情。”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將那位張員外郎的話全部說給老皇帝聽。
說完後，遲遲不見上頭人的反應。
端陽公主擡頭看去，只見皇帝已經閉上了眼睛，似乎睡了過去。
她回頭去看黛玉，黛玉站得筆直，示意她耐心等候。
“這可不行，他要是沒了脈息可怎麽辦？”端陽公主只能用氣聲著急地說道。
大概是父女連心，端陽公主顯得格外著急。
黛玉捫心自問，要是林如海像這樣，他早就將所有的道士趕走，廣求名醫，要他好好治病。
但龍榻上的，不只是父親，更是君主。
誰能左右君主的決定？
黛玉只能再次示意她靜等。
不知道等了多久，風吹散了殿裏充盈的煙霧，香爐裏裊裊升騰的煙再次將大殿填滿，周而覆始。
直到龍榻上的人再次睜開了眼睛。
“這樣看來，那位孫員外郎算是有志氣的，那就提一提官位吧。”
“兒臣已經提拔他為禮部侍郎。”端陽公主忙說道。
老皇帝閉著眼睛點了點頭，揮了揮手，“你去吧，黛玉你留下來吧。”
端陽公主頓了頓，叩首後便退了下去。
大殿中只剩下黛玉一個人，太監們都遠遠地站著，這一方天地中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你不喜歡聞這個氣味嗎？”
皇帝問道，一雙眼睛上下掃視著黛玉。
“臣不敢。”黛玉恭敬地垂首。
皇帝扯出了一個笑容，揮手叫人把鎏金香爐搬下去。
黛玉終於可以正常呼吸，這讓他的笑容更深了幾分。
“臣工們吵著要立太子，他們難道真當朕死了嗎？真是該死！”皇帝咬著牙，枯瘦的手緊抓著榻上的錦被。
“朕要將他們全部殺了，殺得朝堂上血流滿地，才能解朕心頭之恨！”他掙紮地站起來，臉愈發扭曲起來，脖子上青筋暴起，完全是精神失常的樣子。
黛玉只能深深跪伏，“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那些道士全都騙朕！朕吃了仙丹是好了一陣，但現在身子更差了！朕甚至都不敢去見皇後！不敢照鏡子！還整日裏看見太後、廢妃等幻象！朕為何會淪落到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朕是皇帝，朕是皇帝，他們都要奪走朕的龍椅了！”
說到最後，皇帝幾近痛哭流涕，沒有半分初見威嚴的天顏。
黛玉重重地呼吸，盡自己所能安慰道：“陛下切莫動怒傷悲，多加保養，一定能龍體康健的。”
“......還有諸位臣子在，陛下永遠是皇帝。”
“好，好”皇帝跌坐了榻上，用一種少有的慈愛的眼神看著黛玉，“朕沒白疼你，當初你去蜀地的時候，京中多少人上奏彈劾你，朕都留中不發，等你回來看。還有那一次你父親做錯了事情，我看在你的面子都沒有責難他。朕沒白疼你！沒白疼你！你要是敢背叛朕，朕定不會放過你！”
黛玉聽著眼眶有點發熱，但後面卻覺得毛骨悚然。
戰戰兢兢地從寢殿中離開後，黛玉和皇帝身邊的大太監說道：“我私下去求名醫，陛下會答應讓大夫看病嗎？”
對面頭發花白的太監搖頭，“太醫院都束手無策，名醫求過了也無用，陛下才求仙問道的......唉，可能真是壽命已盡......”
他說出此話後驚恐地捂住自己的嘴巴，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黛玉安慰道：“在我面前無妨，只是不要在陛下面前不要說這種大不敬的話。”
那太監感激地點頭，黛玉又悄聲問：“陛下可有立儲之心？”
“就算朝堂上因為立儲之心吵翻了天，陛下也沒有一點動作。”
這個回答讓黛玉沈默不語。
走出宮門的宮道很長，很壓抑。
黛玉看見李德安又帶著新的道士入宮，臉上有著笑容。
倘若這批道士得用，陛下就又能清醒地糊塗一段時日了，道士們也能立刻發財了。
他們交換了一個眼神，黛玉撇過眼睛去，慢慢地繼續往前走。
他聽到一個老宮女在罵小宮女，“這宮裏的人都要瘋了！你還不小心一點！遲早被人打死了！”
那小宮女佝僂著身子，肩膀一聳一聳。
氣氛壓抑如此，黛玉的心中也烏雲密布。
寶釵常到自己的成衣鋪子來看看，鋪子裏幾個姑娘幹活麻利，看著都賞心悅目。
這日她正在裏屋看著賬本，這時有人進來笑著道：“姑娘，林大人來了。”
寶釵驚訝地擡頭，看見黛玉低頭跨進了屋子。
她幾日未曾見他，眼下看去似乎陌生了。寶釵一時忘記站起身來，細細端詳了他。
大概是長開了？他畢竟也才二十來歲。
“怎麽了？”黛玉往前走了幾步，手撐在桌案上，低頭笑問她。
令人望之著迷的眉眼猛地在面前放大，寶釵的呼吸緊了又緊。
“無事。”寶釵主動湊過去親了親他的臉頰。
“你今日怎麽過來了？”寶釵起身給他倒茶。
黛玉從身後摟她的腰，呼吸噴在她白皙的肌膚上，“我想你了，便過來看看，前些日子你都不在，我每次來都落空了，只能獨守空房了......”
寶釵噗嗤笑出了聲，放下茶壺柄，轉身和他說道：“你明明可以有門路去薛府喚我的，偏生還在這裏給我賣乖......”
話未說完，黛玉就摟著她的脖頸親了上來，吮吸著她的芳香。
寶釵“唔唔”幾聲，她感受到黛玉心中的不高興，可能是朝堂上有其他煩心事。
她反手摟緊了黛玉的腰，熱情地回吻黛玉。
在情深意濃的時候，忽然聽見外面的丫鬟緊張地喊寶釵，“姑娘！來了一個砸門店的人！”
一邊喊著一邊要掀開簾子，黛玉松開了寶釵，擰著眉道：“誰家這麽大膽，敢欺負上你的店？”
寶釵摸了摸他的臉，讓他稍安勿躁，自己則理了理鬢發出去看看情況。
只見一個插金帶銀滿身綾羅的婦人正要拿著剪刀剪衣服，幾個丫鬟忙將她手中的剪刀奪下。
那婦人口中大呼小叫，喊著這家店欺客，明日叫人來拆了這家店雲雲，將店裏的客人都嚇跑了。
“客官，有話就好好說，和氣才能生財。”說罷就命丫鬟放開她，還讓人給她倒茶。
那婦人插著腰，上下打量著寶釵，臉上橫肉抖動著，手直接戳到寶釵的眼睛前，“你這個小賤人，真不要臉，平日裏爬著男人的床......”
“你胡說什麽？”一個丫鬟怒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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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春後，群臣們都見不到皇帝，朝會時端陽公主、二皇子、三皇子並坐，所有的奏折也是送往內閣，批覆下來也只有閣批，不見皇帝的朱筆。
這日五更，黛玉趕著未落的月色去皇城內上朝，寒風凜冽中聽見兩位年老的臣子在低聲交談。
“陛下今日不會又不來上朝吧？”
“唉，大概是不會來了，陛下已有了春秋......唉喲，這個天可真冷，我一把老骨頭快受不了，可叫等著春耕的百姓怎麽辦呢？”
“國事艱難，陛下仍不立儲位，叫朝堂上一片烏煙瘴氣，人人都想博從龍之功！真真是叫乾坤倒懸，日月無光......”
“慎言啊老兄！你我熬到這把年紀，沒能入閣，不就是盼著能夠子孫平安告老還鄉嗎？快小聲些！”
“我偏不！臣子本忠，我今日就算是死在朝堂上，也一定要把心裏話都說出來！”
黛玉悄悄挪身去看，只見那一位謹小慎微的臣子被嚇得吐了吐舌頭，在寒風中縮了縮脖子，不再說話。
旁邊義憤填膺的臣子，黛玉知道他，是禮部一個品階不高的員外郎，姓張，為人耿介，與大多人都合不來。
看來應該不是李德明安排的。
黛玉回身，就看見自己的父親已經在大殿的頂階上站著，不太滿意地投個眼神給自己。
他忙斂身站好，這時太監奏報，幾個殿下已經在殿中坐定，命臣子們可以按序入內。
上朝中這位張員外郎果然直接站出來，先說了一大堆詩書禮儀，被坐在左邊的二皇子擡手喊停，“上朝奏事，要簡快明晰，那麽多之乎者也，你寫在奏折中便好了！”
“殿下，臣確實有事要稟報，如今群臣難見聖顏，心中惶恐難當，民心難安......”
“陛下修道在即，”李德明不耐煩地打斷他，“三位德高望重的閣臣理事，我等監督政事，並無不妥！何作此言？”
張員外郎明顯激動起來，“人人都在裝聾作啞，老臣卻做不到！殿下豈會不知？如今臣不為臣，只為黨爭，一雙眼睛不落在民生疾苦上，只盯著對手的細枝末節，恨不得明日就能令其下獄！為何會如此？還不是因為如今儲位高掛，人心虛浮！”
他說得痛心疾首，幾乎要將心肺要嘔出來，“今年春日格外冷，春耕在即，有哪位朝臣提出為民之策？試問諸位之心，有誰還在為國為民，而非肖想著從龍之功？！”
話音一落，殿中安靜如雨中墳地，只能聽見窗戶被寒風陣陣撞擊的聲音。
李德明正要脫口而出胡說八道，卻看見自己的弟弟妹妹都沒說話，便不肯多嘴。
林如海站在群臣之首，心中嘆道，可惜今日胡閣老因身體的緣故，不然定能和他相和起來。
他和身旁的鄭語滄對視一眼，看到鄭語滄眼中閃過的輕蔑光芒，於是便出列要說話，沒想到端陽公主已經開口。
珠簾晃動，清亮的聲音傳出，“你說得有理，臣子應該忠心於朝政大事的，不會妄想左右皇帝陛下的立儲之心。明日擢升你為禮部左侍郎，是為諸臣榜樣。各位也該反省自身，將心思放正！”
已經泣不成聲的張員外郎驚訝地擡起頭，沒想到這把年紀還能一下就提為六部的輔臣，他今日原來是抱著不死不休的心來。
其餘臣子也都紛紛目露震驚。
端陽公主繼續說：“陛下雖身在修道，但耳目心神皆在此。諸位切莫以為陛下不在，便可以肆意妄為。”
林如海收回了腳步，看向了黛玉的方向。黛玉低著頭，一副已經了然於胸的神情，絲毫不驚訝。
又叫這個小子算計著。
朝會後，林如海和鄭語滄相伴往閣部裏走去，鄭語滄語氣頗為尖刻，“公主執政，哪裏有這樣的祖宗舊例？我聽說是令郎給陛下提的建議，我看你還是要回去好好教導令郎，莫損了祖宗顏面！”
林如海呵呵笑道：“鄭閣老為何如此氣憤？端陽公主可是你的外甥女呢！沾親帶故的，又比二位皇子和氣，難道不是你向陛下推薦的嗎？”
鄭語滄驚叫，“怎麽可能？”隨後又酸溜溜的，“陛下現在一心修道，連你我都不常見，倒是令郎，想要面聖比我們容易數倍！”
林如海輕描淡寫，“或許是托皇後的福吧，畢竟陛下常在深宮裏。說一句大不敬的話，鄭閣老也算是皇後娘娘的娘家人了，你怎麽不去求求皇後娘娘？”
誰都知道曹皇後和鄭家因為修利可汗的事情鬧掰了。
曹皇後無意讓四皇子參與皇位的爭奪，結果卻讓鄭家倒向了二皇子。
這原本也不要緊，曹皇後也不偏向三皇子。但二皇子企圖拉攏突厥勢力，將端陽公主賣了，這就徹底得罪了曹皇後。
鄭語滄的臉難得漲紅，思來想去，冷笑道：“聽說令郎馬上又要娶回那個商戶女了，當初順陽公主鐵了心要令郎休棄那個商戶女，現在都要娶回來了，順陽公主還不要在家咬碎了牙？以她那個睚眥必報的性子，你們還是小心點吧！”
林如海雲淡風輕地報之一笑，一個黑色衣袍的太監抱著一摞奏折過來。
二人認出他是皇帝身邊的人，這堆奏折都是皇帝看過的，都收起了話頭，整束形裝。
黛玉隨著端陽公主往後宮走去.
“你事情多，我本不想打擾你。”端陽公主和他說道，“但父皇派人來召見我，也要你一同過去。”
黛玉知道她在擔憂什麽，也笑道：“殿下不用憂心，陛下叫你和二位皇子一起監國輔政，定不會讓你一句話都不能說。”
端陽公主道：“我知道底下對公主與皇子一同監國的事情意見很多，越是這樣，我越是要做得更好。今日那個員外郎說得好，我便要為了他道破這些事情給他升官，好叫其他人都聽明白！”
黛玉點頭，端陽公主又道：“寶釵呢？我好久都沒見到她，哪日叫她來公主府和我見上一面？”
“她在家裏陪著她娘，輕易不出門。”黛玉道，“你若是請她，就給她下帖子便好。”
這時恰好走到皇帝的寢殿，太監進去通傳，二人在廊下等候。
端陽公主玩味地看著他，“我不想去薛府下帖子，想去林府下帖子，不知道什麽時候能成？”
“春夏正是辦婚事的好時候，我會提早準備的，到時候還要請公主賞臉來參加臣下的婚宴的。”黛玉謙和地說道。
端陽公主笑道：“算了，我可想她和我一同作畫呢，還是去薛家下帖子吧。”
這時太監出來，笑眼請二人進去。
殿內雲霧繚繞，還彌漫著一股不知名的氣味，屏風後隱隱有人影。
黛玉屏住了呼吸行三拜九叩大禮，過了一會兒，一個懶洋洋的聲音響起，“起來吧，來人，把屏風擡走。”
兩位小太監輕手輕腳擡走了屏風，端陽公主跪在黛玉之前，率先看見了皇帝的模樣。
只看了一眼，她的心裏都倒抽了一口氣。
只見昔日英明神武的皇帝，已然是一位風燭殘年的老頭。
他臉上的皺紋密布，皮肉松弛，眼皮耷拉，炯炯有神的眼睛變得暗淡無光，時不時還咳兩聲。
如此老態，讓端陽公主立刻知道了他為什麽不上朝了。
英雄遲暮令人扼腕嘆息，而雄主遲暮，只會令人生起取而代之的念頭。
“父皇......”端陽公主強壓著嗓音裏的顫抖，忍不住道，“兒臣悄悄給父皇求天下名醫好不好？我真的很擔心......”
“閉嘴！你閉嘴！”老皇帝沒聽幾句就怒得睜開眼睛，連聲呵斥。
“可是！”端陽公主忍不住要說醫家或許比道家有用。
“公主殿下，你不是來為陛下說那個禮部員外郎的事情嗎？”
黛玉及時出聲提醒，暗示她不要再說。
“是......我是想和父皇說今日朝堂的事情。”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將那位張員外郎的話全部說給老皇帝聽。
說完後，遲遲不見上頭人的反應。
端陽公主擡頭看去，只見皇帝已經閉上了眼睛，似乎睡了過去。
她回頭去看黛玉，黛玉站得筆直，示意她耐心等候。
“這可不行，他要是沒了脈息可怎麽辦？”端陽公主只能用氣聲著急地說道。
大概是父女連心，端陽公主顯得格外著急。
黛玉捫心自問，要是林如海像這樣，他早就將所有的道士趕走，廣求名醫，要他好好治病。
但龍榻上的，不只是父親，更是君主。
誰能左右君主的決定？
黛玉只能再次示意她靜等。
不知道等了多久，風吹散了殿裏充盈的煙霧，香爐裏裊裊升騰的煙再次將大殿填滿，周而覆始。
直到龍榻上的人再次睜開了眼睛。
“這樣看來，那位孫員外郎算是有志氣的，那就提一提官位吧。”
“兒臣已經提拔他為禮部侍郎。”端陽公主忙說道。
老皇帝閉著眼睛點了點頭，揮了揮手，“你去吧，黛玉你留下來吧。”
端陽公主頓了頓，叩首後便退了下去。
大殿中只剩下黛玉一個人，太監們都遠遠地站著，這一方天地中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你不喜歡聞這個氣味嗎？”
皇帝問道，一雙眼睛上下掃視著黛玉。
“臣不敢。”黛玉恭敬地垂首。
皇帝扯出了一個笑容，揮手叫人把鎏金香爐搬下去。
黛玉終於可以正常呼吸，這讓他的笑容更深了幾分。
“臣工們吵著要立太子，他們難道真當朕死了嗎？真是該死！”皇帝咬著牙，枯瘦的手緊抓著榻上的錦被。
“朕要將他們全部殺了，殺得朝堂上血流滿地，才能解朕心頭之恨！”他掙紮地站起來，臉愈發扭曲起來，脖子上青筋暴起，完全是精神失常的樣子。
黛玉只能深深跪伏，“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那些道士全都騙朕！朕吃了仙丹是好了一陣，但現在身子更差了！朕甚至都不敢去見皇後！不敢照鏡子！還整日裏看見太後、廢妃等幻象！朕為何會淪落到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朕是皇帝，朕是皇帝，他們都要奪走朕的龍椅了！”
說到最後，皇帝幾近痛哭流涕，沒有半分初見威嚴的天顏。
黛玉重重地呼吸，盡自己所能安慰道：“陛下切莫動怒傷悲，多加保養，一定能龍體康健的。”
“......還有諸位臣子在，陛下永遠是皇帝。”
“好，好”皇帝跌坐了榻上，用一種少有的慈愛的眼神看著黛玉，“朕沒白疼你，當初你去蜀地的時候，京中多少人上奏彈劾你，朕都留中不發，等你回來看。還有那一次你父親做錯了事情，我看在你的面子都沒有責難他。朕沒白疼你！沒白疼你！你要是敢背叛朕，朕定不會放過你！”
黛玉聽著眼眶有點發熱，但後面卻覺得毛骨悚然。
戰戰兢兢地從寢殿中離開後，黛玉和皇帝身邊的大太監說道：“我私下去求名醫，陛下會答應讓大夫看病嗎？”
對面頭發花白的太監搖頭，“太醫院都束手無策，名醫求過了也無用，陛下才求仙問道的......唉，可能真是壽命已盡......”
他說出此話後驚恐地捂住自己的嘴巴，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黛玉安慰道：“在我面前無妨，只是不要在陛下面前不要說這種大不敬的話。”
那太監感激地點頭，黛玉又悄聲問：“陛下可有立儲之心？”
“就算朝堂上因為立儲之心吵翻了天，陛下也沒有一點動作。”
這個回答讓黛玉沈默不語。
走出宮門的宮道很長，很壓抑。
黛玉看見李德安又帶著新的道士入宮，臉上有著笑容。
倘若這批道士得用，陛下就又能清醒地糊塗一段時日了，道士們也能立刻發財了。
他們交換了一個眼神，黛玉撇過眼睛去，慢慢地繼續往前走。
他聽到一個老宮女在罵小宮女，“這宮裏的人都要瘋了！你還不小心一點！遲早被人打死了！”
那小宮女佝僂著身子，肩膀一聳一聳。
氣氛壓抑如此，黛玉的心中也烏雲密布。
寶釵常到自己的成衣鋪子來看看，鋪子裏幾個姑娘幹活麻利，看著都賞心悅目。
這日她正在裏屋看著賬本，這時有人進來笑著道：“姑娘，林大人來了。”
寶釵驚訝地擡頭，看見黛玉低頭跨進了屋子。
她幾日未曾見他，眼下看去似乎陌生了。寶釵一時忘記站起身來，細細端詳了他。
大概是長開了？他畢竟也才二十來歲。
“怎麽了？”黛玉往前走了幾步，手撐在桌案上，低頭笑問她。
令人望之著迷的眉眼猛地在面前放大，寶釵的呼吸緊了又緊。
“無事。”寶釵主動湊過去親了親他的臉頰。
“你今日怎麽過來了？”寶釵起身給他倒茶。
黛玉從身後摟她的腰，呼吸噴在她白皙的肌膚上，“我想你了，便過來看看，前些日子你都不在，我每次來都落空了，只能獨守空房了......”
寶釵噗嗤笑出了聲，放下茶壺柄，轉身和他說道：“你明明可以有門路去薛府喚我的，偏生還在這裏給我賣乖......”
話未說完，黛玉就摟著她的脖頸親了上來，吮吸著她的芳香。
寶釵“唔唔”幾聲，她感受到黛玉心中的不高興，可能是朝堂上有其他煩心事。
她反手摟緊了黛玉的腰，熱情地回吻黛玉。
在情深意濃的時候，忽然聽見外面的丫鬟緊張地喊寶釵，“姑娘！來了一個砸門店的人！”
一邊喊著一邊要掀開簾子，黛玉松開了寶釵，擰著眉道：“誰家這麽大膽，敢欺負上你的店？”
寶釵摸了摸他的臉，讓他稍安勿躁，自己則理了理鬢發出去看看情況。
只見一個插金帶銀滿身綾羅的婦人正要拿著剪刀剪衣服，幾個丫鬟忙將她手中的剪刀奪下。
那婦人口中大呼小叫，喊著這家店欺客，明日叫人來拆了這家店雲雲，將店裏的客人都嚇跑了。
“客官，有話就好好說，和氣才能生財。”說罷就命丫鬟放開她，還讓人給她倒茶。
那婦人插著腰，上下打量著寶釵，臉上橫肉抖動著，手直接戳到寶釵的眼睛前，“你這個小賤人，真不要臉，平日裏爬著男人的床......”
“你胡說什麽？”一個丫鬟怒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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