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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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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課歇時,寶釵被梁賢英喚走。

公主們上課的地方是一座院落,梁賢英單獨有一間抱廈可以歇息。

她板著一張臉坐下,寶釵乖覺地奉茶打扇。梁賢英斜睨她一眼,“還不跪下?”

寶釵順從地跪下磕頭,“寶釵知錯,請嬤嬤訓誡。”

“你錯在哪?”

“一錯在隱瞞嬤嬤,二錯在替公主作詩,三錯為盡督察公主之責。”

梁賢英看著眼前少女鴉羽般的鬢發,瞇了眼睛,“你倒是個實誠的,怎麽不為自己辯解幾句。我素來也知道順陽公主不好伺候。”

“公主是金枝玉葉,寶釵末流之輩,不敢隨意造次,只好婉言相勸,徐徐圖之。”

梁賢英看著目光沈靜的寶釵,隱露讚賞之色,“你倒也可憐,若是碰上端陽公主和二位郡主,也沒這麽難纏......但我還是要罰你,你服不服?”

“嬤嬤秉規執法,寶釵無有不服。”

梁賢英著實嚴厲,順陽公主逃學,要罰抄寫女則十遍;寶釵和傅秋芳未盡伴讀之責,需早晚灑掃學堂十日;另外寶釵還要在學堂內跪上半個時辰。

“這是罰你給順陽公主作詩的,”梁賢英在抱廈和她說道,“你給順陽公主做了那麽好的詩,端陽公主她們哪裏不知道順陽公主的才學,心中定是不服,所以我不能不罰你。”

寶釵並無它話,跪在了庭院中央,兩側都圍著公主郡主們的宮女,言語中暗含蔑視。

端陽公主等皆在廳堂裏上課,穿堂風吹起了竹簾,發出悅耳的碰撞聲,和朗朗的讀書聲混合在一起。此時若是有人走過,定會駐足聽一聽。

可跪在庭中的寶釵卻緊閉著雙眼,將手緊緊攥成拳,因格外用力才身子微微發抖。

酷夏暑天,就算庭中也有樹蔭,也格外悶熱。寶釵從胎裏就有熱毒,夏日就易發熱。如今受此責罰,只覺得頭暈目眩,額汗直冒,嘴唇的血色褪得幹幹凈凈。

也不知過了多久,學堂裏的課結束了,公主郡主們陸續走了出來,宮女們如眾星捧月一般迎了上去,一時庭院裏人頭攢動。

寶釵孤零零地跪在人群中,順陽公主被一群內侍宮女捧著,甩手走了。

寶釵聽見她抱怨道:“叫那傅秋芳給我抄,她竟敢推托?那可是十遍女則,我如何能自己抄?她真是不識好歹!”

端陽公主和二位郡主說說笑笑地出來,路過寶釵時停下腳步,語氣有幾分不屑,“你倒也大方,給順陽寫得那麽好,給自己寫的就平平無奇。”

寶釵勉力擠出笑容,“我筆力有限,寫不出兩首妙詩。順陽公主風行雲流,隨手一寫便是好詩。”

端陽公主挑了挑眉,看著寶釵發白的臉色,“你......也不必跪足一個時辰,天色晚了,早些回去吧。”

寶釵俯身拜道:“多謝公主體恤。還有幾刻便跪足一個時辰,我再堅持一會,也好和嬤嬤交差。”

霍思婕親熱地挽著端陽公主的手臂,笑道:“公主,她也忒老實了。我們走吧,皇後娘娘等著公主回去吃晚膳呢。”

人很快就走光了,白日西斜,寶釵看著廊下的漏刻,掙紮著爬了起來。

膝蓋就像被粗棒子捶過一樣,幾乎不能伸直。寶釵忍著痛,收拾了自己的東西,一瘸一拐地走在宮道上。

她扶著墻,只覺得頭愈發沈重,渾身無力,走幾步停下來喘一會兒氣。天黑沈沈著,四下寂靜,偶有幾聲淒清的鳥叫。

應該是病了,寶釵想著冷香丸還在藏芳院的箱籠裏,便勉力想振作精神。

但腿上乏力,她猛地朝前跌去。在失去意識的那一刻,她看見在昏暗的光影下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寶釵覺得身上熱極了,她想掀掉緊裹在身上的羽被。一只有力的手按住了被子,順便把她的手也給扯下來。

“別動。”聲音很低,有點警告意味。

寶釵委屈起來,她分明就很熱。於是就要去拉被角,又被人按住,寶釵不滿地想要睜開眼睛,但頭格外痛,身子又累又困,連掀開眼皮都沒力氣。

她難受地哼了幾聲,那人好似悶笑地嘆了口氣,“真是沒辦法。”

他把被子拉了下來,寶釵覺得呼吸順暢了起來,腦海裏那根絞著她難受的弦慢慢地放松了。

寶釵睡到半夜,只覺得身上涼絲絲的。她把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睜開了眼睛。

入眼是青色繡竹葉的帳頂,不是她那素色的床帳。

再往床沿一看,握著書卷在床邊打著瞌睡的黛玉揉著睡眼,看著她笑了,“謝天謝地,你終於醒了。”

寶釵捂著腦袋緩緩坐了起來,張了張嘴,想說話,但喉嚨似乎像積年的老鎖頭一樣銹掉了,只發出“啊啊”兩聲。

黛玉起身往方桌上倒了杯茶水,遞給寶釵唇邊。寶釵一氣幹了,這淡淡的茶水宛如甘霖。

“你暈倒在宮道上,我正好要來這裏值夜,便將你帶來了。”

黛玉將茶壺註滿了水,再一次放在微紅的爐火上,白煙很快就從茶壺蓋上的孔冒出來,氤氳在寶釵的眼前。

嘩啦一聲,白煙轉移到架子上的銅盆上,黛玉將巾帕在水裏滾過兩回,撈起來擰起,重新走回床邊。

“你起熱了,發了一夜的汗,得擦一擦才好。”

寶釵沒有接,她還呆呆地坐著,朝黛玉看了又看。

夜晚裏的黛玉是格外新鮮的,沒穿往日那般光亮簇新,只著了一件白色寢服,加披一件鴉青色浮光錦的直裰,青絲未束冠,只用一根羊脂玉的簪子綰成發髻。笑起來時嘴角的梨渦若隱若現,十分可親。

黛玉見寶釵許久未接,不免疑惑,看來她還是燒糊塗了。於是就近身前來,把巾帕捂在她的額頭。

寶釵這才回過神來,忙接在手裏。“多謝你。”她低聲道。

黛玉朝她笑著搖搖手指,“你都不知道謝了我多少回?這兩天來你又是迷路又是發熱暈倒,那些公主郡主是不是不好伺候?”

她垂下眼簾,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坐得有些麻了,她想要變動一下姿勢,沒想到腿稍微一動,就疼痛難忍。

鉆心的痛一下就叫寶釵眼淚打轉,她咬牙忍著痛,手緊抓住被面,但黛玉馬上就察覺到了。

“你傷了腿?”

寶釵扭頭擦去眼淚,勉強擠出笑容,“走路時不防有臺階,磕到了而已。”

黛玉狐疑,“那至多是淤青,哪能痛到動一刻都不能的地步?”

他抓住她的腳腕,寶釵驚呼地後縮,“這於理不合!”

但金色撒花百褶裙已經被掀了起來,一翻到膝蓋,只見膝蓋處青裏發紫,幾處破皮紅腫,血凝成黑色。膝蓋至手腕處同樣也是青紫一片,白皙的肌膚襯得可怖的青紫,更叫人不忍直視。

黛玉眉間微蹙,板著臉道:“傷口要是處理不好,明日要是發熱了,神仙都沒法救你!”

他拿了藥酒和紗布。在擦拭破皮處,寶釵痛得直縮腳,“別動!”黛玉把她的腳腕壓在膝蓋底下,叫她動彈不得。

紗布將破皮見血的膝蓋緊緊裹成兩個白饅頭後,黛玉又取另一瓶藥酒倒在掌心,按在小腿上的淤青上。

“輕點。”寶釵咬著唇懇求,黛玉瞟了她一眼,反倒加重了力道,“這是活血化瘀的,要是不擦你明天就走不動路。”

“你按得真的很疼。”寶釵的眼神有些幽怨了。

她的腿上感受著黛玉掌心的溫熱,看著他修長的手指緊裹著自己的肌膚,寶釵的心跳如擂鼓,耳根處悄悄爬上了一抹緋紅。

“這不守禮制,我自己擦藥酒就好。”

黛玉再次飛給她一個眼刀,“你個沒良心的,我抱你進來時一個扣子都沒給你解,現在說我不守禮制。”

他似乎惱極了,報覆性地掐了一下她沒受傷的小腿肚。

“暈倒在宮道上很危險的,被巡邏的禁軍發現了,不管如何都要先拷問一番......發熱也很危險的,沒有退燒的話第二日就沒了......你以為我非禮了你嗎?我還不是為了救你。”

寶釵很慚愧,“我......”

忽然響起叩門聲,聽門外低聲道:“黛玉,黛玉,是我——胡惟清。”

寶釵唬慌了,向黛玉疾問:“怎麽辦?!”

黛玉慢條斯理地從床上起身,“他來做什麽?不相幹的,你躺下就好。”

胡惟清進屋時,嗅到了很濃的藥酒味,關心地問道:“黛玉,早上被砸得那一下還疼嗎?”

“疼的,都青了,我擦了一下藥酒。”黛玉請他坐了,“胡閣老脾氣也真是硬,和鄭閣老吵了幾句,竟氣得把手頭的鎮紙給扔了。”

黛玉剛巧不巧就坐在旁邊,被砸到了肩膀,好在胡閣老的鎮紙質地不怎麽樣,不然還真要被砸出內傷來。

胡惟清默了默,“叔父他有些牛心左性,脾氣也急躁些。”他嘴角浮起苦笑,“他在家教導我時,也是動不動就罰我跪上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那豈不是腳都要跪斷了?”黛玉狀似無意地朝低垂的帷帳裏看,不知道裏頭那嬌弱的少女跪了多久。

胡惟清環顧了屋子四周,疑惑問:“黛玉,你還未安寢,怎麽先將床帳子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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