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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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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坦白

窗外鈴鐸輕響,清晨的雨水打在青石板上騰起朦朧薄霧,庭中石榴樹的枝葉濕得發亮,小宮女們一手遮臉,一手環抱養著各式花草的陶泥花盆,匆匆避到廊下。

山楂合上格紗窗戶,秋葵俯身撿起被吹落到地上的信箋紙張,重新放到書案上用鎮紙壓住,隨即點燃擺在書案左上角的銅鶴燭臺,挑亮了燭光。

晚菘從圍屏後轉出來,將手中的天水碧縐綢鬥篷披到姜蕙身上,輕聲道:“主子,已經知會各宮不必來請安了,但盧婕妤帶著書簡到得早,已經在西暖閣等著了。”

“嗯。”姜蕙正執筆給皇帝陛下回信,聲音清清淡淡,“昨日她給前朝護國公主寫的評本宮看過了,覺得很好,你去同她說,就照這樣先寫著,本宮稍後便到。”

“是。”晚菘輕輕屈膝,悄聲出了屋子。

姜蕙繼續寫手上的這封信。

昨日她收到了皇帝遣快馬送回的書信,皇帝陛下跟姜蕙念叨了南巡路上的趣事,還令她即刻回信,最好同何丞相的折子一道,走驛館急報送到他手上。

不過,昨日姜蕙忙著同盧婕妤編書,正寫到前朝末期護國公主的事跡,自然沒能及時提筆,只好今日一早就坐在窗邊寫信。

姜蕙心有腹稿,因而筆走龍蛇,並未花多少時間。寫完信,她吹幹墨,將信紙折好,裝進信封裏用蜜蠟封口,遞給秋葵道:“連同前頭何丞相他們的折子一道,交給驛官。”

“是。”秋葵應諾,將信放到懷中,到檐下撐起竹傘,提著裙角往兩儀殿去。

姜蕙站起身來,自己將身上的鬥篷系好,帶著山楂轉到西暖閣。

盧婕妤見她進來,從書案前坐起來行了一禮,待姜蕙叫起後重新坐下。她道:“皇後娘娘,妾前日同田司籍對了對,護國公主之後,便再無能寫之人了。”

其實並非沒有,只是這畢竟是本朝的書,不好寫本朝故事。

姜蕙頷首:“如此也好,這書也算是要寫成了。”

話落,見盧婕妤仍然定定地望著她,眼神清亮,似乎還有話要說,便笑著道:“盧婕妤還有其他事?”

“是。”盧婕妤大方應了,語氣有些期待,“不知皇後娘娘為此書定名沒有?”

姜蕙搖頭道:“這倒不曾,本宮曾想過一些名字,比如巾幗紀、女紀,卻始終不太滿意,盧婕妤可有想法?”

盧婕妤也搖頭道:“不瞞皇後娘娘,妾私下裏也想了一堆名兒,可思來想去,也都不太合適,要不就過於柔婉有失紀傳本色,要不就體現不出女子史書這樣的內容。”

“不急,再想便是。”姜蕙拿起羊毫蘸了蘸墨,低頭接著昨日的思緒書寫。

她寫著寫著,似乎不經意般輕聲道:“前兒華陽跟著放紙鳶嗆了風,請了嚴太醫診治,本宮這才知道,他除了醫術了得以外,也擅畫山水,倒是個難得的有才之人。”

跪坐在盧婕妤身邊為她研磨的鹿芩手中的動作一頓,墨錠在硯臺上碰撞出輕微的聲響。

盧婕妤瞥了鹿芩一眼,倒是面色如常,坦然笑道:“是,皇後娘娘不知道,嚴太醫曾同家祖父學過一段時日的山水,算是他的關門弟子。”

“哦?”姜蕙並不擡頭,依舊繼續在宣紙上落下一行行漂亮的楷書,“那倒是巧了。”

“確實有些巧了。”盧婕妤嗓音溫柔婉約,徐徐若春風拂面,“家祖父喜愛在外游歷,常年不在範陽祖宅,妾還是有一回去幽州探望他的時候才知道他還收了這樣一位弟子。”

“既如此,嚴太醫怎麽來上京做了太醫?”姜蕙似乎有些疑惑,“本宮還以為,雲亭先生的弟子也會像雲亭先生一樣,不愛來上京呢。”

“妾原也納悶呢。”盧婕妤笑容不變,“不過有一回妾請太醫,正好是嚴太醫過來,便問了問。說是自覺書畫一道及不上家祖父,有負於雲亭盛名,不敢打著這名頭糟蹋師父尊號,但他又四體不勤、不通聖賢,只有一手岐黃之術還算拿得出手,又聽聞妾有幸入宮,便進宮來做了太醫,一是為養家糊口,二是正好報答家祖父的養育之恩。”

“原來如此。”姜蕙聞言,頷首道,“這樣愛惜雲亭先生的聲名,也是個品性高潔的君子。”

“是。”盧婕妤同姜蕙對視一眼,略微垂下頭去,靜靜道,“妾也說呢,名聲是最重要的,家祖父一輩子求的就是個名了。”

姜蕙微微一笑,吩咐山楂道:“去泡些熱茶來,外頭下著雨,正適合品一品滇紅金針。”

這場淅淅瀝瀝的雨斷斷續續一直下到申時,盧婕妤陪著姜蕙用完晚膳,才坐著車輦回了棠梨宮。

進得漱玉軒主屋,鹿蒿捧來幹凈衣裙為盧婕妤換上,又去耳房端煮好的姜湯,鹿芩這才開口問道:“主子,您今日怎麽直接同皇後娘娘說了?!那嚴太醫……”

盧婕妤笑著坐到圈椅上,打斷她道:“皇後娘娘不會無緣無故提起師兄,即便提到,也不會特意同我說師兄擅畫,既然有此一說,皇後娘娘自然早就明白了這裏面的事情,我瞞著又有何用?”

“啊?”鹿芩有些發楞,失了從容,驚詫道,“皇後娘娘早就知道?”

盧婕妤頷首。

自家主子平靜的表情安撫了鹿芩,她恢覆往日的沈穩,思索一番,開口道:“皇後娘娘今日同主子您提了這事,就是說不再追究了?”

不等盧婕妤說話,她便繼續道:“是呀,主子您本也沒同嚴太醫做些什麽,是他非要追來……”

“不是不追究,只是暫時不追究,往後我要像今日同皇後娘娘說的這樣,愛惜皇家和盧家的名聲,同嚴太醫劃清界限,皇後娘娘才會當做不知道此事。”盧婕妤糾正鹿芩的話,口中的“師兄”也換成了“嚴太醫”三個字。

鹿芩點點頭,但還是遲疑道:“主子,即便皇後娘娘不說,奴婢也相信您不會有辱門楣,只是,嚴太醫那裏……”

“上回他來,我已同他說得清清楚楚,他不會不明白。”盧婕妤垂下眼簾,遮住眸中神色,“何況,他是沒了父母、沒有親族,難道也真的不顧惜祖父的聲名嗎?他不是這樣的人。”

鹿芩便徹底松了心中一直懸著的這口氣,低低道:“主子,若是如此,嚴太醫……也是您的一大助力。”

盧婕妤卻不答這話,半晌才道:“我只希望,他能回幽州山上去……可惜,他不會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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