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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拔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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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拔刺

蕭晟出了慈寧宮,擡眼看了看天色,開口道:“寧首山那邊如何了?”

盛安躬身道:”回稟陛下,麗太妃娘娘還是不肯多說。”

她雖不說,這主仆二人卻都能猜到,那香爐哪裏只是沖著貴妃和皇嗣去的,分明是借著胡氏的垡子,沖著陛下來的。東宮之時,陛下可是常去貴妃的宜春殿探望。

胡氏難道不知道這會對皇帝有害?她當然知道,只不過對她來說,丹砂焚作水銀害不了蕭晟性命,卻能使姜蕙流產,已經值得一試了。

蕭晟一頓,臉上淡淡:“麗太妃在皇陵盡心侍奉,身體勞累,病痛纏身,難以救治,朕深感痛心。”

“是,奴婢明白。”盛安垂首。

“貴妃和烺兒這幾日如何?”皇帝又問。

“太醫回稟說,大皇子殿下近來吃睡都好,貴妃娘娘每日服用養榮丸,身子也略有起色。”盛安立即道。

蕭晟“嗯”了一聲,道:“回兩儀殿。”

禦駕一路往兩儀殿去,路過太液池,果然又見到許修媛婷婷裊裊,福身請安。

“妾修媛許氏,請陛下安,陛下萬福金安。”

蕭晟擡手揉了揉額角,開口道:“平身。”

許修媛面上一喜,往前幾步,妃色綃紗堆花羅裙蕩開艷麗的弧度,柔柔道:“妾親手做了些百合酥,陛下嘗嘗?”

蕭晟輕咳一聲,盛安上前一步,接過許修媛身後婢子手裏的八寶紋雕花食盒,笑瞇瞇道:“修媛娘娘,陛下國事繁忙,這百合酥就給咱家先拿著,待陛下歇息時再吃。”

“那好吧。”許修媛只好應道,還待再說些什麽,禦駕已經起駕離開。

“陛下——”許修媛拖長了聲音,望著逐漸遠去的禦輦,失望道,“不去瑤華宮,怎的也不常來廣陽宮?”

“娘娘,咱們還要在太液池賞景嗎?”身後,宮女海棠問道。

“過幾日儲秀宮就要進人,賞,怎麽不賞?”許修媛轉身,往太液池邊的照月亭走去。

*

申時正,兩儀殿。

擱在大紫檀雕螭案上的玄鳥飲露六腳滴漏發出不疾不徐的滴水聲,靠墻的雕漆壁桌上供著虺紋博山爐和汝窯美人觚,爐中清焚著龍涎香,殿內香味淺淡。

蕭晟撂下朱筆,端起茶來喝了一口,盛安見狀,立即朝殿內侍立的兩個宮女使了使眼色。宮女們蓮步輕移,到得皇帝面前微一福身,一左一右為皇帝捏起肩來。

蕭晟放松了一直挺直繃緊的肩背,倚靠在龍椅上,閉上眼睛小憩。

盛安於是輕手輕腳繞到十二扇緙絲山水屏後,沖等候在門外,著大太監服飾、端著木盤的人招手。

那太監立即弓著身子一路行到皇帝面前,跪在地上,高舉著木盤,恭聲道:“奴婢宮掖司全順,請陛下翻牌。”

蕭晟睜開眼睛,面前嵌珠如意紋紅木盤中,整整齊齊排著零星幾塊綠頭玉雕牙牌,他正準備動作,忽然想起晨間在慈寧宮的事,伸出去的手轉了個圈,揮退宮女,站起身來,也不看面前仍然跪著的宮掖司太監,擡腳往門外走去。

盛安忙不疊小跑著跟過去,點頭哈腰道:“陛下,您這是?”

蕭晟踢他一腳,“擺駕瑤華宮。”

*

姜蕙在小廚房裏做桃花糕。

早上幾個丫頭摘了許多桃花,除了插瓶賞玩的,還餘下許多,正好拿來做些糕點。

將新鮮的桃花花瓣用鹽水洗凈,浸泡約一刻鐘後撈起來,加入牛乳、藕粉、冰糖粉碾碎攪拌均勻,然後小火熬煮至濃稠不沾勺的狀態,倒入桃花狀的木制模具裏,晾幹凝固。

慶豐稟報說禦駕好似正往瑤華宮過來的時候,姜蕙還在廚房忙碌,略一點頭,並沒有回正殿換衣裳的意思,等到宮門邊太監尖利的通傳聲響起,她才將身上遮灰的罩衫脫下,凈手過後,重又用木簪簡單綰了頭發,穿著月白色素面錦裙,就往前殿迎駕。

“妾請陛下安,陛下萬福金安。”

蕭晟從未見到過這樣的姜蕙。

少年時的姜蕙紅衣獵獵、明媚暄妍,及笄後,她又若皎皎明月,溫和恬淡中總是藏著幾分疏離。

但不論什麽時期,都不像今日這般,仿佛雲端的仙女終於墜入凡塵,沾染了煙火氣,離他很近。

蕭晟楞了一下,才伸手去扶姜蕙:“不必多禮,蕙兒快起來。”

頓了一下,他道:“蕙兒這是在做什麽?”

姜蕙擡眼看他,淺淺笑道:“妾正在小廚房做桃花糕,接駕匆忙,陛下勿怪。”

桃花糕,少年時的安寧郡主初初學廚,常常在家做了帶來崇文館分享。

“那蕙兒做完沒有,不知朕是否有幸一嘗?”蕭晟頑笑著說道。

“只差最後一步。”姜蕙柔荑微擡,伸出一根纖纖玉指。

皇帝饒有興趣地跟著姜蕙進了小廚房,把裏面伺候的下人嚇得不輕。

姜蕙重又穿上平姑姑遞過來的罩衫,在銅盆中凈過手後,將已經成形的糕點從木制模具中倒出來。

她指揮皇帝陛下道:“陛下,煩請幫妾拿山楂片過來,就擱在裏邊雕漆矮櫃裏頭,瓷白色魚紋罐。”

皇帝翻找片刻,將罐子拿在手上,竟然有自己也動手的意思,他拔開紅頭木塞,朝裏面看了一眼,問道:“多少山楂合適?”

“五六片就行,要切成碎兒。”姜蕙回頭看了一眼,見皇帝準備拿廚刀,忙過去阻止道,“陛下可不能動這個,仔細傷了手。”

皇帝本要堅持,可看到滿屋子宮人緊張的眼神,還是沒再動手,他今天在瑤華宮動了廚刀,明日彈劾貴妃的折子得堆滿兩儀殿的書案。

蕭晟於是退後一步,看姜蕙接著動作。

山楂切碎,灑在乳白中透著點氤氳桃粉的糕點上,最後將餘下的洗凈的桃花一片一片用少許溫水輕輕貼在其上,一碟精致可愛的桃花糕便做好了。

兩人回到正殿,平姑姑將桃花糕用碧玉盤裝了,配上紫蘇飲擱在暖閣桌上,悄聲退下。

姜蕙往裏間換過一身雪青色銀繡曳地裙,重新梳了單螺,斜插一支垂花玉扇步搖,耳著玉葫蘆耳鐺,步入暖閣一看,皇帝正盯著看窗邊書案上寫著幾行小詩的白宣。

檀木翹頭案上擺了青釉仰蓮紋梅瓶,瓶中高低錯落插著幾枝新摘的桃花,右手邊擱著湘妃竹筆架,架上幾支大小羊毫,旁邊置一方端硯並一塊墨錠,硯臺中尚還有殘留的墨條。

那潔白細膩的羅紋宣就鋪在筆架邊,用紫檀竹紋鎮紙壓著,其上字跡仙露明珠、落紙雲煙。

置酒高堂,悲歌臨觴。

人壽幾何,逝如朝霜。

時無重至,華不再陽。

蘋以春暉,蘭以秋芳。

來日苦短,去日苦長。

今我不樂,蟋蟀在房。

樂以會興,悲以別章。①

人的一生何其短暫,生命消逝就如同晨間的霜露,即使是飲酒作樂,卻也只能慷慨悲歌,憂愁難忘。時光不會重來,花落不會再開,蘋花只在春日綻放,蘭草只在秋日芬芳。餘下的日子那麽短,逝去的光陰卻那麽長,歲暮日晚,應及時行樂。朋友相會固然使人快樂,一旦別離卻又令人哀傷……

似乎是聽到姜蕙過來的輕微腳步聲,蕭晟拿起那張薄薄的白宣,轉過身來,輕聲問道:“蕙兒為何突然想起陸平原的詩?”

姜蕙腳步一頓,眼中似有輕嵐,靜靜停在絹紗插屏邊,雪青色裙擺間銀線流光,這樣一看,好像又恢覆了沈靜恬淡的樣子,仿若月娥姑射了。

她黛眉輕舒,淡淡笑道:“一時愁緒,無病呻吟罷了。”

皇帝卻沒有放過這個話題,走近姜蕙,表情捉摸不定,眸色沈沈,接著問道:“這一節還剩‘豈曰無感,憂為子忘。’一句,貴妃為何不寫?”

豈曰無感,憂為子忘。怎麽會沒有如此感嘆,只不過因為見到了你而忘記了憂愁。

姜蕙莞爾:“晨間妾寫下這詩時,尚還沒有能解我憂愁的人前來呢。”

她說著從皇帝手中取走白宣,走到書案前鋪開,拿鎮紙壓住,隨後用墨錠略磨了磨墨,左手輕撩衣袖,右手拿起擱在筆架上的小毫蘸了墨汁,在硯邊暈開,落筆於宣紙上,補完了這一句。

——豈曰無感,憂為子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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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①節選自陸機《短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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