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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上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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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上元

“——雞蛋滾臉,一生無險!”

窗外錢媽媽的聲音攢著喜氣,在嬰兒啼哭聲中顯得頗為高昂,教暖閣內靠坐在床、面色蒼白的姜蕙聽個正著。

晚菘守在一邊,笑道:“錢媽媽說的好,這洗三禮熱熱鬧鬧的,主子,奴婢剛出去瞧了瞧,小皇子哭得響亮,是個響盆,太後娘娘和陛下都高興得很!”

——民間習俗,洗三時小兒啼哭,便是“響盆”,以後一生不同凡響。

姜蕙倒不信這個,只是年兒生來孱弱,這會兒哭得響亮,顯是康健多了。

姜蕙為孩子取年兒這個小名,除了合他生辰之意,便是希望他長命百歲,歲歲平安。

一時石榴提著食盒進來,外面已經開席,都是各式各樣精巧的糕點面食——即使在天家,也遵從舊俗,往來客人都要吃“洗三面”。

姜蕙卻吃不得這個,她身子虧空,入口的都是清淡易克化的食物。

“年兒呢?”姜蕙拿起調羹舀了一勺山藥粥,輕聲問道。

“奶娘抱下去餵奶了,秋葵姐姐帶著紅纓跟著照顧。”石榴答道。

她點點頭,又吃了點東西,還待繼續問些什麽,皇帝就抱著年兒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承平大長公主。

姜蕙要起身行禮,被按住了。

“蕙兒不必多禮,來看看年兒。”皇帝坐在床榻邊,將懷中繈褓放到姜蕙手上。

“啊,啊——”許是剛吃了奶,年兒還精神得很,口中發出啊啊的囈語。

他已經長開了一點,膚色雪白,並不哭鬧,在大紅色繈褓裏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著姜蕙看。

“阿娘的年兒真乖!”

或許是母子天性,年兒聽到姜蕙的聲音,小臉上淡淡一點眉毛微微上挑,竟然露出一個笑臉來。

皇帝和承平大長公主都笑看著這一幕。

雖還在正月,皇帝仍有大把的事要做,他坐了一會兒,被禮部請示開恩科的事叫走,留姜蕙母女兩個說話。

承平大長公主已經知道女兒元氣大傷,這回來參加洗三,把公主府和寧遠侯府的名貴藥材搜羅了大半,一齊帶了進來。

關心完女兒的身體,她才道:“方才在宴上,我觀皇帝這些妃子,也就一個胡氏對你有幾分真意,其餘諸人,個個都是披著羊皮的狼。”

姜蕙淡淡一笑,眸色沈靜:“即便是胡氏,剛進太子府上時,也是不得不和女兒走在一處。”

“你上回交待的事,已經辦完了,京城有名的匠人鋪子,我都派人悄悄打探過,說是近年來並沒有接到做這樣式的香爐的單子,至於那些在此期間喬遷和去世的匠人,還需時間再去打探。”承平大長公主說起此行另一件要事,“那新打的東西,帶來給秋葵收著的……這件事,你有幾分把握?”

果然,時間過去這麽久,即使有些馬腳也掃幹凈了。

小林子只是被打發來送東西的,現在還安安生生在宮掖司當差,不過是個明面上的幌子。

諸如沈水香之類的貢品,除了放到皇帝內庫的,其餘大都有專門的庫房收著,有鑰匙進去的,統共就那麽幾個人,可這半路添進來的香爐原先卻不一定就在庫房,若不是從宮外捎帶的,便是在宮掖司那邊有匠人為其所用。

只是,宮掖司制作的物品都是要送去再三查驗過方能呈送宮內眾位主子的,若是從這上面做手腳,經手的人便更多了。

原本,姜蕙覺得,最大的可能便是有人從宮外捎帶了這只香爐進來,通過宮掖司管著小庫房的全寧,替換掉了原本庫房的香爐,最終送到了她手上。可是聽娘親這番話,那有問題的香爐,怕是早就備好了。

從香爐上查不到,若是從丹砂上查,得有司藥局的記錄才行。

據劉太醫所言,丹砂是入藥常用之物,不說消腫止痛、清熱解毒這些效用,就說先帝太妃們,也常常服用以丹砂入藥的安神鎮靜藥物。

時日已久,難以查證,還保不準有人趁先帝病重那會兒從宮外夾帶……

姜蕙略作思索,道:“阿娘放心,只是做一場戲而已,成與不成,於女兒都沒什麽損失。”

她不欲母親擔心,轉而說起幼弟的事,“阿蘊虛歲也快十五了,阿娘可有相看好的人家?”

歷代寧遠侯常年鎮守北疆,姜蕙的父親姜衍也是如此,只是與前面幾代不同,他格外子嗣單薄,姜蕙與胞弟姜蘊是其唯二的血脈,因此,寧遠侯府的老夫人常常催著給孫子姜蘊定親,期望他早早留下子嗣。

說到這事,承平大長公主就頭痛起來:“本宮何嘗不想讓他早日成家,只是他一聽定親,就跑去尋那群狐朋狗友,三五天不著家,氣人得很。”

她兀自說著“只是定親,又不是馬上成親”的話,姜蕙安慰母親:“阿蘊還小,受不得拘束,您越是提起,他越是不願。何況您也知道,他那些朋友招貓逗狗是有,萬萬不敢帶著他去什麽不該去的地方,不過是躲您和祖母罷了。”

“我何嘗不知道。”承平大長公主嘆氣,“蕙兒,你爹在他這個年紀已經是京城有名的才俊,甚至跟著你過世的祖父伏擊匈奴有了戰功,可你阿弟……是本宮把他寵壞了,萬一……他怎麽撐得起寧遠侯府?”

姜蕙面色一變,急切道:“阿娘?怎麽突然這樣說?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沒事。”承平大長公主握住姜蕙冰涼的手,鳳眼中流露安撫之意,“只是前朝隱隱約約傳聞說北邊有些動作,你父親恐怕待不到上元就要啟程了。”

承平大長公主的消息很是準確,正月初八,皇帝便下旨贈寧遠侯金刀寶甲,再次出鎮北疆。

與此同時,太後終於將宮權移交給了皇後,命其準備上元節諸事。

因是新皇登基頭一年,皇帝又有了長子,太後的意思是要大辦。

但這些都與姜蕙沒什麽關系,她尚在月中,須調養身體,下不得床,上元時只能在瑤華宮自家樂一樂。

一連好幾日天氣放晴不再下雪,上元這天,皇帝一大早就賜下宮燈送往各大臣府上,宮裏的妃嬪們也得了些許。

瑤華宮這邊,除了擺在院中的大型鰲山燈,安景還親自跑來將一盞玉兔琉璃轉鷺燈送到姜蕙手上,說是陛下特意送來給貴妃娘娘賞玩的。

這盞玉兔琉璃轉鷺燈,燭火一起,輪軸與繪著玉兔抱月等諸多吉祥圖案的琉璃便緩慢旋轉起來,其上又用白玉雕刻有伏臥的玉兔,兩枚紅艷艷的寶石嵌在眼眶中,隨著旋轉的燈座折射出絢麗的光芒。

”真好看啊!“山楂發出驚嘆,屋子裏伺候的丫頭們都圍著看了一圈,最後被平姑姑板著臉驅趕了。

躺在姜蕙身邊的年兒似乎也很喜歡這燈,咿咿呀呀的,樂得手舞足蹈。姜蕙愛憐地親了親他,待宮燈又轉了幾圈,滅了蠟燭,吩咐秋葵拿去放好。

今日年節,除了輪值的,瑤華宮宮人這會兒大都圍在院子裏看鰲山燈。

平姑姑侍立在姜蕙身邊,一邊伺候她喝藥,一邊低聲與她說起新來的幾個宮女太監這段時間的表現。

“紅纓雖說年紀尚小,但勝在忠心,平日裏不爭不搶,照顧小主子很是細心;紅玉是個愛掐尖的,幹活利索,做事也伶俐,奴婢之前特意讓她守了一段時間書房,倒沒什麽可疑舉動;碧雲粗笨,性子執拗,力氣卻大,眼裏也有活兒;碧月生得好,有些小心思,不過,每次陛下過來,她倒沒往前湊……“

絮絮叨叨,將太監宮女們都說了一輪。

清苦的氣息盤旋在口舌耳鼻,姜蕙放下藥碗,漱了口,從晚菘手裏接過蜜棗吃了,才頷首道:“紅纓仍舊跟著年兒,其餘人姑姑看著安排,差不多了就放到山楂石榴手底下使喚……至於碧月……”

姜蕙沈吟,平姑姑湊近了些,問道:“主子可是打算用她?”

在她看來,主子身子虧空,就算坐完月子也不能與陛下頻繁行房,陛下將將登基,未來總還有新人入宮,安排一個固寵的婢子,以後總能用到。

姜蕙瞥了她一眼,雖是清麗溫柔的長相,這會收斂面容,卻如湖中冰雪,清淩淩沒有一絲溫度。

平姑姑自知失言,跪下請罪。

盞茶過後,姜蕙才叫起她,溫和道:“姑姑為本宮好,本宮是知道的,往後日日吃藥調養,陛下不得盡興,就算開始時猶存憐惜,又如何長久?”

平姑姑不由點頭。

姜蕙微微一笑,道:“何況大選在即,年兒體弱,本宮尚不知能不能再次得孕,依你看來,得一助力甚至借腹生子才最穩妥,是不是?”

平姑姑訥訥不言。

“這宮裏任何一個人都可以這麽做,本宮卻不能。陛下是個念舊的人,本宮這一身榮寵,不過是因為恰好做了他少年慕艾的人。”她說著這樣的話,面色是種坦然的平靜,“碧月暫無錯處,讓她去守著偏殿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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