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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渡海而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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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渡海而來(一)

早上“富豪街”就傳來汽車和馬車的聲音,這已經是這條街上搬家的第五戶人家,聽說和前四戶一樣,皆是因為逃去海外躲避即將到來的戰火。一墻之隔的簡府還在服喪中,門口的白燈籠還高高掛著,一只蜘蛛悄悄在燈籠裏結了網,說明這燈籠好幾天沒有點亮過了。

府裏少了半數的傭人,門口和院子裏時常看不到人影,但是簡行嚴比之前出入得更勤了,他整天和各種人周旋,黃皮膚的、白皮膚的、戴小圓帽的,他必須為“紅丸”的事承受天價的罰款,盡管他覺得很冤枉,但他明白“紅丸”只是最表面的一部分,如果不是簡旌和日本人的走私活動觸到了英國人的底線,殖民政府想懲治簡旌也沒那麽容易。

至於“紅丸”,是林育政早早就布局好的,這筆賬多少還是要和他算。

簡夫人在丈夫入土為安之後整天愁雲慘霧,黃翀的舉報給了她非常大的打擊,雖說公司的股權和若幹資產分給黃翀之後隨即被英國人凍結,簡夫人錯信兄嫂還是感到十分懊悔,加上家中連接不幸本來就讓她產生了避世情緒,於是她把自己關在家裏,一本接一本的看小說,翻譯作品看完了,就讓阿姐幫忙去找從中國渡海而來的。

阿姐最近也常常幫夫人跑腿,家裏人數變少之後她擔負起了日常采買的工作,偶爾還替廚子老馬打打下手,愛莎嬤嬤年紀大了,夫人跟前也有用得上她的地方,花了一段時間的磨合之後,簡夫人咬咬牙給阿姐漲了月薪。

家中的日常開支漸漸開始帶來壓力。

喪門堅買地的尾款也終於到了到賬的那一天。

簡行嚴在甘小栗的提醒之下,立刻找喪門堅辦妥了土地交易的手續,彼時火柴廠那塊地已經從周招名下順利轉到簡旌名下,“紅丸”事件事發之前他們就拜托李宿柳將土地變為“待出售”類別,誤打誤撞避開了英國人對簡旌名下資產的調查統計,也未被黃翀分走,所以這塊地交易得來的錢,的確能夠解簡行嚴的燃眉之急。

簡行嚴在車裏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甘小栗握住方向盤也看著前方,兩人誰也沒有說話。

他們兩個的關系好像緩和了,又好像沒有。

簡夫人和兒子聊家常的時候就說過,你父親是病死的,死前回光返照,並不是因為甘小栗做了什麽,而是他命數已盡。簡行嚴苦笑說,這我還能不知道,但是我也知道那個時候甘小栗當真是有要老簡死的心。簡夫人又表示,你這是殺人誅心,如果實在無法重新信任他,幹脆還是打發他走吧,這樣下去在一個屋檐底下過,又有什麽意思呢?簡行嚴說,媽,二舅伯不也和我們一個屋檐住了那麽久嗎?我後來才明白,你對娘家人有那麽一點天然的親近,畢竟他們親眼見過你如何長大。簡夫人嘴唇一咬一本精裝小說砸過來。簡行嚴說,媽,你也不是真的避世,你是躲麻煩。

簡行嚴看得清他母親,卻看不清自己。

他繼續和甘小栗保持著距離,他們每天同時在同一個房子的不同房間裏醒來,去到同一張餐桌上吃飯,兩個人擡頭也見、低頭也見,還時不時有長情的凝望,卻只有低水平的交談。“你吃了嗎?”“一會兒我自己開車出門,就不麻煩你了。”“要下雨了記得帶傘。”“你又開始學英語了嗎,我的字典就在書房,需要你可以自己拿去看。”“晚上我幫你留門,晚飯也會幫你留一份。”

甘小栗在簡行嚴面前怯怯的,有愧於心的樣子。簡行嚴看了難免就要怨恨,假如他表現得更加坦蕩一點,就不更說明他根本無心觸發簡旌死亡,自己和他也就自然而然渡盡劫波,相逢一笑。

何至於要兩個人一起汽車裏沈默。

快到龍武堂了,甘小栗將車速放慢,由後視鏡瞥了副駕駛座上的人一眼,正準備開口,被對方搶先一步:

“我們一起進去吧,畢竟是一大筆現金。”

“好。”甘小栗沒有二話。

兩人一同進了龍武堂,此處乃是一片兩層騎樓,進門站著一排清一色在手臂上紋了花紋的“藍燈籠”,向前進步便來到神龕,主位供奉著洪門始祖和五先賢,底下還有南洋幾位洪門名士的長生牌位。

兩個人講明來意立刻被請進堂內,喪門堅正在裏面來回踱步。

一見到簡行嚴和甘小栗,喪門堅一開口,那張南瓜臉橫向裂開,像是南瓜精即將吐籽,但身上的凝重氣氛讓人一點也笑不出來。喪門堅說:“壞了壞了,你們可看了今天的報紙!那個南拓株式會社登報公告說——對某報社原主編張靖蘇的不幸遇難深感惋惜。”

兩人不由分說連忙奪過喪門堅手中的報紙,上面確實登了南拓發來的唁電,不止寫有悼念之情,還添了許多張靖蘇曾經如何增進了南拓與本地華商的感情,如何為南拓的市場調查提供了學術援助,把張靖蘇和他們的關系描寫得融洽無間,雖然一瓢臟水沒潑,但是這篇公告發在中文印刷的報紙上,明顯就是把張靖蘇生生嵌進了“漢奸”的模子裏。

但是“不幸遇難”這四個字牢牢抓住了甘小栗和簡行嚴的視線。

“這是怎麽回事?”他倆其中一個問到,“他不是去新加坡了嗎?”

“我派人去輪船碼頭花了不少力氣才打聽出來,那天有條去新加坡的小輪,中途在海上起了火,最後逃出十來個人裏頭沒有張老弟。有人說,這場火夜裏起的奇怪,好像還差點和另外一艘船撞上。但是那十來個人一上岸立刻被封了口。”喪門堅撚起食指和拇指,做了個“錢”的手勢,繼續說到:“我也是前兩天才聽到一點風聲,才派人去查,查到消息和登報紙是同一天,也就是說今天這樁船難徹底不瞞了。可張老弟至今也沒個人影,是生是死還真的不好說。你們說該怎麽辦?”

甘小栗當即心急如焚,肩膀上慢慢愈合的傷口又開始作痛,他一個沒站穩險些原地癱倒,還是喪門堅伸手將他扶住,這個大老粗突然敏銳地看了簡行嚴一眼。

“二位?你們說該怎麽辦?”喪門堅提醒到。

簡行嚴還在走神,因為父親過世,他的感官功能還沒有恢覆,單憑報紙上日本人的抹黑和喪門堅的發言,張靖蘇遭遇船難的事似乎沒有傳進他的心。不過他倒是想起來張靖蘇離開檳榔嶼的那一天,自己跟蹤兩個黑衣人到唐樓,然後在那裏見到了林育政。那兩個黑衣人應該是被派去監視張靖蘇的,但是唐樓裏的林育政當時說了一句什麽來著?

“盯住人……”

如果是林育政派人去船上放火,為什麽他要對手下說“盯住”呢?

簡行嚴滿腹疑惑,這個林育政慫恿黃翀舉報他簡家不說,還對張靖蘇做了什麽?

他和甘小栗眼下全無主意,喪門堅見他倆形同雕塑,把報紙又拿回來,改換一股討好的語氣說:“對了,我還有一件事,火柴廠的地……這個,我還是不買了。”

這塊地上口口相傳的“洪門遺訓”,其實指的是檳榔嶼的洪門舊址。根據張靖蘇的考證,“洪門遺訓”並不是以某種文字形式留下來,而是指的兩百年多前最早來到檳榔嶼的洪門人士在這裏建立的反清覆明組織根據地,幾經變革,檳榔嶼的洪門組織漸漸雕敝,當時的屋舍也已蕩然無存,但是洪門精神仍然是海外華僑民族意識的所在。張靖蘇曾向喪門堅建議,只要重新擦亮這個“洪門遺訓”,必定能將檳榔嶼上有抗日救亡之心的華僑民眾團結起來,不止為抗日處理,最終也能匯成一支不容小噓的力量,替島上所有的華僑和中國人向殖民統治發聲。

張靖蘇說得令人著迷,喪門堅一心要向洪門組織靠攏。他知道論活動能量,張靖蘇遠比自己要強,自己形象猥瑣風評差勁,從前不過一個堂口爛仔,想成就功業還需借助張靖蘇的幫助。為了拉攏張靖蘇,也是為了成全自己,喪門堅決意向簡家買下洪門舊址所在地。

這是個好方法,可是沒有張靖蘇不行。

喪門堅遺憾地對簡行嚴講明原因,說到:“如果張老弟生死不明,而且老百姓聽了南拓的挑唆,真當他是個漢奸的話,我必須改變之前的計劃。我知道你們最近為了酒廠和貿易行的罰金處境不容易,這裏的現金對你們的賠償,兩位,對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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