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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人心能藏多少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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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人心能藏多少事(二)

兩個人立刻前往甘小栗房間,經過走廊的時候聽見從簡旌房裏傳出咳嗽聲,還有男女的低語,這麽晚了簡夫人還在照料生病的丈夫。甘小栗瞟了瞟簡行嚴,以為他會露出心痛父母的表情,沒想到簡行嚴頂著一張再淡定不過的臉走開了。

甫一推開房門,一眼掃過去房間裏一個人也沒有,再看第二眼,發現衣櫃門半掩著,底下有塊布沒塞進去,簡行嚴走過去猛地拉開櫃門,裏面滾出一個人果然就是高燕晴。一時三張嘴陷入失語的狀態,彼此大眼瞪小眼看了一會兒。

最終簡行嚴開口:“你就是甘小栗的結婚對象吧?”

“別開玩笑了!”甘小栗阻止到。

高燕晴從地上爬起來,一件皺巴巴的男士短褂幾乎從頭蓋到她的膝蓋,頭發還是像狗啃的一樣,大喇喇地在腦袋上翹著,巴掌大的小臉又黑又尖,也就眼睛還像昔日那般富有光彩,除此之外在簡行嚴看來高燕晴實在談不上有美人風韻,但的的確確和甘小栗有幾分相似,一樣瘦小又有生命力。

高燕晴神情覆雜地看了簡行嚴一眼,把目光轉向地面才開口到:“不要再提結婚了,我不是只有結婚這條路才能活下去。”

甘小栗暗暗地想,為什麽對著簡行嚴就一改她易怒的個性了呢……

簡行嚴替女士搬來一把椅子,“這裏暫時很安全,不過也說不準——畢竟你都能順利混進來。我們坐下來說話吧,其實之前也和你見過面了,你也知道甘小栗是沒什麽餘錢,既然你找他開了口應該想得到背後的金主是我。”

“沒錯,大家都知道你們情同手足……”高燕晴的聲音中帶著不應該屬於女戰士的靦腆。

“再怎麽情同手足,我也不能白白做冤大頭,這份錢借出去不光是不指望你還錢,還得沾上’資助革命黨’的光不是嗎?在你們的活動得到官方認可之前,隨時都有獲罪的可能。”

坐在椅子上的高燕晴的臉紅了紅,她沒想這麽深。

甘小栗也沒想這麽深,這部分知識是他的空白區,他剛意識到有可能給簡行嚴帶來麻煩,正不知所措地望著簡行嚴,同時他發現簡行嚴好像胸有成竹似的,甚至在那張和奮鬥找不到一絲關聯的臉上突然出現了一種屬於張靖蘇的表情,堅毅而睿智的目光可以穿透一切——好像預知到了了什麽不得了的未來。

這種表情在張靖蘇的臉上只會讓甘小栗迷惑不解和敬而遠之,在簡行嚴臉上味道就大不一樣,甘小栗看著看著,竟然覺得這家夥意外的沈著可靠、淡定自若,意外的性感。

簡行嚴問:“高小姐,既然要我’資助革命黨’,至少得讓我清楚的知道你想做什麽,對吧?”

“我……我希望能加入抵禦外敵的隊伍,希望讓這島上的華人民族意識覺醒……”

簡行嚴並不滿意,“這答案也太空洞了,聽起來跟騙我沒兩樣。”

高燕晴絞著手指支支吾吾地回答:“我……其實我也沒有想好,可沒有錢我做不了任何事,在這島上一步也動不了。”

“那些和你一起組織印刷社的學生呢?”

“他們還有家人幫忙掩護,我……我是不可能回漳州老家的,現在叔叔也不能保我了,回去不是等著被族長浸豬籠。”

高元保死了,高記雜貨鋪不存在了,孤身一人的高燕晴真的像極了初來檳榔嶼的甘小栗。

“你不是整天開會印宣傳材料,講主義、講鬥爭、講婦女權益嗎?理論說得很熟練,到了現實忽然不知道怎麽做了?小姐,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但是這個世界上——哪怕就在我們這個房間裏,比你遭遇更加不幸的人也是存在的,我並不是因為你不幸才把錢給你,而是因為你的志向。如果你的志向只是謀一張去往別處的船票,那麽抱歉我並不想承擔這個費用。”

聽到簡行嚴這般嚴格,甘小栗不滿地辯解到:“你幹嘛?你在考核她嗎?為什麽要說這種話好像你有多高尚一樣,你自己不就是整天游手好閑嗎?你吃頓飯都能吃出好多人一個月的用度,卻在一張船票上斤斤計較起來了。”

簡行嚴扭頭對甘小栗說:“不瞞你說,這幾天我一邊忙老簡剩下的那些事,一邊也想了很多。我是個華人家庭的僑生,我的父親是個外來人,他在上海還有一個家,他的心願大概是終有一天能回到他的祖國,但是他的祖國就是我的祖國嗎,和檳榔嶼相比到底哪邊對我來說更加重要呢?我希望檳榔嶼變得更好嗎?我希望老簡的祖國變得更好嗎?它們變好了跟我又有多大關系?你看就像老簡,他的祖國正在遭受日本的侵略,他自己不是還和日本人做生意嗎?所以……不管我對哪個地方有所希望,這終歸只是我單純的希望嗎?高小姐,你的那些理論,雖然你沒有對我詳細解說,但我有專門看過一些書本,我想從你們的行動當中找到書本上理論對應的答案。你的主義和鬥爭,是不是能改變檳榔嶼,是不是能改變這裏的人,還有讓我的單純希望和實際聯系到一起——讓那些條條款款的東西真的給大家帶來好處,這是我有心要資助你的地方。”

“你自己心裏應該清楚,不管在檳榔嶼生活了幾代,只要說的還是中國話,始終背靠著祖上的故鄉,哪怕是做生意,還是故鄉強大比較有保障吧。”高燕晴也不是笨蛋,她的話正中主題。

簡行嚴用一種看不出是讚美還是諷刺的腔調說:“啊,這應該是你的強項,你不是很擅長喚醒我們的民族意識。”

高燕晴不以為然地說:“你說了這些道理為什麽你不自己去投身革命?”

“也許我和你一樣還沒有完全想清楚自己應該做什麽、自己能做什麽。”

“那你到底是借錢不借?”甘小栗不耐煩地問。

高燕晴又說:“嘖,懦夫。說的頭頭是道,光說不做。”

真是不管在什麽時候,借錢的都更像是大爺。簡行嚴促狹地笑了笑:“好吧,我承認與你其實是差不多的,我是懦夫,你是沖動的理想主義。不過,我覺得需要你這樣的人,一群懦夫當中總要有你這樣的家夥,才能帶領大家勇敢的走出第一部。”他從口袋裏取出了錢。

甘小栗叫到:“你是什麽時候把支票給……”

“高小姐又沒辦法走進銀行大大方方地取錢,所以我剛才出去的時候,順便用支票換了小丁的一點體己錢,這是小丁的全部家當了。”

“你一開始直接借錢不就好了嗎,省下許多口舌。”

高燕晴接過錢,瞥了一眼伸長身體斜靠在椅子上的簡行嚴,臉上略過一絲不服氣的神情:“你放心,我一定會找到組織的。我和一起組織印刷社的學生們交流過這方面的內容,光是檳榔嶼、新加坡、馬六甲這三地就有很多地下組織在進行抗日救亡活動,很多甚至是在36年以前受了左聯的影響,我去找它們肯定沒錯。”

簡行嚴突然想到了什麽,“你就沒有聽說我們這座島上有什麽類似的組織?”迫於張靖蘇和福海會的保密態度,他沒有直接說出來。

高燕晴遲疑了許久,她不知道該不該把自己知道的那點事透露出來,但一想起甘小栗在高記雜貨鋪曾經被人用槍比著腦袋,她的心中一定程度的相信了甘小栗不是普通人物這件事,同時又清楚地知道張靖蘇曾經幫助過甘小栗,於是終於還是開口說到:“我們印刷社背後有《檳榔晨報》的張主編的支持,很多文章都專門請他修改過,他主編的報紙副刊也會刊登印刷社成員的文章,他就像是我們的老師一樣。但是……我們不敢找他……”

“為什麽?”

“他和日本人的關系太近了,有時候我們覺得他甚至能夠影響到島上那些日本人。”

“所以你們並不是完全的信任他?”

高燕晴又一次陷入遲疑,這一次卻是久久不曾開口。

就連甘小栗也覺得自己沒辦法替他的張老師說幾句,或許他心裏也有和高燕晴一樣莫名其妙的疑問。

只有簡行嚴重重地搖了幾下頭,他是真信任張靖蘇,所以也更加心痛張靖蘇吧。

這時門外傳來揚州阿姐的聲音:“栗少爺,這麽晚還沒睡,需要我端些夜宵來嗎?”

這是催促的暗號。

高燕晴籌得了路費,準備像悄悄潛進來一樣悄悄的離開。甘小栗突然抓住她的手臂關切地問:“這麽晚了你要去哪裏?身上還帶著錢,不怕被人搶了去?”

高燕晴推開他說到:“你放心,這麽晚了我肯定不會出城,我還住在高記,那裏並不是完全成了一片廢墟,那群流氓想不到我還敢回去。等天亮了,我再出城去,和一同準備要離開這個島的朋友匯合之後再行動。”

“你們約在什麽地方?拖泥帶水的只會不安全。”

“我們約在印刷廠——就在升旗山上一間破廟的地下,非常安全非常隱蔽,沒人發現的。”

升旗山?廟?地下?甘小栗和簡行嚴對視一眼,聽起來像是他們去過的地方。

高燕晴還在繼續說著:“高記只是印刷社的排字房,因為面積的關系沒辦法把排字和印刷安排在一起。印刷機藏在升旗山的那座破廟地下,平時把印好的材料偽裝成英國人的東西送進城。”

“怎麽想到把印刷機藏在那種荒郊野外?”

“沒辦法,機器開動的聲音太大,放在城裏會被發現的。而且那邊雖說地廣人稀,可因為住著英國人的關系,和城裏也沒有那麽隔絕。那還是幾個學生探險時發現的地方,後來我們放出鬧鬼的傳說,好讓學生不敢再來。我們印刷社的成員也只是有印刷工作的時候才會過去開機。”

“鬧鬼?”甘小栗想起自己在寺廟正殿看到的詭異佛像群,越發覺得高燕晴所言必是自己去過的地方。

“那寺廟挺陰森的……啊,不過對唯物主義者來說算不了什麽,”高燕晴的臉上寫著與她說的截然相反的態度,“唯獨有一兩次我好像真的聽到有人哭泣的聲音……”

這時候簡行嚴開口問到:“你們印刷社在那裏活動多久了?”

“一兩個月了吧……”

也難怪簡行嚴他們去升旗山救蔡詠詩的時候,會發現寺廟前的石階上有人通過的樣子。

“栗少爺?”門外的聲音再度響起。

“你快走吧。”簡行嚴催促到,他又自言自語了一句,“有人哭泣的聲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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