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5章 簡旌回府(一)

關燈
第145章 簡旌回府(一)

甘小栗終於徹底的退了燒,退燒的那個下午他迷迷糊糊中做了個夢,這一次的夢中誰也沒有出現,只有山一樣的愧疚壓在他的心頭,他抱著頭努力想去捕捉夢中可能出現的一絲情緒來源,但是頭腦中完全是空白一片。醒來之後更是如此,他翻身從床上坐起來,如同坐在白茫茫的一片煙霧裏。

愧疚,到底應該對誰感到愧疚?他其實早有無數個答案,只是不敢輕易取出任何一個來細想。

擡眼一看,簡行嚴正側臥在床邊的一張竹席上,竹席就鋪在地面,人在上面睡得口眼歪斜。這家夥應該好久沒有正經睡過舒服的床鋪了,甘小栗不忍心打攪簡行嚴的好覺,時值下午,門窗緊閉,房中悶熱之極,他們整日被困在這裏也找不到別的事情可打發時間,就這麽昏昏沈沈的醒醒睡睡,屋外由簡夫人的娘家人帶來的吵鬧聲已經被日常消磨掉,那群人竟然也一點要動身離開的跡象也沒有,不知道要住到什麽時候。

可這又關他什麽事呢?甘小栗抱膝而坐,望著不能打開的窗戶,從窗簾縫中透出夕陽金黃色的光,他看了許久,萌生出一個預感——

今天也許有什麽事要發生。

屋外夕陽從金黃變成火紅,熾熱地燃燒起來。

簡旌在這個傍晚終於回到家門前,他掩人耳目地從一輛人力車上下來,雙腳一落地,僵直的膝蓋無力承受地面的沖擊,整個人跌坐在車輪下。車夫回頭扶起這個看似落魄的中年人,問了句:“小心呀。您上簡府來做什麽了,都這個時間了,他們家該吃晚飯了。”

簡旌抖動了嘴唇邊淩亂的胡須,晃著沒了紐扣的襯衫袖子說了聲:“誒,我沒事。”

那車夫萬萬想不到眼前的人就是檳榔嶼上頭等氣派的華商,見他準備往簡府裏面走,又好心叮囑了一句:“餵,他們家看門老頭可兇了!”見對方充耳未聞,拖著空車轉身便走了。

“這老頭還真好笑,這能是簡家的什麽人呢?”

簡旌的耳畔飄來了車夫的話。

我是這裏的什麽人呢?他撣了撣衣服,邁著比往常更加莊重的步伐走過去,看門的老張大叫一聲跑來迎接:“哎喲,老爺您回來了!”

簡府的老爺回來了,籠罩這棟房子幾天的陰雲終於散開,仆人們奔走著將消息傳到家裏的各個地方,王富貴高興得眼淚都要流出來。

簡夫人匆匆出來:“老爺,您終於回來了!”

簡旌打量著自己的夫人,數日不見夫人眼神疲憊、面頰消瘦,往日明艷的臉龐像枯葉一樣憔悴下去,縱然簡旌的這場婚姻是樁徹徹底底的“政治聯姻”,今天看到夫人還是讓他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回家”二字也變得稍微有了些份量。

“阿翎,這幾日辛苦你了。”簡旌握住夫人的手。

未等簡夫人開口,從她身後閃出一個男的,再變戲法般帶出一串人。簡旌的二舅哥把自己十分不當外人,從妹妹手裏搶過妹夫的手,邊搖邊說:“太好了妹夫,你回來就好了!”

簡旌望著多出來的人表情恍惚,簡夫人忙解釋:“二哥一家準備離開馬來亞去新加坡,出發之前先來看看我們。”

“原來是這樣,恕我不能迎接。”簡旌也搖著二舅哥的手,“難得你和阿翎兄妹團聚,二哥就把這兒當成自己的家,多住一陣子。”

簡家這位二舅老爺不太掩飾自己心中欲念,直接說:“妹夫,你和南拓的關系受影響嗎?你家這些個生意今後怎麽——”

簡旌用手勢打斷他:“這些事我們從長計議,二哥不必擔心。”說罷,把二舅老爺和他帶的一大串人領回了屋子,他悄悄再次握住了夫人的手,那樣子像是在說,別擔心,我回來了。

二舅老爺的話又臭又長,仿佛忘了簡旌剛剛才結束軟禁,論憔悴乃是在場最憔悴者。簡旌好不容易抽身出來去洗漱換衣,吃點東西,簡夫人使了個眼色,愛莎嬤嬤立刻跟上老爺。

“老爺,少爺沒去蘭卡威,和栗少爺一起現在正躲這個家裏。”

“躲?”

“除了夫人和我,誰也不知道他們在家。”

“為什麽?”

四下無人,愛莎嬤嬤回答到:“夫人想親口對您說。”

那一瞬間愛莎嬤嬤懷疑自己眼花,老爺的臉上浮現出罕見的略帶惆悵的表情。

被緊鎖在角房中的兩個人也預感到了家中的變化,簡行嚴睡完了漫長的下午覺,目光炯炯地盯著甘小栗,他想說點什麽,怕驚擾了屋外因為屋主的歸來而奔走忙碌的人,又怕撕開他和甘小栗之間的默契——那默契就是在真相揭曉之前他倆相互假裝什麽也沒有發生,沒有殺父之仇,沒有民族大義。

漸漸簡行嚴感到口幹舌燥,無論如何都要說點什麽的時候,他望著甘小栗臉上隱隱閃現的梨渦說到:“小栗子,你說……你說那天長屋裏,我們之間發生的事情是……是真的嗎?”

甘小栗抿嘴:“當然了,你在發什麽傻?”

“那我們什麽時候可以再來一次?”

“找不到話說可以不說話,真的。”

“我怕以後沒有機會說了。”

“你怕什麽?”

“如果,我是說如果……你會不會殺了老簡再殺了我?”

甘小栗憂郁的臉上釋放出一個輕巧的笑容:“先殺了你再殺你們家老簡,老簡還能多痛苦一點。”

“不——”簡行嚴西子捧心,“你不是這種人。”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要做什麽。”甘小栗喃喃道:“我現在的感覺是一點也不想從簡旌……從你們家老簡的嘴裏得知我阿爸死亡的真相,當然我也沒把握他會告訴我全部的真相,不過若是讓我就那麽被人擺布的傻活著,我也實在是不甘心。簡行嚴,希望你能明白我的心意。”

簡行嚴緊閉著雙唇,他想起這個家正像擺布甘小栗一樣欺騙了自己,所以他也正處於同樣的矛盾之中。簡行嚴嘆了口氣,坐到床邊,把身邊的人用力的攬在懷中。

正當他倆竟然相互依偎、以愛情抵禦酷熱的時候,緊鎖多時的房門大門突然“吱”一聲打開,簡旌一個人面無表情從外面走了進來,房裏兩人還沒來得及分開,門又被輕輕關上了。

“咳咳,”簡旌見到他倆有點不適,眼睛一時不知道該看向何處,“你們兩個……你媽已經把你們的事都告訴我了,這幾天窩在這裏也苦了你們。”

“爸——”簡行嚴見了他爸憔悴的樣子,率先湧上心頭的是感激和愧疚,把別的情緒一時拋諸腦後,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你不必難過,我吃的苦不比你多。阿甲我已經叫人關起來了,電話也看住了,這屋子有一個算一個,這會兒誰也不能給林育政通風報信。”

“你和林育政不是一夥兒的嗎?”甘小栗早甩開了簡行嚴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站起來冷冷質問到,在已是外強中幹的簡旌面前,他瘦小的身姿仿佛找到了自己的順風局,筆直的脊梁和鎮定的氣勢既是從簡行嚴處又是從張靖蘇處效仿而來。

那一瞬間,簡旌恍惚覺得說話的人是闞榮,對面的壓迫感令他胸口發悶,額頭上開始冒汗,口中說到:“……我對不起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