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8章 蠢蠢欲動(四)

關燈
第138章 蠢蠢欲動(四)

就在簡夫人向林育政發出挑戰的同一時間,張靖蘇正披星戴月往寓所裏趕,走到樓下他擡頭看看三樓的一扇窗,那扇窗子背後的燈光應該再也不會點亮。

因為租住在裏面的肖海已經不會回到這裏來了。

張靖蘇從庶務科的實習生嘴裏得到了一點消息,廣田部長低調處理了東鄉的後事,把重點放在和簡旌的周旋上。青柳說部長帶了護衛,張靖蘇想那一定一場非常強硬的談話了。他前往南拓看似沒有達成什麽特別的目的,卻使他下了一個艱難的決定:

把肖海交出去。

肖海的的確確就是親手了解東鄉生命的人,他的動機非常明顯——為蔡詠詩報仇。公平地說,他的行為完全出於私憤和沖動,理當由他自己為所作所為負責。周佛越是在當中顛倒黑白把簡家的兩個人說成兇手,越是應當由肖海結束這一切。

那時從仙蘭街離開的張靖蘇心裏悲傷極了,肖海是他的學生,是他看著一步一步成長為自己同伴的年輕人,現在又是自己親手將他送上一條更艱難的道路。可是張靖蘇對於肖海和蔡詠詩的悲劇愛情十分珍愛,他甚至幻想過如果自己站在肖海的立場是否能眼睜睜看著愛人受辱慘死……似乎他也辦不到。不過他得先有個愛人,不管是曾經的生命之光金歲寒和被自己看朱成碧的甘小栗,都不能扮演假象中的愛人角色了。

張靖蘇的心中一空,更加覺得肖海的愛與憤怒像是流過沙漠的清泉,他也想貪婪的飲上一杯。

說服肖海把蔡詠詩入土為安並沒有讓張靖蘇費多少唇舌,過了那不真實的一夜之後,隨著白晝的到來,抱著屍體的肖海終於從噩夢中醒悟,變成了一個可以理性思考的正常人。

“想過你接下來要怎麽做嗎?”

他們剛在這片公墓的一處新墳上豎起一塊潔白的墓碑,張靖蘇掏出幾角小費犒勞了兩名修墳匠,和肖海坐在蔡詠詩的墓前長談,墓碑寫著墓主人的真名:裴瑛。

肖海悵然若失道:“贖罪。”

“如何贖罪?”

“去憲警隊投案自首,接受審判。我想過了,就算是赴死也是追隨我所愛之人。”

張靖蘇沈吟一聲:“——你倒是說起來容易,你可真正想過死亡?”

“我想過接受審判,而死亡只是審判的其中一個結果。我所犯下的,並不是不可饒恕的大錯,簡行嚴和甘小栗都可以為我作證,當時詠詩正在遭受東鄉的虐待,任何人處在我的位置上都會做出和我一樣的事情來。”肖海的話像是出自一個殉道者。

張靖蘇對自己年輕的學生說:“不會有人為你作證,那種公證的、程序完整的審判不會有,你以為現在是什麽時候?”

肖海不解,“那老師的建議是?”

“還是投案自首。”張靖蘇回答,“但是目的不是為了接受審判,那種事交給你的內心去做吧。你去憲警隊投案是為了替簡行嚴和甘小栗解困,因為周拂的證詞裏只提到了他倆,南拓現在以他倆是殺人兇手為由緊抓著簡家不放,卻把東鄉的死訊給壓了下來。”

“他們是對簡家威逼利誘來實現他們的……”

“多半是著急要竊取華商手裏的錢和資源。”

“呵,這個時候我這個真正的兇手出來自首了。可老師確定憲警隊會認同我的話嗎?”

到目前為止可沒人說肖海就是殺人兇手。

張靖蘇銳利的視線透過眼鏡片掃過肖海的臉,仍是看上去木訥端方的一張大眾臉。“如果你並不想自首,我們就不必往下說了,要是你確實想聽我的建議,我可以告訴你,憲警隊會認同你的話將你收押,並且等候一個不存在的法院開庭日期。”

“就是您說的,沒有審判?”

“誰都不知道戰爭會在什麽時候正式打響,英國人已經在撤離馬來亞,喬治市的法庭自然也不會有開庭的日子。你就在等待中,等待來接應你的朋友。”

“啊……”老師說的是越獄,或者換個字眼,逃離看守所。肖海的表情沒有一絲遲疑,他馬上說:“我聽您的。”

“你這麽快下定決心了嗎?”

“要說我是為了贖罪,不知道老師信不信。一方面是因為我殺了人,和戰場上那種脫離社會約束的殺人不同,一對一的殺人,哪怕東鄉是個畜生,對我來說也實在是太過沈重了。另一方面,我……”說到這裏肖海苦笑了一下,“我要為詠詩的死負責,如果我不是骨子裏對她抱有一絲看不起,她也許不會落入周佛設下的魔窟。我願意自首去贖罪,收押在看守所也是一種贖罪。不過,當真讓我準備迎接死亡,就在您剛才詢問我的瞬間,我還是害怕了。我不想死。”

“你這種人,將來還應該大有作為才是。”

於是就在簡行嚴和甘小栗逃回簡家的那一天,張靖蘇陪著肖海到憲警隊自首。

憲警隊長坎貝爾在桌子後沖著張靖蘇直瞪眼,手指在桌面叩出老繭來,他開口說到:“日本人沒有報案,其實我並不想管。”

張靖蘇則告訴他:“我已經在報紙上登了他是兇手的事,整個喬治市會看我們報紙的人應該都知道了。而且,現在的南拓公司應該不會妨礙您這邊依法辦事。”

“為什麽?”

張靖蘇避開視線上的正面交鋒,他有他不便於說的理由。

坎貝爾用藍眼珠繼續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又說:“我不喜歡你們中國人神神秘秘的做事風格,我真的不喜歡。”

張靖蘇心裏想,他也不喜歡這種老是給自己招來誤解的做事風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