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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蠢蠢欲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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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蠢蠢欲動(一)

那是一片深綠色的湖水,就在甘小栗左眼的瞳孔的位置,或者就是他的瞳孔裂開了一個口子,裏面註滿了湖水,湖面幽深寧靜、深不見底。

小黃花給丟到了地上,簡行嚴大驚失色地叫了起來:“小栗子,你的眼睛!”

甘小栗閉起右眼,伸出一只手擋住面前的夕陽,透過指縫左眼仍可以看到不知是血液還是霞光的紅色,只是刺痛得要命,他放下手雙眼去看簡行嚴,模模糊糊看不清那張熟悉的臉。

“看來右邊的眼睛也出了問題。”他嘆了一口氣。

簡行嚴慌忙把臉湊近,捧著甘小栗消瘦的臉龐仔細查看,“眼睛怎麽會變成這樣啊?是高燒燒的嗎?你還看得見我嗎——”

“別晃,暈……”甘小栗拿掉簡行嚴的手,偏過頭對著地上的小黃花說:“大概是三米以外面目模糊,十米以外人畜不分的程度。”

“不要開玩笑。”簡行嚴一把摟住他,緩緩地覺察到自己眼中流淌出了淚水,這幾天來的遭遇和變故終於將人壓垮了,“現在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小栗子,我們回家吧。”

痛苦從失準的深沈嗓音出噴薄而出,甘小栗卻不為所動,從簡行嚴的懷抱中抽出來,表情就像仙子一樣一點也不為凡人困擾,感覺變得遲鈍,五官變得透明,他低著頭打著自己的小算盤,說到:“我想好了,我不回去。”

“為什麽?回家我好讓醫生上門給你治眼睛。”

啊,出現了,少爺邏輯。

“你家又不是醫院,為什麽非要回去才能治病?我就不能直接找家醫院求人給好心我看病,豈不比回你家更快?先治病再給錢,總會有辦法弄到錢的。再說,我的眼睛……也許還能爭取些時日,我還能像正常人一樣生活。”

“只要你去醫院,你就不怕暴露在日本人面前嗎?他們不會放棄你手上的報告。回家,我還有能力保護你!”

“別忘了,林育政可是你家的秘書。”仙子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不耐煩的小表情,一瞬間又消失了。“我說了,我還能看見,又不是已經瞎了。”

“等我回去肯定要揭露他的身份和犯下的罪,到時候所有華人都能幫助我們……至少是愛國之士都能幫助我們。”

“等於報告的事就會被島上所有人知道,說不定會引來更大的麻煩,你有想過這個問題嗎?”

簡行嚴用力搖了搖頭,但他不是在否認甘小栗的提問,“報告不可能永遠在你手上,你也說過,希望它能發揮更大的作用,它是日軍罪行的證據,你總不想它爛在你這裏吧——不過先把這個問題放在一邊,再說回你的眼睛,小栗子,你知道你的左眼當中瞳孔已經變得奇形怪狀了嗎?絕對不是還能拖一拖的病,你必須趕緊去看醫生,不管是回家還是去醫院,我們現在就動身好不好!”

“什麽?瞳孔?”

此刻太陽徹底沈入大海,天色陡然一暗,甘小栗被眼前景象嚇到,就好像是簡行嚴剛剛說的話應驗了一般。他再度擡頭,驚恐地看著簡行嚴,對方的臉更加模糊,甘小栗的防禦機制終於被擊穿了一個小孔,緊接著就是大面積的潰敗。

他用手撫摸咫尺間的那張臉,手指撫過疲倦的眼皮,撫過英挺的鼻梁,撫過胡子拉碴的下巴——他從未見過簡行嚴胡子拉碴的樣子,此時卻照樣沒有眼福。

甘小栗的心和沈入大海的太陽一道,無聲地下墜。

“對了,還是先說說你家現在怎麽樣了吧?”

“我家?”簡行嚴調動起的激情稍微冷卻了些,“他們以為我和你已經平安到了蘭卡威。”

“和你約好在碼頭碰面的阿甲這麽匯報的吧,他肯定是被收買了……林育政潛藏在你家到底在做什麽?他跟你爸難道不是一夥嗎?”

“不知道……老簡其實被南拓的人帶走了,我的推測是從昨天到現在都沒有回家。”

甘小栗不做聲,看得出來簡行嚴正在擔心簡旌的安危,簡旌要是在南拓有難,做兒子的必定要狠狠自責。

不過這整件事還真是奇怪,從周拂對他倆的構陷開始——在周拂對南拓的電話裏,和東鄉之死有關的人只有簡家的兩位少爺,絕對沒有肖海的存在,接著發生了林育政在同一時間分別綁架了自己和簡行嚴,現在又聽聞南洋拓殖株式會社的人帶走了簡旌。好像所有的事都是圍繞著簡家而來。可據甘小栗所知,簡旌和周拂一樣,都在跟日本人做生意,這兩人甚至還在走私方面有合作關系,簡旌本人更是和南拓的東鄉裏應外合,默許東鄉奪走了章亭會館的土地。還有林育政,表面上是簡旌的秘書,仔細一想,這個老板對他的秘書其實相當的縱容,還將他收購的酒廠全權交給他打理。林育政自述中,又包括阿爸的死亡這部分內容,他又是怎麽知道阿爸是革命黨呢?就連周拂也對自己講過害死阿爸的兇手就是簡旌,周拂的樣子就像是在鼓動自己為父報仇。

這些人就像是四散的珠子,隨意滾動,各自負責自己的任務,制造了看似自相矛盾的獨立事件,甘小栗預感到怪異,卻苦於找不到一根將所有珠子穿起來的線。

“你回去吧,回去你的家。我留在長屋好了。”

“不行!”簡行嚴厲聲說,”我不會半路跑掉,你也不準!“

甘小栗記起這是自己昨晚親密時刻說過的話,嘟噥道:“偏偏還這一句記住了啊……”

他們停止爭論,沈默了好一會,天色也漸漸從橙紅變成粉紫。

那個看起來像是僧侶的老伯返回長屋,他有著與實際年紀不符的輕盈步伐,好像在漂浮在空氣中一樣,見到昨天新來的兩位年輕人在檐廊扭身分開的場面,老伯淡定地從旁走了過去。

“噢!”老伯突然折返來,把懷中的餅連同包著餅的報紙一並分給了他們。

簡行嚴用手比劃說,只分一塊餅不夠他倆。

老伯四面八方的搖著頭,那樣子應該是拒絕了。

還是擱置問題,先吃點東西吧,兩位年輕人靠吃救濟度了兩日,已經忘記了臉面。尤其在簡行嚴看來,長屋流浪漢之間的救濟——他們有飯吃就一起吃光,沒飯吃就一起餓死,從來不多籌劃未來的行為,簡直充滿了浪漫英雄主義。

甘小栗還是沒有胃口,勉強吃了兩口,把報紙推回簡行嚴面前。簡行嚴心痛歸心痛,腹中饑餓難捱,接過分了又分的小半片餅,正要扔進口中,報紙上的字像跳動的鬼火般映入他的眼簾。

“茲有本報記者肖海,因涉嫌惡性案件之主謀,特對其職務予以解除,特此申明。”

雖然報紙版頭已撕去,叫肖海的記者檳榔嶼上再無分號,簡行嚴用腳趾想也知道此乃《檳榔晨報》,是張靖蘇擔任主編的報紙。

“張老師不是說他會想辦法嗎?”簡行嚴陷入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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