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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那畜生正要伸出利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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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那畜生正要伸出利爪(一)

兩人在姓周橋這麽一耽擱,坐著人力車回到簡府的時間已經很晚了。簡夫人早已睡下,簡旌帶了人在一樓推牌九,王富貴也在桌邊陪客,正好沒人得閑,簡行嚴和甘小栗得以在不驚動簡老爺的情況下溜回了二樓。簡行嚴對甘小栗說:“你快去盥洗室把身上沖幹凈,我一會兒把碘酒給你送來。”

“不必了,一點小傷不礙事。”甘小栗懨懨地拒絕到。

簡行嚴還想繼續堅持,忽而看著他一臉頹喪只怕更希望一個人好好靜靜,也不知道到底在蔡詠詩家的二樓想找什麽——不管想找什麽,結果定是失望一場。簡行嚴搔搔腦袋,他自己也是一身泥又一身蚊子包,還賠上了一雙高定鞋,忍到現在已是極限,便伸手在甘小栗頭上摸了一把,說:“好吧,你早點休息,過了今晚有事我同你一起想辦法。”

甘小栗點了點頭,拿回自己的挎包,紮著木刺的手指一陣一陣的疼,一雙小腿灌了鉛一般沈重,他把嘴角往下拉,又輕輕彎了上來對簡行嚴露出一個苦笑。

這個時候的甘小栗其實已經知道師父交給自己的文件上到底寫著什麽,那封文件像是從哪裏撕下來的一頁紙,上面雖然是日文,但是有很多漢字可以辨認,他記得有“實驗報告書”“寧波”“爆彈”“大流行”“期待患者死亡”的字樣,而在“大流行”前面的日文,自己曾經默下字型向張靖蘇請教過它們的含義,是“鼠疫”的意思。

甘小栗心裏清楚,師父交給自己的是一份實驗報告的一部分,而試驗的內容,應該就是日本人故意在寧波制造鼠疫流行的事。這封本來在日本人手裏的報告由一個中國人準備偷偷轉交給一個美國人,看起來應該不是日本人的授意。一旦意識到這件事,不難想象西裝店裏的師父是某條反日情報線上的一員,而他現在繼承了這條線,要是不能把這封情報傳遞下去的話,寧波的大家俱是枉死,真像石沈大海、證據灰飛煙滅。

可是現在,自己竟然將這樣一樣東西弄丟了。

甘小栗垂著頭,不敢再往下想,帶著一種逃兵心態,很快也脫光了衣服站到了盥洗室的淋浴頭底下。

等他換上一身幹凈衣服回到臥室,只見一小瓶碘酒靜靜地立在桌子上。

又是一個漫漫長夜過去,不知有多少人夜不能寐。而在另外一邊,久居病房閑得發慌的張靖蘇終於盼來了公務聯絡,他在醫院辦公室等來了老板許文彪的電話,此時肖海正在辦公室外面假裝和護士們吹牛,實際上是在替他監視著來來往往的人。

“副刊的事還有傅黎蕎,你先養病。對了,我這邊還有一個人想要跟你說話,稍等,我把聽筒給他。”

於是張靖蘇的耳朵裏傳來老餘同志熟悉的男低音:“是我。”

“你不在泉州?”

老餘,也就是江姵芝娘家的管家餘寶瑞同志十分平淡地像張靖蘇解釋到,自己隨江團長到新加坡出席一個會議,現在是抽空出來和他聯絡。

“中轉站的項目又重啟了嗎?”

“沒有……”其實老餘清楚,眼看馬來亞即將成為日軍入侵南洋的下一個目標,以檳城為中轉站救助流亡人士的計劃已經徹底取消了,不過他今天帶來了一個不輸給中轉站地位的重磅消息,“你清楚去年十月底日軍在寧波制造鼠疫的事嗎?”

張靖蘇沈吟片刻才悶悶地回答:“知道。”

“啊,對,我還看過你在《檳榔晨報》上的文章,想必你是很了解那場災難的前因後果了。現在有一條與那件事情相關的線索,當時在寧波似乎是有人偷走了石井四郎細菌部隊下屬某個研究室的一份報告書,可是後來由於鼠疫流行開來的關系,那封報告書下落不明。”

說到鼠疫,甘小栗可不正是那場鼠疫的親歷者,而張靖蘇牙冠一涼,只覺得自己身體裏所有的血液都湧向了大腦,他還記得自己那篇寧波鼠疫的文章在報紙上刊出的那日,天下著大雨,他在一家日本旅館門口遇到甘小栗,當時那少年借著酒意看起來像是要掙個你死我活的樣子,少年紅著眼睛捧著自己的手掌,在掌心一筆一劃地寫了幾個片假名。

那幾個片假名是“鼠疫”的意思。

“甘小栗,你從哪裏得知這幾個字的寫法?”

雨中甘小栗突然驚醒一般,收回鋒芒回答說:“在我師父的西裝店裏看過。”

眼下張靖蘇握著電話,清了清幹澀的嗓子問老餘:“是不是報告書找到了?”

“那封報告書曾經在寧波一家裁縫店的老板手裏,後來老板一家,還有幾個徒弟全都死於鼠疫,本來對找回報告書已經不抱希望,現在有風聲說,那家裁縫店還有人活了下來,不排除有可能這個人手上有這份報告,而且據說他流落到馬來亞一帶來了。”

“……需要我做什麽?”

“搶在日本人之前找到這個人,找到這份報告。”

一旦掌握了這份報告,就掌握了日軍在中國進行慘無人道的細菌戰的鐵證,公之於國際社會的後果可想而知,張靖蘇深知背後的意義重大,也為自己心裏想著的那個人捏了一把汗。“你是說,日本人也在找這個人?”

“當然。但是我聽說,為了掩蓋報告被偷這件事,他們好像也不敢又太大的動作,怕驚動了石井四郎。”

“關於裁縫店的這個生還者,還有什麽其他信息嗎?”

“沒有了,日本人似乎連是寧波哪家裁縫店都不確定。”

“這樣事關重大的任務交給我是不是有點……”

“你別說喪氣話,這份報告現在就像是塊肉,盯上它的食肉動物多了,我們救亡協會也是奉了更高一級團體的指示,並不是單獨行動。因為不涉及我們這邊的內部信息,加上線索也還含含糊糊,所以也不是什麽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任務,你只要暗中留意這件事就行。”

“南洋這麽大,這要怎麽去找?”

那頭的老餘用嘴唇撕出一片噓聲,說:“反正不能讓日本人找到他。我聽說寧波那家裁縫店是美國人的情報線,所以可以肯定的是,假如美國人知道有生還者,他們肯定也要找到這個人。”

聽到這話,張靖蘇不知道該不該稍微放寬心,可他並不想直接告訴老餘在自己心中碰巧已經有了一個重點人選。兩人就這件事又聊了一會兒,話題就轉移到江團長的家事上了。

老餘說:“姵芝小姐已經結婚了。”

“你家小姐的事不必特意對我說。”

這時老餘儼然放下自己的工作身份,帶著一種長輩的口吻潸然說到:“我看著那孩子長大的,沒想到這麽快竟然已經出嫁了。”

張靖蘇忍不住提醒到:“老餘……你好像比江團長還傷心?”

“團長是不同意小姐婚事的,但是聽說已經有了孩子就隨她了。那個林育政到泉州登門拜訪的時候,雖然看起來也一表人才,可引誘女學生做出茍且之事的家夥肯定不是什麽好人。也不知道姵芝小姐出嫁之後過得怎樣。”

“她好像和她丈夫一起住在檳榔嶼,你和江團長既然來了新加坡,難道不來看看她?”

“為了小姐的婚事江團長還在氣頭上,拉不下面子,這次就不過去了。”

張靖蘇惋惜地想,江姵芝的婚後生活這個開頭可不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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