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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公子哥的冒進(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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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公子哥的冒進(二)

簡行嚴看不慣飯桌上父親對甘小栗的假仁假義,草草吃了幾口飯準備回房,正要從飯桌上撤下來的時候,簡旌叫住了他:

“最近怎麽不見張靖蘇過來指導你功課?你是不是覺得自己不用念書了?”

簡行嚴雙肩微微一聳,不屑地想,張靖蘇不來難道你還不知道?他現在一下子變成了愛國學生們的領路人,來這兒不是給自己摸黑嗎?現在我在外面的名聲可和“忠良之後”差了十萬八千裏,況且外人只是猜忌,你兒子我,可是清楚你和日本人現在就在同一條船上。這樣的情況下,不只張靖蘇,想避嫌的人多了。

簡旌看了看簡行嚴,見他一整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在家裏不知跟哪國人學的隨隨便便罩著一個大袍子,頭發也沒有像平時那樣打理,可即使這樣這孩子還是散發著一種帶著貴氣的慵懶腔調,不得不承認真的生了一副好皮囊。唯有這方面簡行嚴不輸給檳榔嶼上任何人,簡旌又自豪又遺憾,他寧可把這個兒子外貌上的優勢減掉幾分,用來補貼他的腦子。

簡旌又看了看甘小栗,闞榮的兒子,現在成了自己的養子,從這孩子身上看得出他完美繼承了闞榮的細膩,模樣和心思都是如此,如何不和自己對著幹,甘小栗倒比自己的親兒子更可堪一用。

“小栗,你在寧波可念過洋學堂?”

甘小栗放下筷子乖乖回答:“念過小學,中學念了半年。”

“可見你母親很有遠見。那這個英文呢?在學校裏學過沒有?”

簡行嚴插了句嘴:“至少能說幾個單詞。”

“就是說一點基礎咯?”簡旌對甘小栗說話的時候,總是充滿了慈祥充滿了耐心。

甘小栗搖搖頭,道:“大概勉強只能用來吆喝小買賣,這方面來馬來亞之後我也沒有特別下過功夫。”

“那要不這樣,小栗,我送你去讀英文學校吧,只要這裏的總督還是英國人,你就得會一點英文。跟著我出入一些重要的場合,不會英文會被人看不起的。馬來亞到處都有英國人開的英文學校,我聽說喬治市這裏有學校可以選擇晚上上課。如果你想學的話,就得辛苦一點,白天跟著我忙前忙後,晚上再去學校。”

“那怎麽行?不如讓他白天光明正大的去,你把王督公再叫回去開車好了,我看王督公……王富貴白天也閑得很。”簡行嚴說到。

簡旌本來就喜歡挑簡行嚴的不是,現在更加忍不住:“我說話的時候輪得到你插嘴嗎?什麽王督公,當著面你就胡亂編派別人?背後還說得出什麽好話嗎?是不是還整天辱罵父母,批評祖先?簡直不成體統。”

做兒子的嘴唇一咬,不做聲了。

倒是站著伺候大家的管家王富貴鬥膽打了個圓場:“少爺從來不擺架子,同我說笑呢。怪我自己辦事不力,得了這麽個諢名。”

結果就在簡旌和簡行嚴的不歡而散中結束了今天的晚飯。

大戶人家吃晚飯時候已經不早,簡家人丁單薄,飯後家人之間也沒什麽餘興活動。簡旌約了幾個生意上關系密切的夥伴出去打麻將,這些人雖然也聽說了簡老板和日本人的事,可都彼此依賴著,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簡旌一邀約就都應了。唯獨罩著碼頭的喪門堅推說生病不來,這已經是他在壽宴之後再度駁簡老板面子了,於是簡旌對這個人十分不悅。

“喪門堅這個人,可真是狗咬呂洞賓,也不看看我用了他的碼頭給了他多少好處。”出門之前,簡旌在房中換衣服,隨口對簡夫人抱怨到。

簡夫人早在晚飯時分已經藏著話想問老爺,便在這裏說了出來:“老爺為什麽要送甘小栗去夜校學英文?”

“這件事啊,沒什麽特別的用意,他也該學點文化,不然再聰明也只是街上的小混混。”

“既然要他學文化,應該送他去學校念書,他年紀不大,讀個中學也不會被人笑話,就算不能像阿嚴一樣留洋,至少正正經經的學。”

簡旌不以為然地看了夫人一眼,說:“他學好了,那你我的兒子怎麽辦?行嚴基本上可以不會有什麽出息了,再讓甘小栗學得一身本事,我們要是不在了,讓他來算計行嚴嗎?”

“我看他們感情很好,小栗不會的。”

“闞榮一開頭不也挺好嗎?你知道他要利用我嗎?你知道他是革命黨嗎?”簡旌大聲反駁。

簡夫人低著頭不說話了,簡旌也不再和她多說一句, 盡管這兩個人的關系最近因為橡膠園的關系有了極大的改善,可是和普通的夫婦相比還是多了一絲疏離。

準備出發前,簡旌發現雪茄盒裏的雪茄少了一根,知道又是被簡行嚴那小子偷了,氣得冷哼一聲,來到門廳發現甘小栗站在那兒等著。

“你在這兒幹嘛?”

“老……爸,”甘小栗舌頭打結,“這會兒需要我送您出去嗎?”

簡旌揮手將他攆走,說:“不用了,我的牌友們派車來接我過去,你就在家歇著吧,看你衣服上都是黑泥,白天也沒少惹事吧。”

甘小栗握著車鑰匙,瞅了瞅自己的衣服,確實不成體統,所以他站在門口將簡旌送出去之後就回房洗漱去了。

另一頭簡行嚴打自己房間裏看到老簡出門,他後腳就跟了下來,悄悄溜到花園裏,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從懷裏摸出一根雪茄。有一陣子沒抽,剛抽幾口他就給嗆得咳嗽了幾聲,生怕引來什麽人看到,四下裏張望,意外地發現自己剛巧站在甘小栗房間的窗戶底下。

簡行嚴癡癡地望著那扇點了燈的窗戶發楞,他在想晚飯時飯桌上父親的提議,送甘小栗去夜校——如果換做自己,父親絕對不會做這樣的安排,一準是敲著鑼打著鼓的讓自己名牌學校一條龍的往上讀,只可惜天不遂人願,歐洲偏偏起了戰爭,眼下南洋也保不住太平。

煙霧在面前彌漫開,二樓窗戶的窗簾上淺淺的浮現出一個人影。

簡行嚴吐出一個煙圈,嘆了口氣,真不知道那家夥在做什麽。自己還沒有來得及問他,為什麽要到殺父仇人家裏當螟蛉子。這可不是一件好差事,雖然對外是簡家的少爺,可是吃穿用度一律從簡,比下人的待遇好不了多少。不僅如此,父親還讓他頂替了從前王富貴的位置,叫他給自己開車,原則上要求起早貪黑、隨叫隨到。再加上,甘小栗的“升級”遭到了許多人的眼紅,也招來了不少怨恨。

簡旌沒有明說甘小栗是襄理闞榮的兒子,他只是用“自己的一位故友”取代了甘小栗親生父親的位置,含含糊糊,知道內情的除了簡家一家三口之外,還有幾個心腹,大家都三緘其口,也沒人敢問。簡行嚴也不說,他害怕在這件事上說的越多,自己和甘小栗的關系越是無法回頭……

簡少爺難得的思考被一盆從天而降的水打斷了。

他本能地擡頭怒視,卻看到甘小栗端著臉盆往回縮的樣子。

那家夥居然往花園潑水!

簡行嚴半拉身體被淋濕,好在手上的雪茄沒有滅,他又好氣又好笑地撩起頭發,順手把肩膀上的水抹去。

這水飄著一股皂角的味道。

大概是因為那家夥在姓周橋住慣了,養成了這樣的陋習。簡行嚴一轉念,難道他知道我在窗戶下面?再向上看時,窗簾已經被重新拉上,又過了一會兒房裏的燈也熄滅了。

簡行嚴不記得自己在那花園出神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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