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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人心隔肚皮(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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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人心隔肚皮(二)

這一夜,簡行嚴片刻也沒有合眼。

過去的這一天對他來講是史上最漫長的一天。先是知道父親有份參與日本人的生意,後來又知道了闞榮的死與父親有直接關系,還跑到花街柳巷去解救被喪門堅綁架的甘小栗,雖說甘小栗毫發無傷,可他最後竟然跟著姓周橋的周宗主走了,也不知道那個姓周的又在動什麽心思。

簡行嚴頓時覺得生活好覆雜,離他理想中的悠閑小日子是越來越遠了。現在的他,還真有些懷念過去那些鶯鶯燕燕環繞周圍的日子。可他心裏又明白,那些鶯鶯燕燕對自己來說,除了美學上的意義,並不被賦予其他的內涵,這些人統統加起來,都不如現在一個甘小栗對自己來得重要。他又想起那天在聖約翰島上,他和貝絲他們打完網球,正意猶未盡地隨意走在海邊的小路上,心裏想的還是要趕緊去洗個澡好好放松一下,就讓他撞見了甘小栗。

後來他覺得那天明明有命運齒輪碰撞的聲音,可他連個屁都沒有聽到。

“少爺,少爺,開開門,老爺讓我給你送宵夜。”

房門外面突然響起跟班王富貴的聲音。。

簡行嚴心裏嘀咕到,老簡怎麽會這麽好?

果然還是做賊心虛吧。

打開門,王富貴立刻擠了進來,雙手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了半只豬肘子。

“夠了,把這玩意拿走。”簡行嚴看了一眼送來的宵夜,胃口全無,指著門外說。

“別啊少爺,你看我還帶了什麽。”說著王富貴把托盤換到左手,右手從腋下拿了瓶酒。

“這真是老爺讓你拿來的?”

王富貴乖滑地說:“酒是我孝敬少爺的!”

“你想幹嘛?”

“老爺叫我來看看你。”王富貴一只腳踏進簡行嚴的臥室,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他又道:“之前有什麽做的不對的地方,還請少爺大人不記小人過。這瓶酒是我從林秘書哪兒買來的,日本造的好酒,原裝進口。”

簡行嚴哪有心思同他扯這些,只覺得今日甚是奇怪,王富貴雖是一介下人,但是他在簡旌跟前無比活躍,頗有一些不把這個吃白食的少爺放在眼裏的傲氣。但是他對簡旌那是徹徹底底的忠誠,從腦子到毛孔都寫著“老爺萬歲”,見他忽然帶著酒來賠禮,簡行嚴大概知道應該是父親那邊對自己的態度發生了變化,自己從多年爭寵失敗的敗家兒子搖身一變,成了他某些秘密的知情人。

所以說就是做賊心虛吶!

簡行嚴收下了酒,把豬肘子連同王富貴一並趕出房門。這會他多了個心眼,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酒,是瓶好酒,想起王富貴說這是他從林秘書那兒買的,林秘書,這個林秘書天天在自己面前拽得二五八萬的,怎麽還有這條門路?這個人到底是幹嘛的?

他覺得心裏更加煩躁,把酒隨手擺到一邊,他昨天還剛剛中過暑,跑回床上翻了幾個來回,腦子裏各種人像回馬燈一樣跑來跑去。

那一頭王富貴到簡旌處覆命,簡旌在一樓喝著一壺濃茶。

“他怎麽樣?”

王富貴欠了欠身子,“少爺看起來一切正常。”

簡旌喝了一口茶說到:“聽說甘小栗那孩子下午被周家的帶走了,這個周老七還專門找人來通知我。”

王富貴不解:“周宗主帶走他這是要……?”

“說甘小栗偷聽到他們的談話,事關商業機密,要帶過去嚇唬嚇唬,封個口。”簡旌嘴上說著,心裏是半信半疑,但是他覺得自己和周宗主屬於一根繩上的螞蚱,他倆利益早捆綁在一起了,一個出貨,一個出船,都幹的是替日本人走私物資的事。

他又喝了一口茶,湯汁實在苦不堪言,這一夜他也不打算睡覺了。“林秘書的船票買好了嗎?他買的什麽時候?”

王富貴答到:“買好了,小的親眼看到他拿著船票出來,瞟了一眼,日期好像是五月十六號。”

“不就是下周嗎,這個瘟神,總算要消失一陣子。誰能想到賣橡膠的節骨眼上黑田居然被毒死了……”簡旌嘆了句。

日本駐上海總領事黑田的死訊是簡旌在周宗主的別苑裏和日本人談完生意之後收到的,僅短短一封電報,準確的說是發給林育政的。林育政看到寫著黑田死訊的電報,冷笑了兩聲,又把電報遞給了簡旌。

簡旌表面上表現出來的震驚遠不及他心中的十分之一,可他不敢給林育政看到。簡旌明白,黑田一死,自己手上的那些好不容易弄來的橡膠合同恐怕就要作廢。

林育政說:“我得回一趟中國。”

簡旌連忙也說:“好,需要車輛的話我馬上給你安排。”

林育政璀然一笑,“老簡,盼我走不用這麽明顯。我早就跟你說過,別以為有黑田的支持就萬事大吉,黑田這個人太執著一己私利,軍部裏頭看不慣他的人有很多。”

“你是說下毒的……”

林育政豎起一根指頭放在嘴邊說了句:“我可沒說。”說完又搖了搖頭,一陣風剛好吹開他的劉海,露出右邊額角那個蜈蚣型的小疤痕,讓他的漂亮臉蛋多了幾份歹毒。

各懷心思的一夜過去之後,天空終於迎來魚肚白。甘小栗從姓周橋一路走回簡府,當他望見簡府屋頂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的跳出了地平線,檳榔嶼上那股熱帶的熱鬧勁又開始了。他路過了門衛,路過了園丁,路過了一早就在大門口擦地板的小丁,後者把臉轉開懶得看他。然後甘小栗終於敲開了簡府只給傭人使用的小門,揚州阿姐一邊把麻花辮綁在腦後一邊說“哎喲我滴個乖乖,你終於回來了,少爺可擔心你了。”

甘小栗向她淺淺一笑,還沒來得及開口,只聽到二樓傳來咚咚咚一陣腳步聲,簡行嚴衣服都沒穿好就從樓梯跑下來了。

“小栗子!”

甘小栗莫名其妙就撞進了簡行嚴的胸膛,他聞到簡行嚴身上令他熟悉的氣味,原本還沈浸其中,擡頭看到簡行嚴的臉,他本能的從這張臉聯想到簡旌,突然心裏就涼了一截。

這也許就是殺父仇人的兒子,甘小栗忍不住想。

可簡行嚴哪裏看得透甘小栗的想法,分離一天的重逢就讓他喜形於色。

“你們昨天都敘什麽舊了!”

甘小栗心裏直發苦,說到:“沒什麽,看了看老街坊。”

簡行嚴摸了摸他的臉,問:“看你提不起精神的樣子,怎麽了?”

“啊,以前的房東病死了,我有點唏噓……”

“房東病死了嗎……”簡行嚴不敢在這個話題上發散下去,他也想起父親對自己說闞榮的死,只是不知道闞榮的死在甘小栗那裏還有一個不同的版本。

兩個人貌合神離地在簡府傭人出入的小門那裏站了有一會兒,王富貴過來分開他倆,說:“甘小栗,老爺和夫人在書房等你。”

“只有他嗎?”簡行嚴不信。

王富貴搖頭答到:“沒說有少爺您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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