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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天與懷春風味早(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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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天與懷春風味早(二)

從回憶中回過神來,甘小栗面臨人生一大難題,要不要對簡行嚴說實話呢?

那晚簡行嚴貼著他的後背睡下,他的心咚咚地跳著幾乎要撞出胸腔,就把他給撞醒了,當然他也覺察到那個草率的帳篷,一股溫熱又強勁的力量隱隱傳過來。甘小栗嚇了一跳,他只是情竇初開,又不是不通人事,正在發愁該怎麽辦——他在蔡詠詩家的書堆裏翻過一本《品花寶鑒》,心裏略過一萬章劇情。可久久不見動靜,最後身後傳來背誦英文的聲音,甘小栗一顆心跳空了一拍,偷偷笑了起來。

如果這時老實告訴簡行嚴自己確實醒來,等於他默許了簡行嚴對自己萌生情欲,等於把自己放在簡少爺手上任他擺弄,這樣的事不在他的計劃之中,所以最後甘小栗還是選擇了搖搖頭。

他沈默了一陣,對簡行嚴說:“你說什麽?哪天晚上?”

簡行嚴餘光掃過,回答:“哦,沒什麽,你睡著就算了。”這是他期待的結果,他還來不及理清頭緒,只想繼續維持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美好感情。

馬上要到五月,甘小栗不想在簡府再待下去,他跑到街上散心,正好碰到拉著人力車的老六,隔了將近一個月,老六顯得容光煥發,甘小栗註意到他穿著一件絲光棉的汗衫,心裏還念到,這個老六怎麽把女人做旗袍的布料穿在了身上?

“唷,小栗子,有陣子沒見啦!”

“六哥,你最近還好吧?”

老六看得出心裏有事嘴上沒說,他遲疑道:“挺好了,就是最近賺錢少了。以前拉車洋人多,給的小費也多,現在洋人少了,日本人倒是多起來,他們不給小費又愛討價還價。”

“姓周橋的大夥兒還好嗎?”

“都是老樣子,”老六一拍腦門,想起一件事來,“就是你小蔡姐攀了高枝,現在成了龍宮歌舞廳的當紅的歌女。”

“什麽高枝?”

“你不知道龍宮歌舞廳嗎,老板是姓周橋的宗主。”老六的臉上不屑一顧的神情是沖著宗主而來的。

甘小栗很快想起蔡詠詩被英國人打得傷痕累累的事,現在可算沒有人會隨便欺負她了,又怕她陷入更深的泥潭,真不知道該為蔡詠詩感到高興還是發愁。

“老賠呢?”

“老賠最近回來得更少了,還是跟以前一樣神神道道,到現在也不知道這老頭到底幹的什麽勾當。”老六笑了笑,拿起腰上的水壺喝了口水,水壺是嶄新的,樣式是高記雜貨鋪賣過的樣式。

後來甘小栗回到簡府,央求簡行嚴能不能帶他去一次龍宮歌舞廳。

簡行嚴眉毛擡得老高,擡頭紋都擠出來了:“幹嘛去那種地方?”

“看……看小蔡姐……”甘小栗支支吾吾地答到。

簡行嚴和蔡詠詩不過乏乏之交,總共只見過兩次,一次是在拘留室,一次是在酒吧乃至酒吧外頭的大街上,他對她毫無惡感,甚至欣賞她在厄運中的沈著,得知她從私娼變成歌女,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回想起蔡詠詩的美貌,簡行嚴覺得不妨就去一趟龍宮歌舞廳罷。

從簡府到龍宮歌舞廳不超過兩英裏路,簡行嚴讓王富貴開車送他們去,王富貴在家洗車擦車忙得不亦樂乎,不情不願地出了門。沿途路過聖喬治教堂的時候,晚霞漫天,簡行嚴將那籠罩在紫霧當中的帶著十字架的尖頂指給甘小栗看,甘小栗把頭伸到車窗外,開大嘴哇啦哇啦地吃著汽油味的空氣。簡行嚴把手撐在另一邊的車窗上望著他,眼神是融化了的巧克力。

等車停在龍宮歌舞廳門口,氣氛又變了一個樣,太陽早在西面群山背後跌入海裏,天空海鳥盤旋,那些長著黑眼睛的海鳥警惕地俯瞰地面,而在地面上,是完完全全屬於人類的領域,一幅巨大的招牌豎在樓頂,四周圍著耀眼的球形燈泡,不光照亮了招牌上的每一個字,也給整座大樓炒熱了氣氛。兩對闊氣的玻璃門不時打開,門內樂聲不停,是仙樂飄飄也好,是靡靡之音也好,男男女女沈醉於此,杯光交斛,暗香浮動,和暧昧的酒吧不一樣,亮堂堂的龍宮歌舞廳就是檳榔嶼夜生活的女王。

王富貴把車門打開,甘小栗又露怯了,遲遲不敢踏出車門,簡行嚴不耐煩,在車門口一把將他揪下來,幫他整理好衣服鞋帽,誇了一聲:“喏,多漂亮的小夥子,當然比起我那還是差了點。”

“萬一他們轟我出來怎麽辦?”

“我的人,他們敢?”簡行嚴一哼,帶著甘小栗走到玻璃門前,門口站著的侍應生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嘿,行嚴也來了!”正巧簡行嚴的酒肉朋友之一的李宿柳也在門口。

“張眠花呢?”

“他媽讓他在家傳宗接代,給的指標是年內要見到孫子。”

“張兄辛苦。”簡行嚴拉著甘小栗往裏走,又問到,“我聽說這裏新出了個紅牌歌女?”

李宿柳笑道:“今天到場的一半男人都是沖她來的,說來慚愧,小弟至今還不曾親眼見過,也是道聽途說,她人美歌甜,一來便把原來那個金嗓子比下去了。”他註意到跟著簡行嚴的甘小栗,好奇地說:“這位是?”

甘小栗正在拉扯自己脖子上的領結,今天出來這一身都是簡行嚴給他扮上的,固然佛靠金裝人靠衣裝,可他甘小栗沒撈到半點自信,只覺得自己是個穿衣服的猴子,一個不留神就叫人看出破綻。

簡行嚴拿手一指,介紹到:“我的跟班。”

三個人一同穿過走廊,走廊用鏡子裝飾,燈光來回反射,直晃人眼,甘小栗有些睜不開眼睛,還沒適應,忽然來到走廊盡頭,被那裏的景象吸引過去,差點跌進舞池。

龍宮歌舞廳的盛況不輸三千水陸道場,不同的是一邊是三千個師徒道俗,一邊是三千的紅男綠女——他們捉對摟在一起,隨著音樂搖晃起身體,轉著圈,飛起裙擺,亮出鞋底。在這個下沈舞池的前方,宛如眾星拱月一般聳著一個小舞臺,聚光燈對準高臺上正在唱歌的美人,她的聲音甜潤醇厚,一曲苦情歌唱來,如訴如泣。

“看,那不就是你小蔡姐?”簡行嚴指給甘小栗看。

臺上的蔡詠詩比平時更艷十倍,甘小栗看了好久才確定:“真好看!”

他倆身旁的李宿柳早已看呆了。

簡行嚴對眼裏滿是崇拜的甘小栗十分不滿,催促道:“好了,看過了,我們走吧。”

李宿柳回過神來,以為簡行嚴說的是他,連忙推辭:“走?才剛來就要走?我今天拼死也要到後臺去給美人遞上名帖。”

“我也不走!”甘小栗甩開簡行嚴。

“你——”簡行嚴自知自己小脾氣耍過頭,正不知要如何挽尊,意外地給他發現了一顆熟悉的後腦勺,這顆後腦勺平得可以攤餅,任誰也不會認錯。

“肖海?”

簡行嚴喊了一聲,肖海好不容易才把視線從舞臺上抽回來,滿臉寫著“讓我看看是誰煞老子的風景”,回過頭來一看,嘴裏呼出一聲:“怎麽是你們?”

甘小栗看見熟人,多了幾分自在,“肖大哥,想不到你也來這種地方消遣。”

肖海今天明顯是精心打扮過,一身西裝三件套穿在身上,臂圍稍緊,只見他神色慌張地說:“只準你們來就不準我來嗎?我也是個普通人,會來這裏消遣很正常好吧!”

簡行嚴沖著舞臺上的蔡詠詩努了努嘴,說到:“你是沖她來的吧?”

這一點毋庸置疑。肖海自從在英國人手裏救出蔡詠詩之後,就一頭掉進了情網。他與蔡詠詩早在憲警隊門口有過邂逅,雖然從邂逅到鐘情的步子邁得快了點,但是對進步青年肖海來說,他過去每一次的緩慢暗戀都以慘淡收場,這次心動的感覺來得分外強烈,他覺得自己有必要抓緊時間。盡管蔡詠詩有著很不光彩的身份,那又怎樣?他要是在意這件事,滿腔的熱血與高遠的志向起豈不是餵了狗了?

肖海脖子上掛著的的銀珠吊墜閃著光,無需多說,他的追求已經收到了答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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