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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迎神賽會(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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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迎神賽會(三)

戲臺上正演到呂洞賓調戲東海金魚仙子的部分,戲班是本地戲班,演員良莠不齊,多數是平庸之輩,滿臺大紅大綠、珠釵搖晃、翎子亂舞,應景倒是應景,再說臺下一幹百姓看個熱鬧而已,分不出好壞高下。唯獨演那金魚仙子的女角兒,眼眸含水,唱腔中有一番風情,每到她開口,必定引來臺下狂蜂浪蝶們的喝彩聲。

簡行嚴的兩位同伴也是狂蜂浪蝶的一員,兩個人把脖子喊粗了仍不盡興,一貓腰擠出人群拐去後臺,說是要找班主打聽那女角兒的來路,以後也好交個朋友。簡行嚴無動於衷,被兩人丟在原地。

他掏了掏褲子口袋,摸出一個香煙盒,裏頭裝了四五支香煙。簡旌不準他抽雪茄,他退而求其次,把煙叼在嘴裏劃了根火柴點燃,深吸了一口,回來檳榔嶼月餘,生活比他想象的還要無聊。這次重返故裏,不知為何,過去的日常餘興活動都黯然失色,飛鷹走狗皆非他所愛,雖然對美人的熱衷依舊如故,他和這幫狐朋狗友卻玩不到一塊了。

甘小栗遠遠地看到了他,正巧簡行嚴這邊也把視線從戲臺上移下來,兩人視線在空中糾結到一起。

“喔,你也來了!”簡行嚴看到那張清雋的臉正沖自己笑著,嘴唇向上翹起,有點秀氣又有點滑稽,像春天剛剛破土的嫩芽,甘小栗的臉隱在一團陰影下,眼睛星星點點地閃著光,他之先前曬黑了不少,和簡行嚴一樣都是揉著南洋陽光的溫暖蜜色。

戲臺上,金魚仙子將“忠義節孝”的大道理一擺,把好色的呂洞賓好一頓罵。

“好看嗎?”甘小栗擠過來,一努嘴,對著臺上問簡行嚴。

簡行嚴有點出神,好半天才回答:“……啊?你說的是戲還是人?”

甘小栗看著那濃妝艷抹的金魚仙子,他情竇仍遲遲未開,女子在他眼中雖然長幼美醜之分,並沒有進一步的想法,他借著簡行嚴的這個問題,好好端詳了一下臺上的金魚仙子,感覺實在難以產生什麽“非分之想”,說:“戲好看嗎?”

簡行嚴一攤手,“他們在唱什麽,我聽不懂。”

“我也是。知音啊!”

甘小栗又扭頭去看了看老六和天財,這兩人是地地道道的閩南人,小時候在家鄉看過臺灣過來的地道歌仔戲班子演出,深懂這一套,看得津津有味,甚至天財根本就是那群“狂蜂浪蝶”裏帶頭的人。他再看那臺上,鑼鼓鏗鏘,鼓點密集,金魚仙子已經和呂洞賓打成一片,後面還有一排蝦兵蟹將助陣,十分熱鬧。

正是這高潮環節,有兩幫人帶著出巡的佛像經過此地,一眾鬼差衛士擡著鮮衣怒馬的四尊佛像你追我趕地一路跑來。

戲臺下觀眾們眼睛不知道該看向哪一邊,不想錯過好戲,也不想錯過迎神賽會的精華部分。今天打頭的兩隊鬼差衛士拼搶尤為激烈,大家都是鉚足了勁賽跑,竟筆直朝著戲臺下沖了過來。

觀眾堆裏傳出一陣驚呼,場面亂成一團。

甘小栗見擡著佛像的小混混家俊正在破口大罵競爭對手,家俊雖說腦子慢,臟話卻來的很溜,甚至還雜糅了一點想象力,勾欄之中各種放浪不堪之事和被罵者的母系一族生動的結合了起來,叫甘小栗聽了大開眼界之餘又難免面紅耳赤。

只見家俊和對手罵到情至深處差點掀翻佛像,兩組人馬漸漸逼近,眼看就到了騰出手來抓住對方咽喉的距離。被家俊痛罵的那廝略為領先,回手就給了家俊胸上一拳說:“那tm也比你強,你這個屁股給人XX(請自行想象)的玩意兒!只不過是你們坐館襠下的一條狗!”

家俊一聽勃然大怒,身體遠比腦子轉得快,一個掃堂腿瞪了過去,直接將對手撂倒,那隊擡著的佛像也轟然從神座上跌倒在地。

見神像倒地摔了個四仰八叉,圍觀群眾有點驚慌,大家隱隱覺得不吉利,可又不願放過任何一個看熱鬧的機會,在原地基礎上往後讓了半步,騰出地方給小混混們打架。

那一隊的神像翻倒在地之後,幾個衛士更加壓不住火氣,也不去管那神像,沖過來要報仇。家俊這一隊,幾個人把神像高高舉過頭頂,加快跑步的速度。

甘小栗屬於典型的看熱鬧不嫌事大,在別人紛紛後退的時候只恨不能削尖腦袋往裏鉆。簡行嚴則完全是從眾心理,跟著甘小栗也往前湊,他個頭高大顯眼,穿得又華麗,往前一站十分突出。

“誒,拳腳無眼,你當心啊!”甘小栗大喊,眼見家俊那隊人被對手放倒,神像也給掀翻在地,家俊怒不可遏掉頭沖這邊過來。

“簡行嚴!我說你——”甘小栗伸手想拉住站位過前的簡行嚴,話音未落就已經看到,這位高大華麗的富家子胸口被人重重摜了一拳。

且說小混混家俊本就跑了一路,暈頭轉向,剛才罵人不過圖嘴巴痛快,真的扔下神像起身揍人卻很不高明,拿眼一尋,模模糊糊見著個人穿得跟鬼差衛士似的,又空著手傻站著,以為找到了對手,還覺得自己撲過去輪起一拳屬於先發制人,怪得意的。

被打了的簡行嚴那吃得了這個虧,站穩了立刻反擊過去,隨即對頭的兩三個鬼差衛士上來反擊,家俊的隊友也紛紛加入,一場混戰展開。

甘小栗可看的一頭霧水,心想這架打得為哪般,怎麽好端端的闊少爺,一下子就跟小混混扭做了一團,戳鼻孔挖眼睛的,下三路手段用盡。他想過去拉開簡行嚴,身後出現老六、天財兩位“天兵天將”,一個人架起一只胳膊,一把將他拎開現場。

老六吼到:“快走快走,鬧出大事可不得了!”

甘小栗腳底輪空,一邊虛空蹬著腿,一邊回頭望,戲臺上此時還在唱著,那呂洞賓哼哼哈哈低頭作揖,給金魚仙子賠了不是,這時臺下騷亂更勝,出巡四佛裏頭落後的兩只隊伍也趕到此處,一看前路被阻,也加入了混戰。

不多一會兒,四尊佛像全給扔在了地上,任由衣冠淩亂,佛像的臉上還是一派祥和端莊。

“是兄弟就給我把他們往死裏打!”一個小混混口裏喊著,也不知道是哪個堂口的,用力按住前面一個人的腦袋,結果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他的屁股遭人偷襲,狠狠來了一腳,踉蹌倒地。

簡行嚴剛剛被人按住腦袋,心頭怒火橫燒,一旦解脫出來,不問青紅皂白又朝著替他解圍那人揍了一拳,就這樣大家打成一團亂戰,徹底實現敵我不分,也不管當中有沒有無辜群眾了。

臺上金魚仙子見大事不妙,面孔煞白,轉身躲下臺去,說時遲那時快,亂戰波及到戲臺,也不知是不是有人動了臺柱,這個臨時搭建的戲臺“吱呀”一聲從東南角開始傾斜,進而整個臺子垮塌下來。臺上呂洞賓和一群蝦兵蟹將慌不擇路,從戲臺四面翻了下來,圍觀群眾這才鳥獸散了去。

而迎神賽會的隊伍卻沒有停,出巡的四佛之後,還有長長的巡游隊伍,後面的人不清楚前頭發生了什麽事,繼續朝前走著,而戲臺這塊又不停有人想這番退出去,兩撥人擠在一個狹長的街巷裏進退不得。

沒幾分鐘,一聲口哨聲響起,新的勢力加入混亂——一小股憲警沖了過來,口哨聲夾著各種中英文指令,給本來混亂的場面亂上添亂。

“你們!統統住手!”一個英籍憲警大喊。

可這邊廂打得正歡的小混混們哪裏聽得見,正好借機新仇舊恨一起算,打得神像也忘記要擡,親媽都顧不得認了,被卷進去的幾個無辜百姓哀聲連連,想在紛飛的拳腳中找突破口。唯有簡行嚴,打得自己也來了勁,與其說是被迫卷入,不如說憑他後來的表現簡直可謂是“為愛好而戰”,自己雖掛了彩,也叫不少對手吃足苦頭。饒是他也難防暗箭,大概正是家俊,從地上撿起一跟長棍,捅開跟簡行嚴糾纏在一處的人之後,照著簡行嚴的後背痛擊下去。

最終簡行嚴倒在地上英雄般的暈過去。

這個時候甘小栗已經跟老六天財遠離塵喧找了個小攤買了瓶汽水,冰冰涼涼又甜絲絲的一杯飲料喝下肚,甘小栗打了個嗝,這才想起來自己離開的時候簡行嚴正身陷戰局,心中有些擔心。

他擦擦嘴,說到:“我想再回去看看。”

“看什麽?看那位闊少爺死沒死嗎?跟你有什麽關系?”天財說得不客氣。

“關系……倒是沒有,不過……”甘小栗猶豫著,突然看到憲警打眼前路過,揮著警棍領著不少帶了手銬的人,個頭有高有矮,有鬼差衛士打扮的,還有幾個是普通人裝束,只見簡行嚴臉上掛了彩,身上的精美華服也給扯破了,勉強保持著他平日的風度,正跟在在隊伍裏滿不在乎地走著。

甘小栗下巴一滑,:“這就被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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