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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迎神賽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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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迎神賽會(一)

甘小栗等不來父親的消息,往報社跑了好幾趟均以希望落空告終,慢慢地他焦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但是雜貨鋪的工作還要繼續,何氏對他的騷擾和恐嚇也一直沒有停過。

眼看將要過年,店裏進了一批年貨,吃的、供的、鮮的、幹的都有,烏泱泱堆了一鋪子。這天高老板不在店裏,老賬房抱著一桿秤在櫃臺後面打瞌睡。何氏拔了根尖頭的發夾、插著腰在鋪子門口剔牙,那架勢仿佛全世界的人都欠她,而她正在隨機尋找催債目標,找來找去還是選中了甘小栗。

“甘小栗,你在幹嘛?”

被何氏叫住的時候,甘小栗正把一批幹海貨鋪在鋪子門口曬太陽,聽到這樣的提問,他蹲在地上轉身眨巴著眼睛,那意思是在說,您一看不就明白了嗎?

何氏一腔邪火無處發洩,怎奈對方看上去著實是個小孩子,只好跺跺腳罵到:“看你這副蠢樣子,當心蟲子!”

過了一會兒,姍姍而來一個女子,人未至,手臂上戴著一串手鐲搖擺間碰撞得叮當響,向甘小栗提醒了她的到來。

“小蔡姐!”甘小栗站起來熱情地喊。

蔡詠詩沖這個弟弟般的人物展顏一笑,鳳目一彎,溫柔嫵媚,“這鋪子離得倒近,也難怪每天見你都是最後一個出門。”跟老六他們比,甘小栗確實是最後一個出門的。

甘小栗招呼蔡詠詩進了屋,碰到這樣的美女,就連不問紅塵的老賬房也微微睜開眼睛,飛快地打量了一下。何氏本來站在門口,這下也不依不饒地追了進來,問:“你要買點什麽?”

甘小栗剛想替蔡詠詩說明來意,倒叫蔡詠詩搶先一步接過話頭:

“這位……可是何姐姐?”

“咦?你是?”

兩人隔著三尺的距離,彼此相看半天,何氏伸出手來把蔡詠詩的手牢牢拉住,不覆之前的刻薄,竟像是變了一個人:“詠詩?你是詠詩?我的天哪你是蔡詠詩!”

鋪子裏一下子充滿女性歡喜的尖叫聲,驚得賬房把秤砣砸在了自己腳上,也加入尖叫。甘小栗大吃一驚,“你們認識?”

“可不是認識嗎?”蔡詠詩眼中帶著瑩瑩淚水,“何姐姐,上一次我們見面還是在廣州的時候,你那時不是……”

何氏連忙說:“後來輾轉來南洋嫁了人,成了……粵語怎麽說?成了這裏的……事頭婆,對,事頭婆。”

“真好。”蔡詠詩羨慕到。

“那你呢,你怎麽也到著南洋小島上來了?”

“這個,”她轉而又面露難色,“這就說來話長了,以後再找機會跟姐姐細說。噢,今天過來是你們這位小夥計叫我幫忙來著。”說著蔡詠詩一指甘小栗,“這小子鬼主意不少,叫我來幫他寫個廣告貼在外頭招攬生意。”

“什麽廣告?”何氏回頭質問到。

“年末大促銷。”甘小栗暈暈乎乎地回答。

等蔡詠詩根據甘小栗的提議把廣告寫出來,老賬房讚嘆到:“姑娘好筆法!”

甘小栗忙往自己身上邀功:“要不是我請小蔡姐來幫忙,能有這效果?”

那筆字寫在一張紅紙之上,筆跡行雲流水不失力道,難以想象出自女子之手。甘小栗把晾幹墨跡的紅底海報貼在店鋪外的墻上,路過凡有識字的人無不側目欣賞,一面誇字寫得好,一面口述海報上的內容,不足之處再聽甘小栗在旁邊大聲這麽一招攬,一會功夫就一傳十、十傳百開來。

由於多了蔡詠詩這一層關系,何氏對甘小栗的態度當即就好了許多,便問他:“你鬧的什麽鬼?我不識字,你可別蒙我。”

甘小栗站在海報下答到:“要過年了,大家都憋著一股欲望,一年到頭想過兩天好日子,我想教他們買得越多,吃的甜頭越多,吃的甜頭越多,就越想買。”

何氏不解。

“好比讓他們買一元東西,得一張窗花,買五元東西,得一根蠟燭,要是買到十元,幹脆給他一張花簽,憑簽再買東西時減收一元。買的越多,得到越多,客人覺得有便宜可占,自然光顧得多。”

“這法子你可跟老板商量過?”賬房問到。

“說了,他就說了一個字——搞!”

“什麽時候商量好的?”賬房嘟嘟囔囔地進了屋子,這樣的事情多了免不了讓他覺得自己被高老板冷落,往後對甘小栗暗暗地厭惡了起來。

蔡詠詩在門口拍手道:“這個主意好,勾引著大家來花錢,你家這些年貨不愁沒人買。何姐姐,你這是找了個能幹的夥計!”

何氏撓著頭,腦子轉不過來,既然高元保覺得可行,那就這麽辦吧。再說她今天“他鄉遇故知”,心情格外明媚,沒功夫挑甘小栗的毛病,拉著蔡詠詩沾著墨跡的手就要下館子敘舊。

蔡詠詩隨著何氏去了,甘小栗一人在店前忙碌。海報上的消息傳出去,不少人沖著贈品而來,他手忙腳亂地又是給人打包貨物,又是遞贈品,遇到消費了十元的,還要找花簽蓋了“高記”的記號給人家,賬房只在櫃臺後,打秤收錢,一副冷眼旁觀。

結果事前準備不周,高元保下午回到店裏之時,甘小栗向他匯報多送了四張花簽出去,要打要罰悉聽尊便。

高元保還是坐在他的躺椅上,用手撚著胡子,胡子是他新蓄成的,長勢不到最旺的時候。聽了匯報,高元保拿眼睛看了看甘小栗,看他今兒穿著唐裝短打,一雙細腿露在外面,腳下踩著一雙尺碼不合的大鞋,人愈加顯得縱向長、橫裏短,細瘦不堪,又看他一張臉已不像剛來時那樣白。

高元保說到:“原本還覺得你長得歡欣喜氣,怎麽現在變成這樣一張喪氣臉?”

甘小栗皺著眉,扯開嘴角笑著說:“就要過年了,老板您怎好平白無故說我喪氣。”

“你爸還沒消息哪?”

甘小栗沈默半晌,說:“還沒。”

高元保又說:“買一送一的主意是你一人想的?”

甘小栗答到:“昂。”

“識字會算,你倒是個好苗子。以後好好幹,我也不會虧待你,除夕留在我們家吃年飯吧,往年只有我和我老婆,還有家裏的老媽子三個人。”

高元保腦袋微微向後靠著,說這話時臉上帶著中年人木訥的表情。

甘小栗聽了眼一熱,立刻答應下來。

後來高老板幫他清點了今天賣剩的商品和剩下的贈品,還幫忙準備了一疊帶“高記”記號的花簽,算是對他的鼓勵,至於送錯的花簽既然送出去就認了。

如果這是高記雜貨鋪的一次小小戰役的話,那它在這附近不只是大大的贏了一局,還狠狠挫了隔壁晉江人的銳氣,過不了幾天白鐵店也學著搞起了“買一贈一”,但是年貨銷售的頭彩已經被高記搶去。

可勝利的快樂過於短暫,很快附近堂口的小混混就找上門來。

附近堂口跟姓周橋的周宗主家有千絲萬縷的關系,兩者相互扶持,維護著這一帶底層居民的基本生活秩序。因為都是閩南人的勢力,他們和章亭會館也同屬一脈,是會館往下的延伸。

堂口來的小混混是頭一回見到甘小栗,沖他勾勾手,說:“新來的?”

甘小栗看他穿著和普通人無異,手臂上紋了朵蘭花,記起老六天財他們說過,這是附近堂口裏所有“藍燈籠”的統一標志——“藍燈籠”,也就是最低級別的會員。雖說是最低級別,那也是堂口弟兄,甘小栗得罪不起,低頭賠笑說:“是呢。我這就把我們老板叫出來。”

盜亦有道,小混混見他識相,並不為難,站在鋪子裏負手而立,抖著一條腿。

高老板從鋪子後面掀開簾子:“家俊來啦!”

原來這小混混名叫家俊,模樣跟名字八竿子打不著,一雙鬥雞眼,滿臉青春痘,鼻頭上一顆大的正在流著膿水。見到高老板,家俊開口到:“聽說高老板最近發財了?”

“哪裏哪裏,不過是沾著你們堂口的光,讓高某人在年底賣了點節令商品出去。”

“你家門口的海報上都寫什麽了?”

高老板走過來往家俊手裏塞了盒茶葉,說:“一點心意,孝敬你老子的。那海報是我的一個主意,寫的是買東西送贈品,買的多送的多,不知道你有什麽指教呢。”

“我又不認字,有什麽指教?這次你們發了財,我們堂口派我來收保護費,年底保護費要加兩成。”說著家俊打開茶葉盒子,掏出茶葉攤在手掌上瞅了瞅,“你這人不好,總是拿茶葉末哄我,上次給的讓我爹喝了,把我罵個狗血噴頭。”

“兩成?”高老板討價還價,“只加一成好嗎?別逼我們,細水長流嘛!”

甘小栗看他兩個人你來我往,非但不是劍拔弩張,還帶著一種鄰裏和睦,他心想這年頭堂口弟兄和百姓之間彼此依存,關系微妙,覺得自己似乎又學到了什麽。

高老板又說:“不然我讓我們賬房把賬本給你看,真不像外頭傳的掙了許多錢,一點小本買賣,怎可能掙許多錢。加兩成真的加不起,要不是臨到除夕合該我向你們堂口表示感謝,這一成都是我好不容易湊出的呢!”

賬房會意,立刻端出賬本。

家俊哪懂看賬本,癡癡地想了想,點頭同意只收一成保護費。他拿收了錢,帶走一盒茶葉,又抓了幾顆糖,臨走時指著甘小栗說:“老高,你家新來的小夥計長得不錯,改天讓他上我們堂口玩兒吶?”

“你快回去交差吧,別說些有的沒的。”等家俊走遠了,高老板見甘小栗還在眼前晃,便告訴他:“我看你少去他們堂口附近打轉,能躲則躲吧,你也聽到家俊的話了,那孩子腦子轉得慢,是個實心眼,只知道他們堂口的坐館喜歡漂亮小夥子,哪知道那是男人和男人之間的’那一口’……”

“男人和男人?這也能行?”甘小栗是第一次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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