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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重逢又重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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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重逢又重逢(二)

在一陣清脆的耳光聲中,臉頰被扇痛了的甘小栗緩緩清醒過來。

面朝天空,陽光還是那麽刺眼,檳榔嶼的一切看似照舊,阿爸仍未尋得,小桃杳無音訊,那封寫滿日文的信件還在自己床板的縫隙裏夾著,高記雜貨鋪的米……米!甘小栗想起米的事,翻身坐起來,結果頭撞上了一個尖尖的下巴核兒。

簡行嚴被撞翻在地,這下兩人一同坐在太陽底下,屁股共享同一灘泥水,顯得無比公平和諧。

“少爺!”守在簡行嚴身後的司機連忙上前扶起他。

簡行嚴用手攔住,英雄一般搖晃著站起來,對濕漉漉的臀部不以為意。實際上,甘小栗那一撞,撞得他眼冒金星,但簡行嚴生來就是個豁達不拘小節的人,對這種無心之失並不加以責怪,他反倒在意地看了看甘小栗。

甘小栗捂著頭頂長嘆一聲,說:“我的媽呀,你這個下巴尖得像刀子,我的頭一定流血了!”

和在聖約翰島上比起來,回到檳榔嶼的簡行嚴似乎起了些變化,懶散的勁頭還在,打扮也還是那樣的打扮,只是整個人不知為何輕飄飄起來,行事多了一種“無意識流”的風格,不似在檢疫站的時候站在英國人旁邊時時刻刻得帶著腦子。他剛興沖沖用耳光打醒了暈過去的甘小栗,此刻巴掌還痛著。

簡行嚴一邊樂一邊說:“可還記得前幾天你丟下我的事?”

彼時那是不知道簡行嚴的來頭,現在甘小栗知道他是當地數一數二的華人富商的兒子,沒了豪勇,掛著一手掌的泥水撓了撓後腦勺說:“哎呀你說那天啊……我也是不得已……”

“當我是瞎子嗎?你就是沖我來的。”

“怎麽會,你搞錯了……我是幫你……搬救兵去了。”甘小栗信口胡說到。

這話簡行嚴一個字都沒信,不過他今天心情好得很,他爹又出差去了,他媽不管事,簡少爺自在得恨不得在街上橫著走。

甘小栗在地上坐了一陣,面色漸漸恢覆了正常,剛想重新站起來,膝下還是沒力,簡行嚴看在眼裏,趕緊伸手一把把他拉了起來。

簡行嚴不鹹不淡地問到,“你知道我是誰嗎?”

甘小栗觸到一只光滑冰涼的手——不久之前還在泉州的時候,也曾經有一只手緊緊將他拽住,那只手溫暖有力、骨節突出,和現在這只完全不同。

“簡少爺嘛,簡老板家的公子,檳榔嶼誰人不知誰人不曉,還請您大人不記小人過,饒恕小人的無禮之舉。哎,都是當時我有眼無珠,惹上學生算得了什麽,就是借幾個膽子,我也萬不該觸簡少爺黴頭。還望您想起我年幼無知,在檳榔嶼初來乍到沒拜碼頭,能舍我幾分憐憫。”

再一看簡行嚴,那雙杏仁眼已經瞇成了一條縫,身後的司機訓練有所地遞來一副墨鏡。簡行嚴戴好墨鏡,不禁對甘小栗誇獎到:“倒是挺會說。”

甘小栗心想,識時務者為俊傑,胳膊擰不過大腿,我還能跟你這樣的“大腿”杠一輩子嗎?算了算這是他遇到的“第二條大腿”了,他想起來,自己本來是要去報社找張靖蘇隨便問問刊登尋人啟事的事,也不知道會在路上走著走著突然暈倒。

上一個這麽突然暈倒的,甘小栗記得還是在老家鄞縣開明街上遇到的一名孕婦。

他重振了精神,試了試米袋的重量,雖然已經恢覆了好些力氣,米袋的重量還是不容小覷,看來大概還要再花點時間休息休息。

太陽仍在炙烤大地,路邊的兩人突然同時意識到自己沾滿泥水的屁股,相互望見對方的狼狽樣子。

“你好點了嗎?”隔著墨鏡,簡行嚴問到。

“您這是原諒我了吧,不管是我踢了您幾腳,還是我丟下沒穿衣服的您……”甘小栗乖巧地問。

簡行嚴揮了揮手:“快別提這些事了,忘掉吧。”早在聖約翰島的檢疫站,他就被眼前少年的證詞給困擾得夜夜無眠,沒錯他就是害怕面對自己開槍殺人這件事,他巴不得少年什麽也沒有看見,他就能繼續清清白白無憂無慮地繼續生活,繼續當他的闊少爺。但是這位少年作證,他,簡行嚴,結結實實背上了一條人命。在英國的時候他看過不少推理小說,裏面的死亡情節總讓他十分上頭,他就是這樣懼怕死亡的一個人。

可是自聖約翰島別過之後,簡行嚴與這位證人少年的重逢,讓他又覺得自己還有洗白的機會。在簡行嚴眼裏,大概只要扭轉他給自己下的“殺人犯”的定義,就能讓自己雙手重回幹凈,從不曾開過槍、“殺”過人。

於是他仔細問了少年的名字:“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麽。”

“甘小栗,甘甜的甘,大小的小,板栗的栗。”甘小栗臉上若有若無地掛了一絲微笑,來檳榔嶼喬治市之後一直埋頭工作的他更清瘦了些,眼眶和兩腮雙雙陷了進去,左臉上的梨渦愈加清楚。

“那我們回頭見。”說罷,簡行嚴示意司機發動汽車,可他餘光瞥到甘小栗腳邊的米袋子,心裏一動,又折返來對他說:“正巧我沒什麽事,要不要帶你一程?”

甘小栗反倒客氣起來:“不用不用,老板讓我給客人送貨,另外我還要去前面的報社辦點事,怪麻煩的。”

“我也不差這點時間。”

“那……”

最後甘小栗拖著米袋坐上簡行嚴的汽車,簡行嚴完全不介意這麽個衣著簡樸的市井少年坐在自己旁邊——畢竟他倆的褲子上沾著同一個水坑的泥水。至於簡少爺和自家司機為了等人,是怎麽坐在車裏對著一袋米咬指甲,直到指甲被咬禿為止,便是後話了。

因為坐在汽車裏人不用費力,也因為從路線上看報社的的確確比送貨地址更近,還因為簡行嚴再三表示自己是大閑人一個,不差個三五分鐘的等待時間,甘小栗縱使再看不上簡少爺,也真心實意的領了他的情,好好向他道謝之後,快步跑進了報社。

“站住!你什麽人!”門房老頭氣貫長虹。

甘小栗答:“我找人!”

“找什麽人?”

“找報社的主編。”

老頭尋思,新來那個主編?再打量甘小栗,見他滿面風塵、衣衫樸素,褲子帶著泥水緊緊貼在身上,只當是來添亂的,便沒好氣地說到:“主編是隨便什麽人都可以找的嗎?”

“那您說說什麽人可以找?”甘小栗也理直氣壯,梗著脖子反問。

老頭一擺手:“我沒工夫跟你較勁,快走開!”

甘小栗鼓著腮幫子被趕到一邊,回頭看見簡行嚴的汽車停在不遠處,又回到門房,大大咧咧把一只胳膊肘支在門房的小窗上,“大爺,您看到那邊的汽車沒有?”

老頭搖頭:“認不得”。

“您連簡家的汽車都不認識嗎?簡少爺就坐在車上,他差我跑腿去找這裏的張主編。”

“你說簡老板家裏剛剛回檳榔嶼的那位少爺?”老頭有些拿不準。

“就是他。”

“哼,他前兩天不是在我們這裏勾引有夫之婦,被丈夫找上門來打斷了腿?還有臉來?”

大爺您這八卦聽得有點邪門啊,甘小栗嘴上卻說:“可不是嗎,所以不好意思自己過來,只能差我跑腿啦。”

老頭遠遠朝簡行嚴的汽車嘖了嘖口水,揮手說:“丟不要臉的東西,你快去快回吧。”

下午,報社裏記者們還沒回來,走廊裏沒什麽人,甘小栗一路暢通、闊步直行。路過一樓的廁所的時候,他想起前幾天簡行嚴那件事,腦子裏出現了那家夥甫一出場的慍怒表情,尤其那雙杏仁形的眼睛——慵懶的時候黑棕色的眼珠散發著一種不知為何會讓舌尖感到甜味的光芒,但是難得的生氣的時候又有一種蠍子的感覺。甘小栗暗戳戳地讚到,別的方面且不說,簡少爺的模樣還是怪標致的。

報社的房子並不大,照著指示牌沿著一個窄小的樓梯來到二樓,立刻能看見主編室就在左手邊。門虛掩著,甘小栗放慢腳步試探性地將耳朵湊了過去。

“肖海,周老板案子的後續報道你寫的怎樣了?”

“哎呀老師,您就饒了我吧,我在憲警那裏蹲了三天,每天跟上班一樣準時,什麽消息都沒有。這不,已經結案了,說是抓了個小偷,因為進屋偷竊被發現,錯手殺了周老板。”

“你竟然會相信?”

“我怎麽敢相信,但是確實沒有其他線索。這兒又不比在上海,我們還能從其他門路想想辦法,在這兒……哎,餘寶瑞同志最近聯系老師了嗎?他什麽時候把我們留在泉州的行李送過來?”

“你不要岔開話題,就算在檳榔嶼沒有門路,這也不關老餘的事。”

“是他從中牽線搭橋把我們介紹過來的呀!”

“案子的報道不好好寫你就去學生面前自盡謝罪吧!”

“……要不您在章亭會館裏頭幫我想想辦法?周老板的工廠不是已經低價賣給簡旌了嗎?從利益相關人開始查總不會錯吧!”

主編室裏傳出兩個人對話的聲音,甘小栗聽出是張靖蘇和肖海,他們談的內容自己聽不太明白,不知道該不該在這個時間敲門打斷他們,正猶豫著,只聽張靖蘇突然問到:

“誰在門外?”

甘小栗嚇了一跳,想起現在再敲門也來不及了,只好順勢把門輕輕推開。

“甘小栗!”張靖蘇喜出望外,從書桌後兩三布轉出來,來到門邊,臉上掛著想綻開又不敢放肆的笑容,他本想給甘小栗一個擁抱,覺得有些唐突,又想握住他的肩膀,還是不好意思,一時間竟然手足無措起來。

“啊啊啊啊張老師!可找到你啦!”甘小栗看出了張靖蘇的喜悅,於是也放開自己的情緒閥門,自走散之後的心酸、境遇中的委屈連同重逢的開心和尋找阿爸的期盼一並湧上心頭,他跳起來攀上張靖蘇的肩膀,忍不住流下淚來。

肖海也笑著開玩笑:“我說這猴子是誰呢!甘小栗啊!”

張靖蘇將甘小栗從身上抓下來,摸出一塊手帕遞他擦臉,說到:“你別哭啊,好端端的,突然哭什麽。”又想起這場面如榮昨日重現,在寧波碼頭上,自己幫甘小栗在船上找了個工作的時候,甘小栗也是這般哭哭啼啼。

張靖蘇拉了他在主編室的一張椅子裏坐下,自己坐到對面另外的椅子上,也不說話,雙手在長衫的膝蓋處習慣性的來回摩挲,一雙眼睛對著那張哭臉盯了好半天,盯得在場的肖海都尷尬了。

“那個,老師,久別重逢,要不你們先聊,我去寫稿子?”

“你別跑,大家都是朋友,你就不應該在這裏一道體會重逢的喜悅嗎?”張靖蘇雖然對甘小栗有點沒轍,但是收拾起自己的學生還是一套一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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