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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檳榔嶼風雲乍現(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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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檳榔嶼風雲乍現(一)

馬六甲海峽的另一端,張靖蘇和肖海乘著英國輪船已經到了他們的目的地——馬來亞的檳榔嶼。檳榔嶼屬於檳城州,是英殖民政府開發為遠東最早的商業中心之一,也是華人最早到馬來亞謀生的幾個目的地之一,州府名叫“喬治市”,是地處檳榔嶼的港口城市。

張靖蘇和肖海在喬治市下了船,看到路邊寫著各國文字的招牌和廣告,當中使用漢字的居多,看得出在這裏華人數量占據著相當的比例。這是兩人第一次來到南洋,帶著忐忑的心情在路邊分別叫了人力車,直奔《檳嶼晨報》報社去了。

原來張靖蘇前往南洋,是受《檳嶼晨報》創辦人的邀請出任該報紙的“新聞主編”一職。而張靖蘇之所以受邀,不只因為他對這份工作的喜愛,也因為對他暗中從事的工作大有幫助,於是帶著“亦徒亦友”的肖海跨海而來。不過他在寧波遇到了甘小栗,勾起心中一段舊事,現在正因為和甘小栗失散而產生些許懊悔。

這次乘船不似從寧波到泉州那趟那樣艱苦,四人艙相對開闊,況且由於甘小栗的缺席和另一張鋪位並未售賣,導致這一路多數時間只有張靖蘇和肖海相互陪伴,在肖海的照料之下,張靖蘇的儀容儀表才保持著符合他身份的水平。帶著行李坐在人力車上,潮濕的風拂過張靖蘇清瘦的臉,臉上幹幹凈凈一根胡子茬都沒有,頭發梳得服服帖帖,眼睛也在圓鏡片後面微瞇著,這讓他看起來變成了一個頗為英俊的男人,有一點“傲雪梅花”的高潔意味。

“老師您還在擔心小栗嗎?”兩輛人力車時而並行在街道,肖海趁機問。

“是吧。”也不知道甘小栗現在怎麽樣了,還有沒有機會再見到他,張靖蘇心裏這麽念到。

“我覺得他說要來檳榔嶼找他爸是真的,他那點小聰明,一定會找到別的辦法來這邊。”

“噢,聽你說起過他有隨身攜帶、寶貝似的一頁紙?”

肖海的確見過甘小栗打開懷裏的布包,他還想一看究竟來著,只是沒得逞,便訕訕道:“哈,那個,我也挺好奇的,他不準我看。”

張靖蘇只是隨口一問,未往心裏去。兩人在各自車上沈思了一會,不多久就到了報社。

進去之前先讓門房老頭通報一聲,轉眼老頭就帶了兩個人出現在報社門口:一個矮小敦實的中年人,膚色黝黑,留著八字胡,笑起來嘴角一對又大又深的“括號”,一副永遠有使不完的精力的樣子;另一個年長一點,頭發微禿,體型圓胖,手上拿著手帕,隨時準備好要擦汗。八字胡的中年人老遠就向張靖蘇伸出右手,張靖蘇也連忙迎上去,兩只手緊緊握在一起。

“張教授總算平安到達!”中年人嗓音洪亮,熱情地說。

後面的胖子一溜小跑,令人以為險些要在地上滾動起來,辛苦地跟上節奏,緊隨其後和張靖蘇握手:“歡迎歡迎,可把您盼來了!”

“這位是《檳嶼晨報》的總編輯,老傅——傅黎蕎。”中年人笑著介紹說,“這位,不用我多說了,是即將上任的主編,張靖蘇。”

張靖蘇又和傅總編握了一次手,順便飛快地觀察了一下總編,見他雖是謝頂,可兩鬢的花白頭發還很茂盛,慈祥的胖臉光滑鋥亮,一副衣食無憂、樂樂呵呵的樣子。

“許先生,傅總編,這位是隨我同來的肖海,也是我的學生。”張靖蘇也側過身,向來的兩位介紹肖海。

“歡迎你,小夥子看起來很有精神。”中年人拍了拍肖海的肩膀,然後又說:“大家一同到我辦公室談吧,正好我新得了一罐武夷巖茶,是地地道道九龍窠產的大紅袍,請兩位品茗,老傅也一起來。”

張靖蘇謙讓一番,四個人這才一同走進報社。

肖海早從老師那裏聽說眼前的“八字胡”是南洋著名的華商許文彪,其祖上是福建人,雖然出生在馬來亞,卻是在福建老家長大,跟國內聯系緊密。許文彪跟隨父兄往來香港和馬來亞辦貨,因為他學過中醫,嘗試著在喬治市開了一家藥鋪——後來藥鋪生意越做越大,他忙著在南洋各地開設分號之餘,把總店從喬治市搬到了新加坡。

這幾年許文彪從家族生意中獨立出來單幹,靠藥材生意賺了不少錢,於是轉而開始投資興辦報紙,在福建、香港、新加坡都有他籌建的報社,今年上半年又在喬治市新創辦了《檳嶼晨報》,經人介紹,邀請了在上海一所大學裏頭當教授的張靖蘇來這裏做主編。

肖海跟著老師坐在許文彪辦公室的皮沙發裏,端著一小杯茶細細的品,古樸的茶具和四周西洋式的家具搭配得不倫不類,不難看出許文彪這個人除了身家不菲又熱衷文化交流之外,其實是個粗線條的人。

閑話家常之後,許文彪對張靖蘇和肖海說:“我已經安排人給兩位在市裏找了住所,旅途奔波,你們不妨先休息幾天,工作方面讓老傅代為照料,我也不是個文化人,就不插手你們文化人的事情了。”

老傅連連點頭。

許文彪又說:“老傅,過兩天章亭會館有個共話會,聽說是關於今年會館主席換屆一事,我正好有事要回新加坡,麻煩你帶張先生去參加一下,反正會館的事我們一向只是走個過場,有什麽會議去露個面就行。”

“好的,許先生。”

張靖蘇暗自猜想許文彪會不會私下跟自己說點什麽,畢竟他邀請自己過來是經過組織內部介紹的,雖然許文彪並不完全算組織的人,但他這樣的“往來密切”也承擔了不小的風險。張靖蘇還期待著那種“挑明身份”的暢快聊天,可沒想到飲茶結束之後,許文彪只是很爽朗地跟他和肖海又握了一次手,就把他倆送出了辦公室。

門口老傅樂呵呵地跟他說到:“張教授,以後我們就是同事啦!”

這樣一次會面,讓張靖蘇心中不管是對報社工作,還是暗中的組織工作,都一點底也沒有。

兩天之後的傍晚,張靖蘇和老傅在報社門口見面,相約一起前往章亭會館。兩人步行在十二月依舊溫暖的街道上,茂密的熱帶植物在街道兩旁肆意伸展,鮮綠的顏色奪人眼球。受英國殖民的影響,喬治市的生活方式十分西化,街頭甚至能找到供應當地特產白咖啡的廉價咖啡店,不少穿著樸素的青壯年勞力出入其中。同時這裏又保留著早期中國人下南洋的痕跡,低矮的中式祠堂毗鄰著華人商店,商店門臉窄小,裏頭昏暗一片看不分明。

老傅邊走邊問:“張主編,來這邊生活過得習慣嗎?”

“還行,跟國內生活差別不太大。”

“你哪裏人?”老傅又問。

“富陽。”張靖蘇補充到,“噢,浙江富陽。”

“哈哈,原來如此,天下文章屬三江,果然是才子輩出。”老傅誇讚到。

張靖蘇個性剛直,不擅長逢場作戲,受到上司誇獎拿捏不住回應的分寸,索性點點頭不做聲,過了一會兒反問到:“總編哪裏人?”

老傅擺擺手,他的手就跟臉一樣圓潤光滑,又生得小,像是一雙精心保養的女人手。“別看我這樣,其實我和許先生一樣是出生在馬來亞的華人,父母老家也是福建。你知道嗎,在南洋,我這樣的被稱為’僑生’,倘若父母之中有一位是馬來亞當地土著的,男子被稱為’荅荅’,女子則被稱為’娘惹’。”

“荅荅和娘惹多嗎?”

“多,我想應該是很多的,不過他們不一定會說中文,倒是一般會說英文。章亭會館裏頭,有幾位富商的夫人就是娘惹。”

張靖蘇道:“煩請您將章亭會館的事情介紹一二,我只知道這是一所宗鄉會館,其他的事可謂是一無所知。”

老傅笑著回答:“章亭會館是整個檳城州最大的福建宗鄉會館,從上個世紀組建開始,到現在差不多有六七十年歷史。會館主要接納華商和一些幫會,跟同業會不一樣的是,這裏依靠的是地緣和血緣,搞的不是行業互助那一套。這幾年局勢覆雜,會館裏各自為政的人很多,有聽命英國人的,也有一心想回國抗日救亡的,現在差不多有不到四十號公司和商鋪在會館登記。今天晚上的小聚會只邀請了頭面人物,估計到場的不多,你初來乍到,聽我介紹就行,頂多稍微敷衍兩句,不必擔心。”

張靖蘇謹慎地問:“聽許先生說,今天談的是換屆?”

“哎,誰是下一屆會館主席那是早就鐵板釘釘的事,你待會兒可看好了,名鎮檳榔嶼的大人物要出現的。”

老傅說完這話,就把話題扯回張靖蘇的衣食住行上,表現得毫無架子,甚至有一點討好下屬的樣子。張靖蘇心中是不太喜歡這位老傅的,他察覺到對方身上的圓滑虛偽,何況尚且不知老傅跟許先生關系如何,是敵是友。他不禁想到泉州的餘管家,老情報販子餘保瑞同志也有料事不周的時候——他可沒跟自己提到過,自己進了許文彪的報社會有個名叫“傅黎蕎”的頂頭上司。

事已如此,張靖蘇只能化主動為被動,靜靜地等著看章亭會館裏面的都是什麽神仙妖怪。

章亭會館位於喬治市本頭公巷,占去六間鋪面,會館內設有一間神廟,供奉著“本頭公”。神廟雕梁畫柱,建得很是精美,只是漆得色彩斑斕,不夠莊重。神廟門口有一片空地,停著幾輛人力車,車夫躲在不遠處的樹蔭裏。挨著神廟的是一幢兩層的白色洋房,門上一塊大匾寫著“章亭會館”四個字,筆力雄渾。往裏走穿過門廳,幾進幾出,來到一個好似劇場的地方,幾張八仙桌拱著一個空舞臺,天花板足有兩層樓高,上面垂著兩排、共六盞吊燈,室內裝飾中西混雜,集中了中式家具、英式地磚和蘇格蘭鐵藝。

兩人來到舞臺後頭一個間會議室,房子裏按“回”字形放了幾把中式靠背椅,用邊幾隔開,正中央的墻壁上掛了一副書法,寫的是邵雍的《戒子孫》。張靖蘇看出這幅和會館門口匾額上的字跡出自同一個人之手。

會議室裏坐了幾個人,正彼此聊著天,見到他倆進來,有人招呼到:“傅總編,好久不見!”

張靖蘇看見一個不起眼的男人站起來,估摸著跟許先生差不多年紀,敞開前襟穿著一件黑灰色的中山裝,頭發剃得幾乎看見頭皮,說起話來五官擠到一起。

“好久不見,周老板,您進來可好?”老傅一邊拱手一邊向那人走過去。

那人看了一眼老傅身後的張靖蘇,說到:“哎,還是老樣子,生意不好做,哪像你們許老板,分號越開越多,又開起報社來了。這位是?”

老傅讓了一讓,介紹到:“這位是鄙社新上任的主編,張靖蘇、張主編,是許先生親自從國內聘請來的,曾是上海XX大學最年輕的教授,文筆了得,還翻譯了不少外國著作,是了不起的大才子。”

見周老板滿臉陌生,張靖蘇暗想看來自己的事還沒有在這裏傳開,不由得如釋重負,名聲對他來說實在是一種負擔——尤其這種名聲並不是他本人真正向往的。他向周老板伸出右手,周老板很受用的也伸手握了握。

周老板又拉著他倆坐下來,邊幾上放著茶盤瓜子,大家邊吃邊聊,聊到檳城的救亡募捐活動,也談到這邊的學生活動,只不過都停留在談論“社會新聞”的層面,張靖蘇陪在一旁不插嘴。老傅雖然是“僑生”,對國內情況也十分了解,因此兩人又講了一些戰事相關的事情,說得多了兩個人都愁眉苦臉。

這時又有人過來跟老傅說話。

老傅掏出一方手帕,擦擦額頭,說到:“周老板,待會兒再陪您聊天,我先帶張主編去見見其他幾位。”

說著張靖蘇被帶著去跟其他幾位華商打招呼,當中有帶著脂粉氣的少年郎,也有胡子垂到胸前的老人家,還有一看就知是出生低位、勞苦半生才出頭的實業家,無論什麽立場什麽派別,傅黎蕎跟大多數人都相處融洽的樣子,帶著張靖蘇來回打轉。

人越到越多,侍應上來添了些小吃碟和瓜果涼菜,張靖蘇聽聞南洋一帶喜食冰飲,果然見人端上冰鎮果汁,廣受在場老少歡迎。

大家正集體吸著果汁,從門口進來一個瘦高的男人,戴一頂小圓禮帽,盡管汗流浹背也還是穿著西服襯衫,行動中擡起手來露出金光閃閃的袖口。老傅低聲對張靖蘇說:“這是會館現任主席——金醫生。”

張靖蘇假裝望向別處,再把目光“自然”地移動到金醫生身上:一張枯瘦的長臉,五官如同刻刀雕刻一般死板,下巴長得幾乎占據了一張臉的一半。

金醫生的到來使在場的大家從位置上站起來,以表示敬意,只有有幾位老人仍坐在桌前,一方面是顯示道不同,另一方面大概也是仗著自己輩分高,不願俯就。

“過不久還有一個人會出現,是眼下檳榔嶼的頭號華商,下一屆會館主席的候選人,也是名義上唯一一個跟金醫生競爭主席位置的人,名字是——簡旌。”

【作者有話說】

關於“章亭會館”名字由來,因為炒股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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