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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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3 章

大年二十九, 天朗氣清,陽光和煦的一天。

車子開進陵園接待處的大門,早就等著接待的工作人員大老遠就迎了過來。

沈郁下車之後先道了個歉。“不好意思啊, 大過年的, 耽誤你們放假了。”

“沒關系, 不耽誤。” 接待他的還是上次的那個年輕人。“原本我們也是明天才放假的。”

常年在陵園做接待工作的人,職業的特殊性所致, 言行舉止都很溫和,很有分寸感,甚至說話的語速都讓人覺得很舒服。

沈郁也沒有過多的寒暄, 把準備好的紅包給他, 回頭看向副駕那邊。

邢延穩穩當當坐在副駕座位上,低著頭,蹙著眉, 像是在做著什麽很艱難的思想鬥爭。

後座的梁騁往前探著腦袋,幾番試圖安慰安慰他,但想了半天又不知道該怎麽說,最後就只能再擡眸看向沈郁:怎麽辦?

沈郁直接嘆了口氣。

父母的骨灰放在這裏十幾年了,如今下葬也不需要什麽繁瑣的儀式,不許要走太多的過場, 來挑快墓地簡單利索的埋了就是,沒什麽麻煩的。

原本今天沈郁是打算自己來的,但邢延不同意,堅持要陪他一起過來。

沈郁一開始是不願意的, 畢竟來到這個場所, 面對的是和他父母有關的事,就免不了要回憶起過去, 邢延心思那麽重的人,必然會胡思亂想,會有很大心理壓力。

但邢延爸爸提醒他說,需要向過去徹底握手言和的也不止他一個人,他糾結過後,就沒再阻止。

梁騁是他們出門的時候碰上自己硬跟著來的,說是來幫忙的,但到了之後第一個忙就沒幫上,還是得沈郁自己來。

沈郁繞到副駕那邊,打開車門,背著身子彎腰擠進去,直接坐在了邢延的腿上。

梁騁見狀翻了翻白眼兒,立刻開門下了車,旁邊那位工作人員也很自覺的轉身往遠處走了幾步。

“延哥。”沈郁側坐邢延的腿上,雙手攬上他的脖子。“我忽然想到了個腦筋急轉彎兒,說世界上有一個最好學的樂器,甚至都不用學,上手就能演奏的特別好,你知道是什麽嗎?”

邢延聞言擡頭看著他,皺皺眉。“現在是開玩笑的時候嗎?”

“ 這不是還沒進去嗎。” 沈郁說。“你猜猜看嘛。”

邢延有些無語,扯扯嘴角。“我可沒想敲這個鼓。”

“昂~” 沈郁笑了笑。“我還以為你要敲呢,可給我嚇死了。”

邢延問他。“怕什麽?”

沈郁說。“那當然是怕待會兒梁騁給你送回去了,我自己在這兒,到時候要是哭起來,身邊連個安慰我的人都沒有,多慘啊。”

“…” 邢延再次擡眸看看他,伸手在他臉上捏了把。“ 煩人。”

“好好,那我不煩人了。” 沈郁傾身過去抱了抱他。“咱們早結束早回家,好不好?”

邢延沒再說什麽,抱著他定了定神,就下了車。

由於沈郁提出一切從簡,工作人員就只待他走必要的流程,首先是去山上選墓地。

傳統習慣中春節前的祭祀時間段已經過去了,該來看望已故親人給燒紙的早都已經看過燒過了,陵園裏面都可以稱得上是寂靜。

沈郁並沒有明確指明想要什麽位置的,工作人員就帶他們每個檔次的都看了看。

第一處看的是在一個高坡的位置,背靠山腰,正面向陽,搭眼一看就很順眼,當然,也很貴。

第二處是一片在平地上,周圍一排排的墓碑,已經沒有剩太多的空位了,滿滿當當顯得很擁擠,價格比較普通。

第三處是個犄角旮旯裏,高坡的背面,看上去比較陰暗潮濕的樣子,價格相對前兩者來說,很便宜。

三個不同的位置,工作人員問沈郁。“可以綜合各方面比較一下,只是位置不同,功能差別不大。”

這話是場面話,誰都聽的出來,只是不讓做選擇的人有心裏壓力罷了。

沈郁向來不是什麽選擇困難的人,基本上都是憑第一印象,但在這件事上,他糾結良多,半天都沒吭聲。

梁騁給了個意見。“ 我覺得要不就選價格適中的那個吧,最便宜的就不考慮了,咱也不是沒這個條件,煩不著選那犄角旮旯,至於那個貴的….算了吧。”

“算了吧” 這三個字裏包含著的另一層含義,甚至連旁邊的工作人員都領會到了,沈郁父母那樣的人,都不配住那麽貴的。

沈郁聽後也還是沒吭聲,還在糾結。

邢延觀察他臉上的表情,輕輕嘆了嘆氣,回頭對工作人員說。“選第一個吧。”

“…” 沈郁則擡頭看向邢延,張了張嘴,但最終又什麽都沒說。

工作人員見沈郁一眼並沒有立刻反對,就明白了似的點點頭,然後回頭給運轉中心那邊打電話做準備。

接下來,就是回工作中心的喪葬物品供應區去挑選入土要用的骨灰盒,以及隨葬用品。

再挑選那些東西的時候,面對的還是和選墓地一樣的難題,最後都是邢延做的決定,選的並不全一定是最貴的,但都是用心挑選比較適合的。

其實對於死去的人而言,住什麽樣的墓地,用什麽樣的喪葬物品,一切的一切都是沒有意義的,人沒都沒了,那些身後之物對他們已經產生不了任何作用,唯一的價值,就給活著人的帶來一些心理安慰。

無論再怎麽厭棄,嫌惡,那畢竟是父母,是帶沈郁來到這個世界的人,是有著無法割斷血緣關系的人,也是占據著他內心的某些陰暗的角落長達幾十年的存在。

風風光光的送他們走不是目的,在這件事上做的無愧於心,踏實坦蕩,正大光明的把他們從那些陰暗的角落搬到陽光下,再不留任何遺憾的放下對過去的芥懷,才是目的。

正常情況下,當天買的墓地是不可以當天就使用的,需要經過一系列的手續,但沈郁父母的情況特殊了些,骨灰已經在這裏存放了十幾年,沈郁也提前打過招呼,陵園這邊就給安排了個加急處理。

沈郁是沒想哭的,他覺得不至於,就像梁騁那句“算了吧”裏藏著的意思,他也覺得他的父母都不配他掉眼淚。

但親手把父母的骨灰放進地下狹小的空間,眼睜睜看著大理石的墓蓋合上的時候,他心裏猛的湧出了一股很強烈的想哭的沖動,眼淚突然就嘩啦嘩啦的流了起來。

說不清那具體是難過,哀痛,又或者是懊喪,委屈,用言語難以形容,很覆雜,很兇湧。

曾經兩三歲懵懂無知的時候,他也是對父親有過期待的,在某個風平浪靜的午後,父親只是丟給他一顆化了的糖果,他就高興的手舞足蹈。

遭受虐待的十幾年時間裏,他也一直都在努力著嘗試靠近他的母親,渴望從母親那裏交換到哪怕一點點的愛,偶爾得到一個笑臉,他就能連續好幾天吃飯都是香的。

他至今也還是不能清楚的理解,他的家庭怎麽就是那樣的,明明是親生的孩子,可他的父母為什麽要那樣對待他。

如今父母的骨灰長埋地下,跟這個世界最後的那一點牽連也沒有了,他這輩子,再也不會得到答案了。

沈郁在那裏哭的上氣不接下氣,邢延也沒有好到哪裏去。

大理石墓門徹底合上之後,埋葬工作完成,工作人員退到後面去,邢延去把帶來的貢品和鮮花擺上,倒了一杯酒灑在墓碑前,然後深深的鞠了個躬。

是道歉,也是告別,向沈郁的父母,向那些慘烈的過往。

再起身的時候,淚水也模糊了眼睛。

沈郁的父親是從他手裏墜落高樓的,母親的死也屬於連帶反應的結果,或許他們確實該死,但父母畢竟是父母,邢延不可能一點也不在意。

當年被冤屈入獄的時候,他有很多的想不通,其中沈郁父親的死對他來說是最沈重的,也是最難以接受的。

那段時間邢延也經常會想,如果當初他沒有強行摻合沈郁家的事,在最開始沈郁企圖和他斬斷關系的時候就放棄堅持,事情或許就不會發展到那一步,後來的結果也不會那麽慘烈的收場。

他是用了很久很久的時間,在腦海裏不斷的覆盤,推翻,再覆盤,再推翻,最終總算是成功的把心態調整回來,才沒有再繼續怪罪自己。

兩個人各自站在那裏哭了很久,很久之後才終於平覆下來,梁騁分別為他們遞上了紙巾,把工作人員準備的黑袖章遞給了沈郁。

沈郁接過去之後卻並沒有戴,而是蹲下去點了一摞黃紙,把那個袖章卷了卷,放進去燒了。

已經十幾年了,繁文縟節早已經過期,不需要了。

沈郁等那摞紙和袖章燒完,起身之後,回身牽起了邢延的手。

父母骨灰下葬,入土為安,一切塵埃落定,沒能得到的答案再也不用惦記著去追尋,想不通的事也不必再為此糾結掛懷。

過去的已經徹底成為過去,從此,只需看向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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