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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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連幾日，顧承逸每日都會送藥前來，而沈秋風也都是乖乖的，不敢再多說一句話。
這幾日的修養，宋子昭的身體已經好的差不多了。
這幾天宋子昭一直在思索，就連他自己，都不知他究竟該如何。
雖說是得知了真相，但那在心底多年的情感，豈是說消失就能消失的？
他知道自己不該繼續再糾纏下去，但他依舊是忍不住想起沈無游。
宋子昭拿出了那件披風，這是先前沈無游救他之時，留在他這裏的。
他知道，這件披風在沈無游看來，不過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東西，但對他而言，卻是任何東西都比不了的。
那時的他，重傷在身，是沈無游救了他，還將這件披風留給了他。
沈無游沒有等他醒來就離開了，但這件披風卻一直被他帶在身邊。
宋子昭看著這件披風，披風被保存的很好，這麽長時間了，卻依舊是嶄新的模樣。
宋子昭輕撫著這件披風，思索良久，心中終於是做下了決定。
他要去找沈無游，就算沈無游不喜歡他，他也仍要做最後的嘗試。
至少，讓他將這件披風還回去。
得知宋子昭要離開的消息，顧承逸並不意外，從接了宋子昭來魔宮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經想到了這一天。
這麽些年來，他們之間總是如此，宋子昭總是在追尋著沈無游，而他有屬於自己的事情要處理。
雖說他們相處的時間並不長久，但顧承逸依舊將宋子昭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顧承逸從沒想過會與宋子昭在一起，只是本能的對宋子昭好，從沒想過今後會如何，因為知道宋子昭心中另有其人，所以他以為，他們之間永遠都會是像如今這般。
他也只是，想盡自己的一份心意對宋子昭好，如此，他便已經知足了。
對於沈秋風過往所為，顧承逸時常感到可笑，本就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沈秋風卻在極力阻止。
但沈秋風的強勢和別樣的心思，仍舊是引起了他的厭煩。
他本可以對宋子昭有更多的關心，但因為沈秋風，這一切都所打破了。
沈秋風的逼迫，使他失去了太多東西。
所以，如今沈秋風的結果，不過是其往日所為的報應罷了。
顧承逸不再多想，轉身前往宋子昭的所在。
宋子昭見到顧承逸之後，輕笑道：“我正準備去找你辭行，想不到你就過來了。”
顧承逸盡管早已料想到今日，但心中仍是忍不住感慨。
他看著宋子昭說道：“又要準備離開了嗎？”
宋子昭點了點頭，說道：“這麽長時間，多謝你的一直照顧。”
聽到宋子昭如此言語，顧承逸搖了搖頭：“和你說過，不必與我這樣生分。”
顧承逸走近，對著宋子昭說道：“你身體才剛剛恢覆，就又著急離開，我實在是擔心。”
宋子昭知道顧承逸是在擔心自己，他看著顧承逸，安慰道：“放心吧，我的身體早就好了，而且我都在外那麽長時間了，你還不放心嗎？”
顧承逸苦笑一聲，卻又不禁嘆息一聲，說道：“正因為是你，所以我才擔心啊。”
宋子昭笑了笑，說道：“別擔心了，我又不是小孩子，會懂得照顧自己。”
盡管知道無法改變，顧承逸仍是不放心的叮囑道：“在外一定要小心。”
“會的，你也保重。”
宋子昭離開了，是顧承逸親自將人送離的魔界。
自從宋子昭離開之後，顧承逸心中總是湧出莫名其妙的情緒，他也不知是如何的感受，只能將一切變為憤怒，將一切的怪異都怪罪在了沈秋風身上。
若不是因為沈秋風的緣故，這一切就不會發生。若不是沈秋風，他又怎會去求沈無游前來，若是沈無游不曾前來，那麽宋子昭和沈無游就不會相見，宋子昭便不會走的這樣著急。
這一切的一切，都被顧承逸歸咎在了沈秋風身上。
如今的沈秋風已不再反抗，當心中沒了任何希望，便不會再奢望什麽了，對於顧承逸無故的訓斥與粗魯，他只有順從。
看著沈秋風這般模樣，顧承逸心中更為惱怒。
他確實希望沈秋風不會忤逆他，但看著沈秋風此時什麽都不在意的目光，他心中卻是更為煩躁。
顧承逸也不明白自己為何會生氣，他仔細審視著面前的人，他好像從未這樣認真看過眼前之人。
昏暗的地牢之內，一切都沒了生機。
顧承逸替沈秋風拂去了臉上的碎發，仔細端詳著。
對於顧承逸這樣怪異的舉動，沈秋風有些驚恐，甚至是想要逃離。
察覺到了沈秋風的抗拒，顧承逸加重了手上的力度，強迫著沈秋風只能順從著自己。
沈秋風生的確實好看，就算是臉上多了一個不堪的印記，卻仍是無法否認這一點，只可惜，這樣一個人，卻是一副蛇蠍心腸。
一瞬間，顧承逸竟有些恍惚。
但很快，顧承逸便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是多麽的荒唐可笑，他竟會對沈秋風有那麽一瞬間的心軟。
顧承逸眼神冷了下來，一把將沈秋風推倒，而本來要給沈秋風的藥，也再次被他收了回去。
顧承逸將沈秋風按在墻上，冷漠的說道：“仔細看看，你也確有幾分姿色，不過你這個樣子真的很令人厭惡，你這個樣子，又哪裏比得了子昭分毫？”
說著便是冷笑一聲：“可惜了，你若與他相像，或許我還會可能多看你幾眼，但是遺憾，你與他，沒有半點相似。”
顧承逸滿是玩味的看著沈秋風，故意戲弄道：“不如我將你變為子昭的樣子如何？用藥融了你這張醜惡的嘴臉，然後戴上子昭的假面。”
“怎麽？害怕了？能得到我的偏愛，不正是你一直渴望的嗎？成為子昭的替代品不好嗎？那樣我還會看在那張，與子昭相似的臉的份上，多待你幾分。”
看到沈秋風驚慌，顧承逸不禁出言嘲諷：“你太高看自己了，就算是最卑劣的替代品，也還輪不到你。你這個人，從內而外的令人厭惡，恐怕只有將整個身心全都融了重鑄，才能稍有改變。”
被顧承逸這般戲耍，沈秋風再難將他和記憶裏那個不忍傷他分毫的人重合。
他絕望的閉上眼，但淚水仍是止不住從眼角滑落：“如果那麽恨我，就殺了我，將我扔進煉獄，讓我萬劫不覆，令我無法再與你糾纏。”
沈秋風無聲哭泣，令顧承逸無措，這是他第一次見到沈秋風在他面前落淚，他不知為什麽，心中有種被揪起來的感覺，他急忙松開了手中的人，但心中的滋味卻仍不好受。
他竟一時慌了神。
他不敢相信，自己竟會為了這樣一個人而心痛，自己竟然會在乎這樣一個卑賤的人。
顧承逸看著沈秋風厲聲說道：“如此讓你解脫太輕松，我要看你生不如死，看你痛苦掙紮，才能解心頭之恨。”
顧承逸離開了，獨留沈秋風一人在地牢內。
沈秋風無力的靠在了墻上，他確信顧承逸就是他要找的人，畢竟他們有著相同的樣貌，相同的能力，甚至在顧承逸身上連曾經結契的印記都還存在。
但這一切又都已經不同了。
如今的顧承逸，心中的人是宋子昭，無論他如何做，都是喚不回了。
曾經為了他甘願犧牲性命的人，如今卻是一步步將他逼上了絕境。
沈秋風笑了，笑的極為淒涼，他確信這一切，但卻不敢再承認。
他不斷的自我欺騙，好令自己不那麽傷心。
好像只有這樣將他們割裂開來，這一切才會合理，他的心才不會那麽痛。
但他，卻是真的撐不下去了……
那個一直護著他的人，甘願為他犧牲一切的人，早已死在了過去。
或許，從一開始便不該強求。
或許他就該在那時隨顧承逸一同去了，至少那樣他還可是從容的離開，不至於如今這樣不堪。
接連幾天，顧承逸都沒再去見沈秋風。
顧承逸氣惱自己竟會心疼，為了斷卻心中的憐憫，他斷了本該給沈秋風的藥。
整個魔宮，沒有他的命令，沒有一個人敢擅自靠近沈秋風。
顧承逸以為自己能夠做到絕情，但心中卻是愈發煩躁不安。
魔界少見的下雨了，雷聲陣陣，傳到了地牢之內。
每一聲，都令沈秋風心驚。
那時，顧承逸在天雷中消散，成了他至今的夢魘。
如今，依舊是伴隨著雷聲，沈秋風蜷縮在墻角，很冷，也很痛。每動一下，都會牽動身體刺骨的痛。
忽然間，他不受控制的猛烈的咳嗽起來，到最後，鮮血不斷的湧出，染濕了散落的發。
曾經的優雅公子，如今連最基本的體面都維持不了。
沈秋風知道，自己就要死了。
先前尚且有藥能夠緩解，他才得以茍活，但如今沒了藥，死就成了定數。
他的心早就已經死了，顧承逸已經不再是他的那個顧承逸了。
這幾天，他一個人想了很多，也想清楚了很多，看透了許多。
他從不畏懼死亡，活著已耗盡了他所有的精力。
如今離開，倒是一種解脫。
已經沒有什麽，比活著更殘忍的了。
沈秋風倚靠在墻上，用盡最後的力氣理正了衣衫，還了他這片刻的體面，這也是他僅剩的尊嚴了。
整理完一切，沈秋風靜靜的坐在那裏，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他的眼前漸漸模糊，在意識消散之際，他仿佛看到了往日的顧承逸，依舊如記憶中一般。
他伸手想要觸摸，卻落了空。
這一切，不過是他彌留之際的幻想罷了。
沈秋風死了，在這個雨夜中，很安靜的死了。
無涯殿內，在顧承逸不曾察覺的時候，結契的印記再次出現在了臉上，隨後便消散不見。
顧承逸猛的被雷聲驚醒，醒來後的他，心中卻是久久無法平靜。
今日的他，著實是有些反常。
他不知道他是怎麽了，只是，有些牽掛地牢中的人。
輾轉反側，仍是無法再入睡，索性便命人備了藥，然後向地牢內趕去。
直到見到沈秋風的那一刻，顧承逸這麽多天一直煩躁不安的內心，才得以稍稍安穩，也放緩了腳步。
顧承逸走進牢房，來到沈秋風身邊，居高臨下的看著靠在墻上的人，依舊是冷漠的語氣，說道：“醒醒，你的藥來了。”
見到沈秋風不為所動，顧承逸有些生氣，語氣也更為不善：“本尊半夜冒雨給你送藥，你膽敢視而不見！”
“段雲修，別再惹本尊生氣，否則，你該知道會是什麽下場！”
第一次被這樣冷遇，顧承逸是真的生氣了，此時無一人敢上前多言。
但就算顧承逸再生氣，此時的沈秋風也是給不了他半點回應。
顧承逸終於是察覺到了面前之人的異常，蹲下身，看著沈秋風說道：“段雲修，本尊命令你看著我！”
顧承逸伸手輕輕一拽，倚墻而坐的人竟是直接倒在了地上。
手中所觸碰到的，是冰冷的肌膚，沒有半點溫度。
面前的人，已沒有了氣息。
從來沒有過的，顧承逸竟然害怕了。
他曾見過那麽多死去的人，但竟在這一刻，變得不知所措。
顧承逸再也顧不得其他，急忙將沈秋風扶起來，他變得慌亂，端起手中的藥就灌給了沈秋風。
顧承逸此刻失了往日的霸道，而是慌亂的近乎顫抖的誘哄道：“我把藥帶過來了，只要喝了就沒事了。”
只可惜那藥沈秋風已經喝不了了，藥盡數都灑了出來。
顧承逸看著沈秋風，只有無措的大聲命令道：“段雲修，我命令你睜開眼！”
但無論他如何呼喚，如何命令，眼前的人始終不會再回應他半聲。
“段雲修，你給我醒醒！我不許你就這樣離開！”
第一次，顧承逸感到如此無助，他從來沒有想過沈秋風會死，從來沒有想過沈秋風會離開他。
顧承逸不接受如今的現實，他近乎癲狂的將沈秋風脫出了地牢，在大雨中，讓雨水不斷沖刷著沈秋風，試圖將人澆醒。
顧承逸不斷搖晃著沈秋風，期盼著有奇跡發生。
“段雲修，你給我睜開眼睛！你別想騙我！”
“你以為這樣，我就會放了你嗎！”
“我還沒允許你離開！”
“馬上給我醒過來啊！”
周圍侍從此刻皆跪倒在地，不敢擡頭。
顧承逸不斷折騰著沈秋風，直到看著沈秋風在雨中狼狽不堪、一動不動，他才終於認命一般。
他仰天大叫，魔身也在此時失了壓制，展露無遺。
他的心很痛，很痛。
顧承逸失魂落魄的癱坐在雨地裏，將沈秋風一點點摟在懷裏。
他無法接受，也不能接受。
為什麽沈秋風會死？！
他們不是該一直糾纏下去嗎！？
為什麽沈秋風會死了……
他不過沒來送藥而已，沈秋風為什麽就不能再堅持一下，為什麽就不能等他來……
他沒想著要沈秋風死…沈秋風怎麽就能這樣死了？
他只是想懲罰沈秋風，從沒想過會變成這樣。
他只是想讓沈秋風認個錯，只是想讓沈秋風更聽話一些。
顧承逸摟著懷裏的人，近乎哀求的說道：“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好不好，只要你睜開眼，我什麽都答應你。”
“你快點醒來好不好？”
“你醒醒好不好？”
“我知道錯了，師父，你別不要我……”
顧承逸抱著沈秋風無聲哭泣著。
他不明白，他曾無數次想殺了沈秋風，想擺脫沈秋風。
可為什麽當一切真的發生之時，他心裏是這麽的難受？
沈秋風終究是他在這世上少有的親近之人，是他曾想要視為親人的人。
可現在，沈秋風是真的死了……
而可笑的是，他竟放不下沈秋風，但沈秋風，卻是真的離開了。
直到此時，他才明白，這個他一直痛恨著的人，他一直棄嫌的人，一直不願承認在意的人，竟早已成了他心中割舍不下的人。
曾經不願承認的事實，在失去後才明白是如何心痛。
更或者，是因為心中不願承認的異常，讓他不敢面對，只能借此來逃避。
可此時，心中仿佛是缺失了最重要的部分，是從未有過的反常。
顧承逸緊緊抱著沈秋風，他已經什麽都不剩了。
或許在很早之前，沈秋風就已經溶入了他的血肉之中，長久的相處，沈秋風早已成了他無法舍棄的一部分。
無論他是否承認。
忽然之間，顧承逸就像是瘋了一般，眼中布滿血色：“我不會讓你就這樣離開，就算是死，你也休想擺脫我，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都休想將你奪走，就連鬼神也不行！”
顧承逸將沈秋風抱起，緩緩向無涯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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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的修養，宋子昭的身體已經好的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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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是得知了真相，但那在心底多年的情感，豈是說消失就能消失的？
他知道自己不該繼續再糾纏下去，但他依舊是忍不住想起沈無游。
宋子昭拿出了那件披風，這是先前沈無游救他之時，留在他這裏的。
他知道，這件披風在沈無游看來，不過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東西，但對他而言，卻是任何東西都比不了的。
那時的他，重傷在身，是沈無游救了他，還將這件披風留給了他。
沈無游沒有等他醒來就離開了，但這件披風卻一直被他帶在身邊。
宋子昭看著這件披風，披風被保存的很好，這麽長時間了，卻依舊是嶄新的模樣。
宋子昭輕撫著這件披風，思索良久，心中終於是做下了決定。
他要去找沈無游，就算沈無游不喜歡他，他也仍要做最後的嘗試。
至少，讓他將這件披風還回去。
得知宋子昭要離開的消息，顧承逸並不意外，從接了宋子昭來魔宮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經想到了這一天。
這麽些年來，他們之間總是如此，宋子昭總是在追尋著沈無游，而他有屬於自己的事情要處理。
雖說他們相處的時間並不長久，但顧承逸依舊將宋子昭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顧承逸從沒想過會與宋子昭在一起，只是本能的對宋子昭好，從沒想過今後會如何，因為知道宋子昭心中另有其人，所以他以為，他們之間永遠都會是像如今這般。
他也只是，想盡自己的一份心意對宋子昭好，如此，他便已經知足了。
對於沈秋風過往所為，顧承逸時常感到可笑，本就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沈秋風卻在極力阻止。
但沈秋風的強勢和別樣的心思，仍舊是引起了他的厭煩。
他本可以對宋子昭有更多的關心，但因為沈秋風，這一切都所打破了。
沈秋風的逼迫，使他失去了太多東西。
所以，如今沈秋風的結果，不過是其往日所為的報應罷了。
顧承逸不再多想，轉身前往宋子昭的所在。
宋子昭見到顧承逸之後，輕笑道：“我正準備去找你辭行，想不到你就過來了。”
顧承逸盡管早已料想到今日，但心中仍是忍不住感慨。
他看著宋子昭說道：“又要準備離開了嗎？”
宋子昭點了點頭，說道：“這麽長時間，多謝你的一直照顧。”
聽到宋子昭如此言語，顧承逸搖了搖頭：“和你說過，不必與我這樣生分。”
顧承逸走近，對著宋子昭說道：“你身體才剛剛恢覆，就又著急離開，我實在是擔心。”
宋子昭知道顧承逸是在擔心自己，他看著顧承逸，安慰道：“放心吧，我的身體早就好了，而且我都在外那麽長時間了，你還不放心嗎？”
顧承逸苦笑一聲，卻又不禁嘆息一聲，說道：“正因為是你，所以我才擔心啊。”
宋子昭笑了笑，說道：“別擔心了，我又不是小孩子，會懂得照顧自己。”
盡管知道無法改變，顧承逸仍是不放心的叮囑道：“在外一定要小心。”
“會的，你也保重。”
宋子昭離開了，是顧承逸親自將人送離的魔界。
自從宋子昭離開之後，顧承逸心中總是湧出莫名其妙的情緒，他也不知是如何的感受，只能將一切變為憤怒，將一切的怪異都怪罪在了沈秋風身上。
若不是因為沈秋風的緣故，這一切就不會發生。若不是沈秋風，他又怎會去求沈無游前來，若是沈無游不曾前來，那麽宋子昭和沈無游就不會相見，宋子昭便不會走的這樣著急。
這一切的一切，都被顧承逸歸咎在了沈秋風身上。
如今的沈秋風已不再反抗，當心中沒了任何希望，便不會再奢望什麽了，對於顧承逸無故的訓斥與粗魯，他只有順從。
看著沈秋風這般模樣，顧承逸心中更為惱怒。
他確實希望沈秋風不會忤逆他，但看著沈秋風此時什麽都不在意的目光，他心中卻是更為煩躁。
顧承逸也不明白自己為何會生氣，他仔細審視著面前的人，他好像從未這樣認真看過眼前之人。
昏暗的地牢之內，一切都沒了生機。
顧承逸替沈秋風拂去了臉上的碎發，仔細端詳著。
對於顧承逸這樣怪異的舉動，沈秋風有些驚恐，甚至是想要逃離。
察覺到了沈秋風的抗拒，顧承逸加重了手上的力度，強迫著沈秋風只能順從著自己。
沈秋風生的確實好看，就算是臉上多了一個不堪的印記，卻仍是無法否認這一點，只可惜，這樣一個人，卻是一副蛇蠍心腸。
一瞬間，顧承逸竟有些恍惚。
但很快，顧承逸便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是多麽的荒唐可笑，他竟會對沈秋風有那麽一瞬間的心軟。
顧承逸眼神冷了下來，一把將沈秋風推倒，而本來要給沈秋風的藥，也再次被他收了回去。
顧承逸將沈秋風按在墻上，冷漠的說道：“仔細看看，你也確有幾分姿色，不過你這個樣子真的很令人厭惡，你這個樣子，又哪裏比得了子昭分毫？”
說著便是冷笑一聲：“可惜了，你若與他相像，或許我還會可能多看你幾眼，但是遺憾，你與他，沒有半點相似。”
顧承逸滿是玩味的看著沈秋風，故意戲弄道：“不如我將你變為子昭的樣子如何？用藥融了你這張醜惡的嘴臉，然後戴上子昭的假面。”
“怎麽？害怕了？能得到我的偏愛，不正是你一直渴望的嗎？成為子昭的替代品不好嗎？那樣我還會看在那張，與子昭相似的臉的份上，多待你幾分。”
看到沈秋風驚慌，顧承逸不禁出言嘲諷：“你太高看自己了，就算是最卑劣的替代品，也還輪不到你。你這個人，從內而外的令人厭惡，恐怕只有將整個身心全都融了重鑄，才能稍有改變。”
被顧承逸這般戲耍，沈秋風再難將他和記憶裏那個不忍傷他分毫的人重合。
他絕望的閉上眼，但淚水仍是止不住從眼角滑落：“如果那麽恨我，就殺了我，將我扔進煉獄，讓我萬劫不覆，令我無法再與你糾纏。”
沈秋風無聲哭泣，令顧承逸無措，這是他第一次見到沈秋風在他面前落淚，他不知為什麽，心中有種被揪起來的感覺，他急忙松開了手中的人，但心中的滋味卻仍不好受。
他竟一時慌了神。
他不敢相信，自己竟會為了這樣一個人而心痛，自己竟然會在乎這樣一個卑賤的人。
顧承逸看著沈秋風厲聲說道：“如此讓你解脫太輕松，我要看你生不如死，看你痛苦掙紮，才能解心頭之恨。”
顧承逸離開了，獨留沈秋風一人在地牢內。
沈秋風無力的靠在了墻上，他確信顧承逸就是他要找的人，畢竟他們有著相同的樣貌，相同的能力，甚至在顧承逸身上連曾經結契的印記都還存在。
但這一切又都已經不同了。
如今的顧承逸，心中的人是宋子昭，無論他如何做，都是喚不回了。
曾經為了他甘願犧牲性命的人，如今卻是一步步將他逼上了絕境。
沈秋風笑了，笑的極為淒涼，他確信這一切，但卻不敢再承認。
他不斷的自我欺騙，好令自己不那麽傷心。
好像只有這樣將他們割裂開來，這一切才會合理，他的心才不會那麽痛。
但他，卻是真的撐不下去了……
那個一直護著他的人，甘願為他犧牲一切的人，早已死在了過去。
或許，從一開始便不該強求。
或許他就該在那時隨顧承逸一同去了，至少那樣他還可是從容的離開，不至於如今這樣不堪。
接連幾天，顧承逸都沒再去見沈秋風。
顧承逸氣惱自己竟會心疼，為了斷卻心中的憐憫，他斷了本該給沈秋風的藥。
整個魔宮，沒有他的命令，沒有一個人敢擅自靠近沈秋風。
顧承逸以為自己能夠做到絕情，但心中卻是愈發煩躁不安。
魔界少見的下雨了，雷聲陣陣，傳到了地牢之內。
每一聲，都令沈秋風心驚。
那時，顧承逸在天雷中消散，成了他至今的夢魘。
如今，依舊是伴隨著雷聲，沈秋風蜷縮在墻角，很冷，也很痛。每動一下，都會牽動身體刺骨的痛。
忽然間，他不受控制的猛烈的咳嗽起來，到最後，鮮血不斷的湧出，染濕了散落的發。
曾經的優雅公子，如今連最基本的體面都維持不了。
沈秋風知道，自己就要死了。
先前尚且有藥能夠緩解，他才得以茍活，但如今沒了藥，死就成了定數。
他的心早就已經死了，顧承逸已經不再是他的那個顧承逸了。
這幾天，他一個人想了很多，也想清楚了很多，看透了許多。
他從不畏懼死亡，活著已耗盡了他所有的精力。
如今離開，倒是一種解脫。
已經沒有什麽，比活著更殘忍的了。
沈秋風倚靠在墻上，用盡最後的力氣理正了衣衫，還了他這片刻的體面，這也是他僅剩的尊嚴了。
整理完一切，沈秋風靜靜的坐在那裏，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他的眼前漸漸模糊，在意識消散之際，他仿佛看到了往日的顧承逸，依舊如記憶中一般。
他伸手想要觸摸，卻落了空。
這一切，不過是他彌留之際的幻想罷了。
沈秋風死了，在這個雨夜中，很安靜的死了。
無涯殿內，在顧承逸不曾察覺的時候，結契的印記再次出現在了臉上，隨後便消散不見。
顧承逸猛的被雷聲驚醒，醒來後的他，心中卻是久久無法平靜。
今日的他，著實是有些反常。
他不知道他是怎麽了，只是，有些牽掛地牢中的人。
輾轉反側，仍是無法再入睡，索性便命人備了藥，然後向地牢內趕去。
直到見到沈秋風的那一刻，顧承逸這麽多天一直煩躁不安的內心，才得以稍稍安穩，也放緩了腳步。
顧承逸走進牢房，來到沈秋風身邊，居高臨下的看著靠在墻上的人，依舊是冷漠的語氣，說道：“醒醒，你的藥來了。”
見到沈秋風不為所動，顧承逸有些生氣，語氣也更為不善：“本尊半夜冒雨給你送藥，你膽敢視而不見！”
“段雲修，別再惹本尊生氣，否則，你該知道會是什麽下場！”
第一次被這樣冷遇，顧承逸是真的生氣了，此時無一人敢上前多言。
但就算顧承逸再生氣，此時的沈秋風也是給不了他半點回應。
顧承逸終於是察覺到了面前之人的異常，蹲下身，看著沈秋風說道：“段雲修，本尊命令你看著我！”
顧承逸伸手輕輕一拽，倚墻而坐的人竟是直接倒在了地上。
手中所觸碰到的，是冰冷的肌膚，沒有半點溫度。
面前的人，已沒有了氣息。
從來沒有過的，顧承逸竟然害怕了。
他曾見過那麽多死去的人，但竟在這一刻，變得不知所措。
顧承逸再也顧不得其他，急忙將沈秋風扶起來，他變得慌亂，端起手中的藥就灌給了沈秋風。
顧承逸此刻失了往日的霸道，而是慌亂的近乎顫抖的誘哄道：“我把藥帶過來了，只要喝了就沒事了。”
只可惜那藥沈秋風已經喝不了了，藥盡數都灑了出來。
顧承逸看著沈秋風，只有無措的大聲命令道：“段雲修，我命令你睜開眼！”
但無論他如何呼喚，如何命令，眼前的人始終不會再回應他半聲。
“段雲修，你給我醒醒！我不許你就這樣離開！”
第一次，顧承逸感到如此無助，他從來沒有想過沈秋風會死，從來沒有想過沈秋風會離開他。
顧承逸不接受如今的現實，他近乎癲狂的將沈秋風脫出了地牢，在大雨中，讓雨水不斷沖刷著沈秋風，試圖將人澆醒。
顧承逸不斷搖晃著沈秋風，期盼著有奇跡發生。
“段雲修，你給我睜開眼睛！你別想騙我！”
“你以為這樣，我就會放了你嗎！”
“我還沒允許你離開！”
“馬上給我醒過來啊！”
周圍侍從此刻皆跪倒在地，不敢擡頭。
顧承逸不斷折騰著沈秋風，直到看著沈秋風在雨中狼狽不堪、一動不動，他才終於認命一般。
他仰天大叫，魔身也在此時失了壓制，展露無遺。
他的心很痛，很痛。
顧承逸失魂落魄的癱坐在雨地裏，將沈秋風一點點摟在懷裏。
他無法接受，也不能接受。
為什麽沈秋風會死？！
他們不是該一直糾纏下去嗎！？
為什麽沈秋風會死了……
他不過沒來送藥而已，沈秋風為什麽就不能再堅持一下，為什麽就不能等他來……
他沒想著要沈秋風死…沈秋風怎麽就能這樣死了？
他只是想懲罰沈秋風，從沒想過會變成這樣。
他只是想讓沈秋風認個錯，只是想讓沈秋風更聽話一些。
顧承逸摟著懷裏的人，近乎哀求的說道：“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好不好，只要你睜開眼，我什麽都答應你。”
“你快點醒來好不好？”
“你醒醒好不好？”
“我知道錯了，師父，你別不要我……”
顧承逸抱著沈秋風無聲哭泣著。
他不明白，他曾無數次想殺了沈秋風，想擺脫沈秋風。
可為什麽當一切真的發生之時，他心裏是這麽的難受？
沈秋風終究是他在這世上少有的親近之人，是他曾想要視為親人的人。
可現在，沈秋風是真的死了……
而可笑的是，他竟放不下沈秋風，但沈秋風，卻是真的離開了。
直到此時，他才明白，這個他一直痛恨著的人，他一直棄嫌的人，一直不願承認在意的人，竟早已成了他心中割舍不下的人。
曾經不願承認的事實，在失去後才明白是如何心痛。
更或者，是因為心中不願承認的異常，讓他不敢面對，只能借此來逃避。
可此時，心中仿佛是缺失了最重要的部分，是從未有過的反常。
顧承逸緊緊抱著沈秋風，他已經什麽都不剩了。
或許在很早之前，沈秋風就已經溶入了他的血肉之中，長久的相處，沈秋風早已成了他無法舍棄的一部分。
無論他是否承認。
忽然之間，顧承逸就像是瘋了一般，眼中布滿血色：“我不會讓你就這樣離開，就算是死，你也休想擺脫我，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都休想將你奪走，就連鬼神也不行！”
顧承逸將沈秋風抱起，緩緩向無涯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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