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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正蘞番外——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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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蘞是當今昭正的長公主,母親貴為皇後,景帝與太子又對其疼愛非常,連梁王世子亦親熱以待,自然是天下獨一份的尊榮。只是許多人不知道的是,原本正蘞也有過艱難的日子。

正蘞幼時郁家寥落,母後失寵,連帶著郁家的舅舅們,遠調的遠調,病死的病死。而自她出世前,郁家四公子病逝,母後便再也沒有過開心的日子。雖說見了宮裏的人,臉上依舊端著笑意。但是小小年紀的正蘞便敏感地察覺到,她是恨著這裏的,甚至只是恨著她那位甚少謀面的父皇。

人人皆知太後寵極了年幼的公主。

母後常說,那時她身體虛弱,太後便將正蘞接到壽康宮照料,向來端莊嚴肅的太後竟喜歡抱著她,有時候高興了,嘴裏便輕喚著蘞兒,指使太子逗正蘞高興。

太子課業繁重,最高興的也是在壽康宮的那一會兒,太後子孫繞膝,連宮中謹慎伺候的宮人們,也挑這些時候放松一些。

她說起宣氏太後時,總是帶著傾羨的,不知為太後的謀略氣魄,還是尊榮家世。

只是正蘞卻不記得那些了,她記得的,只有暖烘烘的銅爐,繁覆厚重的宮裝,貼在臉頰上略微冰涼的手指,以及那記憶裏從未散去過的冷梅香。

然而太後終究早早地薨逝。

那日還是德妃的母後抱著她,皇城外送葬的隊伍落了滿身的雪,那是正蘞所不熟悉的寂靜,仿佛整個皇城都如同那個權傾一時的女子一般安然長眠。

而自太後遷入對正蘞來說遙不可及的暮山皇陵之後,除卻勢單力薄的德妃,與處處受制的太子,年幼的正蘞便再沒有了任何的依靠。宣氏自然成為太子的助力,而曾經十分疼愛她的皇祖母能給一位非自己血脈的年幼公主留下的,便只有身邊最忠誠的幾位侍女,和那被她喚作無妄的冷香。

宮中女人多了,是非多,艱難更多,沒了太後的護佑,在景帝的冷待下,她自然開始學了凡事以笑對人,只在太子與母後面前偶爾使使的小性子,也終究在她漸漸長大之後消耗殆盡。有人常說皇家子嗣幾世難修,只是從不知曉這深宮中,無論受寵的亦或是不受寵的,莫不是被長者們教導著,早早藏了城府與戒備在心裏。

正蘞曾看著幾位宮女把一捧灰燼倒入偏僻角落的深井,她以為自己會害怕,然而當她註視著那口盤踞著怨恨與不甘的幽深枯井,心中卻淡然異常。*(註1)(註1:傳說不是有宮中的女子犯事的話,死後燒成灰之後有可能只會歸於某處枯井。)

禦花園的木槿開的極好,記得她回去時,這麽對德妃道。

那時原本是宮中喜慶的日子,依著太後之前的安排,太子未及弱冠,便娶了啟相的小女,啟相難得高興,沒有端著以往嚴肅的臉色。連梁王與世子都從封地趕來,百官聚在一起,歌舞酒食,觥籌交錯間,原本端著的小心翼翼也逐漸放松。

記得是戶部一位先帝時便在位的老臣,偏偏醉心書畫,一把年紀,也灑脫的緊,向來沒什麽功績,亦挑不出過錯,似乎是年事已大,便撐不住滿目醺然。

燈火通明,又有外族舞女起舞,旋轉的猩紅色裙擺揚起,墜上的銀飾玉石輕輕撞擊,丁玲作響。正蘞只覺得困倦,便不自覺作了冷淡的神色,而她身邊被母妃抱在懷裏的溫寧公主卻被此景逗樂,咯咯笑出聲來。

那老臣只微微朝這邊一掃,卻嘀咕出聲來。

真是肖似先皇啊。

樂聲吵雜,她只隱隱聽了這一句。倒是德妃微微一怔,只望向了高位上兀自舉杯酌飲,面色冷淡的天子。

而無論那位老臣所指何人,正蘞和郁晗都只以為未曾有人在意。

為著第二日,少見的駕臨朝露宮的景帝已讓母女二人無暇分心了。

那是她第一次被自己的父皇抱起,亦是第一次直面那樣漆黑冰涼的瞳眸,尚且稚嫩她無法保持得體,只因為不安,而露出微微點冷意。正蘞袖間的冷梅香在鼻尖若有若無,而在僅她能見的視線裏,景帝微微一楞,也不管正在準備晚膳的德妃,提步便離開了。

於是正蘞便早早地入了淺微閣,對郁晗的稱呼也從母妃變成了母後。

這樣的日子有些不真實,正蘞還來不及適應那些面對她時變得小心翼翼的宮妃,亦還不及適應每季搬進朝露宮的成堆的華服與寶飾。

而隨著她的長大,正蘞曾久久註視著銅鏡裏未展笑意便顯得有一些冷淡的女子,若是先皇再溫和一點,怕便是這般了。

十五及笄,原本是昭都中各家公子世子惦記的稚嫩年歲,因著景帝的溺愛,正蘞常常換了男裝,帶著侍從,往昭都大大小小的街道上亂跑。

她遇見一個男子,獨自坐在慈悲閣高高的窗欞邊,舉一杯酒,低頭沖她笑笑。她心上第一次湧上一種難言的悸動。

她不知道那是什麽。

或許像啟溫略的妹妹第一次見到與兄長下棋的正裕,或者宮中宴會上只需梁王世子一個眼神便臉頰緋紅的世家小姐。

或許更像皇祖母第一次遇見先皇。

她邁開步子,跑過那串石階,又快步走過慈悲閣熱鬧的大廳與木質的樓梯。

那男子還在那裏。

他並不算年輕,束緊的長發落在脊背上,眸中是沈靜的林木,她能感受到那裏面屬於清晨露水與陽光淺淺的呼吸,日覆一日,安寧如斯。

在下安景同。

在下郁漣。

她咳了咳,粗聲粗氣地道,卻控制不住的笑了。

安景同說過。

慈是予樂,悲是拔苦。

於是他開了這麽一間慈悲閣,網羅各地的美食,任飄蕩的香味與粥煲的熨帖賜予一瞬的慈悲,忘卻一些煩擾。

她聽得認真,安景同便笑起來,摸摸她的頭,在天晚時,示意她早早回去。

於是正蘞憑著景帝獨一份的榮寵,棄了昭都中大大小小權貴公子的心意,一心地來往於慈悲閣。

而無論正蘞將如何多的心思放在這一人身上,她終究與他隔著一層薄紗,影影綽綽,適可而止。

於是那時她第一次那邊較真,她用了一切辦法去了解那人以及那人與其他人的任何淵源。

她書信向來與她親近的正燎甚至是事物愈發繁重的太子。

而逐漸的,不僅安景同,牽扯的越來愈多,她開始試探宮中當年的老人。

於是,許多原本不曾在意,不曾了解的,終究漸漸明了。

臨祁不若昭都那樣溫柔,全年不算溫暖,亦不像昭都的人那樣癡迷名貴嬌弱的花卉。

英明的天子與聰慧的安然,威嚴的皇城與冬日不化的積雪,那是年幼的安景同對皇家最初的記憶。

安景同是祁安明帝安辯唯一的皇子,幼時流落民間,直到多年之後,才被接到安辯身邊。

他原本也不是這樣淡然悠閑的性子,他知道他父皇的心思。只要安然還在安辯的身邊,他永遠都是被防備的那個,不是太子,甚至算不上皇子,就算被接回宮中,依舊也算不得正統。

所以當明帝突然暴斃後,他才能如此平靜地隨著昭正的軍隊到了昭都。漂泊一生,如今寄人籬下,也不過如此。

所以他接受了太後的錢財,在昭都安頓下來,即使他知道,這個青春不再卻美艷依舊的女子與那個男子一同殺了他的父皇。

那樣淩厲的手段,而奇怪的是,父皇竟如同那位被他設計殺死的穆帝一般,毫無反抗地接受了。

佛曰:慈是予樂,悲是拔苦。

在臨祁最後的日子,安然不在父皇的身邊,他曾經喝的大醉。

而安景同未曾見過這樣的父皇,只好呆站著,看著那個男人胸膛蕩出淒涼的大笑。

慈悲在皇家,原本便是笑話,又如何予樂,如何拔苦。

正處盛年的帝王躺在昏暗的寢宮中,眸中黑金色的光芒藏在漆黑的夜裏,只留下一點微微的暗芒。

二十年寄居昭都,離開時,他笑著對正蘞道:

“原本放不下慈悲閣,只是如今梁王邀我到王府做個管事,多年好友,總歸不好推脫。”

那是他第一次管正蘞叫殿下,她只是忍不住哭出聲來,安景同摸了摸她的頭。便是此去經年。

皇祖母從不提起先皇,但她總是知道。

父皇也從不提起先皇,但她終於也知道。

甚至鮮少提起舅舅的安景同,她也漸漸知道。

皇祖母放不下,於是那股冷梅香便陪了她一世。

父皇也放不下,於是每年深冬那日,他脫下厚重的龍袍,獨自坐在寢宮直至天明。

安景同也放不下,放不下的卻不是昭都的慈悲閣,而是在昭都呆了一生的舅舅。

若是對他人狠心,便總該對自己慈悲。

無論珍惜誰,舍棄誰,自那人之後,予樂拔苦,再難相付。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自己動,大大親親的地雷。

還有很早之前蘿蔔叮丁親親的地雷。

都是溫暖的小天使啊~

番外太匆忙了,先將就著吧,等胖手找找思路,再回來改。

因為作者屁事多,又拖延癥還選擇困難,所以斷更什麽的真的是萬分抱歉。

哭唧唧。

正蘞的名字來源於

葛生蒙楚,蘞蔓於野。予美亡此,誰與?獨處!

葛生蒙楚,蘞蔓於域。予美亡此,誰與?獨息!

角枕粲兮,錦衾爛兮。予美亡此,誰與?獨旦!

夏之日,冬之夜。百歲之後,歸於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歲之後,歸於其室!

對於景帝來說,無論正洛對他如何深情,自月榕之後,無論他是否愛上正洛,就再難對他傾心相付。

而對於太後來說,是她一生都為一人所苦。

對於正晰,正蘞不知道什麽感情,只是因為正洛由於安然和他們幾人而死,結合正文,所以正晰雖然在意安然,但心中從來都存有芥蒂。

安景同就是因為郁昀,所以沒辦法也不會接受正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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