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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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樓坐落在一中校園西北角,只有學校舉辦文藝匯演時才會偶爾開放,平時鮮少有人踏足。

春末銀杏嫩綠,日光像鋪著層碎金,粲然樹影堆疊,隨風晃進眼底。

今天立夏,萬物晴朗。陽光是暖調的金色,探過空中細微浮塵,填滿每個角落,宋亦霖擡頭望,微閉了閉眼。

現場人滿為患,走流程拿完假條,她在確認表簽下名字,頓了頓,隨後擱下筆。

似乎也沒什麽未盡之事了。

轉身正準備離開這裏,就聽旁邊傳來一道試探女聲:“宋……亦霖?”

宋亦霖側目,發現是當初元旦匯演時,同節目負責二胡的女孩子,便溫和地笑了笑:“好久不見。”

“是啊。”女孩子靦腆頷首,又欣喜道,“我在國樂大賽展播看到你了!恭喜進入決賽,你真的好厲害。”

賽後,頻道官網會進行優秀作品展播,宋亦霖還沒去看,暫且謙虛應下,兩人邊聊邊向外走去。

迎面對上一行人,正談笑風生朝這邊來,是校體隊的男生。

許久未見,謝逐仍是副疏冷模樣。旁邊幾人插科打諢,他興致索然,眉目冷感比以前更甚。

似有所覺,他漫不經意掀起眼簾,兩人目光猝然相撞。

宋亦霖怔楞半秒,隨後若無其事地偏過臉,同身邊人有說有笑,彼此擦肩而過。

雲淡風輕,除了一瞬對視,無事發生。

謝逐神色未變分毫,斂目邁入教室,到底也沒有回頭。

假條領取流程簡單,排隊後簽名確認,便可以自行離校。校隊幾人商量著去吃飯,謝逐說隨意,舉步朝門口走去。

正見一名女生從走廊回來,他淡淡掃過一眼,隨後步履止住。

“逐哥?”後面的朋友納悶,“怎麽不走了?”

謝逐並未理會,只問女生:“宋亦霖呢?”

少年眉目英挺,眼潭深黑,不帶情緒時顯得格外冷然,女生下意識楞住,才忙不疊回答:“啊……她有朋友來找,就先走了。”

朋友?

“是個男生,好像有急事的樣子。”她又補充,“應該也是今天來領假條的,我看他沒穿校服。”

——不對。

心底一沈,沒來由生出不妙預感,似乎有什麽猜測轉瞬即逝,謝逐蹙眉,沒能捕捉清楚。

不安感滋生得毫無道理,他語氣微沈,問:“他們去哪了?”

頂層有間儲物室,用來放置各種陳舊樂器,隨年歲久遠,鮮少有人踏入這裏。

宋亦霖被推搡進來,視野還沒適應昏暗光線,後腰就被踹了腳,當即有人順勢將她摁倒。

她蹙眉,反手要擋,對方卻強硬擡起她下巴,是個男生,饒有興趣地將她打量一番。

“確實漂亮,還真沒騙我。”他滿意收手,嘖道,“待會老實點啊,不然吃苦的可是你。”

話音剛落,不待她反應,男生便扯著她頭發,摁向旁邊抱臂站著的女生。

宋亦霖低罵,擡眼正對上高舉的手機攝像頭,以及屏幕後方,女生輕快上揚的唇角。

寧念楚散漫倚在置物架,懶聲提醒:“好好拍啊。”

“OK。”女生挑眉,“我鏡頭拿得很穩,保證全程高清錄制。”

在場約莫六七人,除去寧念楚和攝像女,其餘都是男性,宋亦霖眸光微動,瞬間明白這是要對自己做什麽。

高中生折騰人的花樣不外乎那些。

比成年人沖動,自然也比成年人惡毒。

“托你的福,我個人信息都差點被洩露,還被一群狗不分青紅皂白追著咬。”

寧念楚說著,不疾不徐走到她跟前,垂眼睨她,“宋亦霖,我真小瞧了你。本事挺大啊,證據搜羅這麽齊全,早開始準備了吧?”

宋亦霖被人從後壓制著,分明已經狼狽至極,聞言卻忍不住失笑。

“你這就受不了了嗎?”她問,“這只是我受過的千分之一而已。”

掀起眼簾,她似笑非笑地盯住寧念楚,眼底是鮮明刺目的戲謔,與恨意。

“——寧念楚,你這就受不了了?”

寧念楚最厭惡她這一身硬骨頭,死到臨頭還在犟,她登時冷下臉來,俯身就是狠狠一記耳光!

巴掌聲清脆,宋亦霖被扇得偏過臉,耳畔嗡鳴作響,臉頰火辣一片,她低喘了口氣,輕哂。

擡起頭,她目光淩厲,逐字逐句地道:“我比你,問心無愧得多。”

每個字都像牙縫咬血,昭彰狠意。

寧念楚被氣得不輕,這會兒倒怒極反笑,伸手撇開旁邊男生,屈膝半蹲在她跟前,一把扯起她頭發。

宋亦霖冷冷同她對視,絲毫不退。

“你是不是覺得,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寧念楚紅唇微勾,反手拍拍她的臉,“可惜這招對我沒用,你骨頭越硬,我就越想折斷。你當初手段是挺高,既會巴結人,又跟老師處得好,最後呢?你看看有誰幫你?”

“沒本事就別裝,非在那招人,我他媽最看不慣你這種貨色,真覺得你自己很有種?敢跟我硬氣?”

話音未落,寧念楚突然發難,摁著她使勁砸向一旁置物櫃!

宋亦霖猝不及防,又被人按著無法反抗,當即狠狠磕在金屬架上,她疼得額角一跳,眼前瞬時昏黑一片。

耳鳴與眩暈一並襲來,有溫熱液體流淌,凝在她眼睫,又下落,抿入唇角。

鐵銹味,是血。

“性子還挺烈啊,這都不吭聲?”

“不夠疼唄,寧姐不是說她骨頭硬,光靠打可沒法讓她服軟。”

“這種玩起來才帶勁啊,學音樂的是不是聲音好聽,來哭兩聲試試?”

視野緩慢恢覆清明,耳畔盡是男女調侃的笑聲,無一不是狠毒惡意。

人被折斷脊梁,是否還能活。

究竟還有完沒完。宋亦霖想。

這樣的噩夢又究竟還要重來幾次。

“哦對。”寧念楚隨手將她扯回,往後一搡,“這兩個月沒逮著你,聽說是去外地參加什麽比賽了,挺風光嘛。”

頭還在疼,宋亦霖沒什麽力氣,被身後男生扣住後頸,她咬牙,硬是不肯跪,只落下單膝。

“年底就要藝考了,我們宋亦霖也是準高三了,這半年過得可真快……唉,你彈琴這麽厲害,肯定能上個不錯的大學,跑得遠遠的吧?”

寧念楚笑得明艷,隨後從兜裏抽出柄彈/簧/刀,不緊不慢地推開,刀刃嶄新鋥亮,正反映照兩人眉眼,光澤寒涼。

“——要不,廢了你一只手?”

話音剛落,宋亦霖便被人驀地朝前壓,她下意識伸手撐在地面,隨後被寧念楚稀松扣住。

“雖然不知道我爸給你家多少封口費……”寧念楚彎唇,刀鋒輕點過她指節,手背,隨後沿著手臂緩慢上移,“但反正能花錢擺平,是吧?”

——是嗎?

像被困在玻璃,而水線越來越低,魚已經徹底沒機會跳出這塊死地。

她終於可以將它打碎了。

宋亦霖很低地笑了,擡起臉,眼底炯炯清亮。

仿佛如願以償。

寧念楚想過她驚慌,想過她嘴硬,卻沒想過她會是這副神情,不由得怔楞少頃,握著刀的手也頓住。

而就在這短暫半秒間隙,宋亦霖倏地掙脫身後桎梏,毫不猶豫撞上她!

寧念楚猝然回神,條件反射要起身推開,結果卻望見對方轉瞬即逝的笑意,下一瞬,手腕狠狠一沈!

她渾身僵住。

刀身半截沒入宋亦霖肋下,鮮血瞬間奔湧而出,順著刀刃滑落,墜在地面凝成一灘暗紅。

變故只在數秒之間,所有人都楞住,而宋亦霖仿佛感知不到痛,定定看著寧念楚,似笑非笑地攥住她手腕。

——用力,將刀捅得更深。

溫熱血液黏膩濕滑,粘滿指縫,寧念楚倏然回過神來,驚慌地想要松手,卻被她狠厲扣住,按著刀鋒利落一擰!

彈/簧/刀在體內旋過一圈,鈍感分明,寧念楚手都在顫,不可置信地盯著宋亦霖,卻見她眸光澈亮,笑意更深。

刀身徹底盡數埋入,傷口頓時血如泉湧,淅淅瀝瀝染紅衣襟,又沿著刀柄朝下墜。

“操!”顧不得掌心刺痛,寧念楚面色慘白地掙開手,踉蹌後退,“你他媽瘋了?!”

罵聲也成功喚醒眾人,從錄視頻女生的角度,卻只能看見寧念楚松手,宋亦霖渾身是血地跌倒,神色蒼白。

她嚇得連忙結束錄制,將手機收起,“這、這怎……”

“我靠,這女的瘋了?!”有人焦急罵道,“這他媽不會出人命吧?喊救護車?”

“救護車?”寧念楚冷汗淋漓,聞言卻是反應得快,“你傻/逼?萬一被現場指認怎麽辦?!”

“那她……”

“手機就在她身上,她自己不會打?”寧念楚心有餘悸,狠狠罵了聲,“媽的真晦氣,我們快走,省得待會兒來人!”

一群高中生,哪見過這種要背人命的場面,此刻都慌得不行,聽寧念楚發話,下意識就紛紛照做,迅速離開場地。

宋亦霖費力掀起眼簾,看儲物間大門被緊閉,聽倉惶落鎖的響。

刀捅得太深,不知刺傷五臟六腑的哪個,有血味兒攀著喉管向上,嘴裏滿是腥甜。

失血過多的暈眩讓她看不清任何,惡心想吐,呼吸也困難,她便模糊地猜,或許是肺。

她原本帶了刀,打算給自己用,卻沒想寧念楚會整這出,索性打蛇隨棍上,臨時改了出戲。

寧念楚的手也被割破,血沾在她衣服上,正是她的二手打算,以防對方將刀抽走,死無對證。

結果一群人太慌,居然就這麽跑了。

宋亦霖覺得好笑,也真笑出聲來。動作間扯到傷口,撕裂更多鮮血溢出,她恍若未覺,笑累了才隨性躺下。

看來低估寧念楚了,居然知道拔刀會讓自己死得更快,但她肯定想不到,自己機關算盡,就是為了這個結局。

宋亦霖費勁地擡起手,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刀從體內拔出,丟到旁邊。

地面劃出蜿蜒淋漓的血痕,傷口失去堵塞物,鮮血瞬時貪婪地狂湧,浸熱她衣襟,像要流盡才肯冷下。

——她很滿意這個局面。

痛得頭暈目眩,冷汗濕透,整個人如墜冰窖,宋亦霖卻牽起唇角,得償所願。

故意殺人罪……寧念楚,你別想再脫身。

最後一場局,她要死,更要贏。

失血過多,暈眩覆蓋了痛感,宋亦霖渾身發冷,偏過臉,困倦地掀起眼簾。

儲物間有扇小窗,很高,那裏有光跌進來,落在她前方。

落在距她幾寸的地方,觸不能及。

光很亮,應該是暖的。她依稀能記起進校時,到處都金燦燦的,有溫和的風拂面而過。

今天天氣很好。

她在想,其實自己什麽都沒搞明白過。

痛苦也好愛也好,她這十七年獨自摸索,好像還是比常人遲鈍,無法感知所有,也做不到善始善終。

可細細想,倒也沒什麽非稱之為磨難的東西,這只是略有苦澀的,平凡的一生而已,不值得惦記懷念。

外面的草木已經郁郁蔥蔥,到處都生機盎然,夏天是真的來了。

就到這裏吧。宋亦霖笑了笑,緩慢闔上眼。

這條路至此,已經足夠精彩了。

她不恨了。

時間好像過去很久,血還在汩汩外湧,伴隨生命力一點一寸地流失。

意識朦朧中,宋亦霖又冷又累,渾身只有傷口是熱的,她昏昏欲睡,眼前也只剩一片昏黑。

徹底熄滅前,哐然震響傳來,似乎是門被踹開,隨後便是紛至沓來的人聲、腳步聲,嘈雜淩亂。

有人驚呼,有人叫喊,宋亦霖辨不太清晰。呼吸微弱,她快聽不見心跳,只感覺有人撫上自己側臉,像被她涼薄體溫冰到,指尖顫得厲害。

“警車……”她聽見謝逐低喊,“不,救護車,喊救護車!”

嗓音也是顫的。

好難過。意識恍惚間,宋亦霖想。

謝逐,你會不會,比我更難過?

聽說人在死時,最後喪失的是聽力。

——我最後聽見的聲音,是你在喚我的名字。

所以我想,我得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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