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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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鬧這麽大,校方自然不可能只聯系遲敏一人。

宋景洲也接到了消息。

宋亦霖很累,想獨自回去休息,可遲敏堅持要帶她回市區一趟,說一家三口好好談這件事,要走流程報警。

她默了默,最終還是聽從遲敏的話,打車跟她一起回去。

抵達市區臨近中午,宋景洲平時傍晚才下班回來,因此宋亦霖先回臥室睡覺,也沒讓遲敏準備午餐。

再醒來時,是遲敏輕聲喊她,宋亦霖這才發現自己睡了整個下午,醒了會兒神,才推門走到客廳。

宋景洲正坐在沙發,似乎等候已久的模樣。

彼此目光對上,不約而同又錯開,都有些無話可講。

畢竟有除夕夜的事情橫亙在彼此之間,宋亦霖更是在意宋景洲被她刺傷時,那一瞬間望著她的眼神,讓她至今都不願回想。

回不去就是回不去了。沒必要。

宋景洲卻顯然不這麽想,難得將語氣放軟,對她道:“學校給我打電話了,我也了解得差不多……過來坐吧,聊聊這事。”

宋亦霖已經許多年沒聽過他這樣耐心的語氣,更別提談話對象還是自己。

掀起眼簾看了他一眼,她默不作聲地挪動腳步,坐到他對面的椅子上,遲敏則坐到他身旁。

“我要報警。”她開門見山,語氣平靜道,“證據都收集好了,很全,但未成年人不能受理立案,所以還需要你們支持。”

遲敏也頷首,對宋景洲解釋:“我上午陪霖霖去了趟學校,跟那幾個學生的家長真是沒法溝通,學校也是想息事寧人,我覺得報警比較好,這不是小事。”

宋景洲聽二人說完,一時陷入沈默,神情似乎有些猶豫,舉棋不定一般。

宋亦霖驀地感到有些不對。

“……你是不是,不想我報警?”她問。

宋景洲聞言頓了頓,有些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看著她道:“不是,主要這種事……說小不小,但說大其實也不嚴重,你也還好好的。”

好好的?

宋亦霖覺得荒誕,罕見的說不出話,就這麽望著宋景洲,一錯不錯。

“你不是年底要藝考了,明年就高三,這麽重要的時候,真打起官司肯定又耗錢又耗時間,得不償失。”他語重心長地勸道,“而且這種事,報警後鄰裏親戚之間不就都知道了?又不是什麽光彩事,到時肯定一堆人來問,沒這個必要,你說是不是?”

“宋亦霖,你也長大了,明年就成年了,得分清孰輕孰重,凡事不能這麽較真,既然沒什麽大問題,可以適當退一退。”

那麽苦口婆心,那麽耐性指點。

在從前多少人都在對她說,說事情已經過去了,別再揪著不放,別鉆牛角尖。

至於嗎。有必要嗎。

被一遍遍詰問,她都開始覺得自己真的有錯。

她只是想給自己討個公平,是錯嗎?宋亦霖這麽想,也就這麽問了。

“成年人的世界哪講究公平,你這還是小孩子的想法。”宋景洲搖搖頭,“你那個同學……是叫寧念楚吧?她爸爸上午就來聯系我了,非得親自當面道歉,也承諾說願意配合一切補償方式,伸手哪能打笑臉人?”

——“配合一切補償方式”。

宋亦霖算明白了。說這麽多,鋪墊半天,又是學習又是親戚的,這句才是重點。

“你也知道,咱們家庭條件比不上人家,這種小案件,就算真走法律程序,你同學家裏花點錢還不就擺平了?”

聽著宋景洲的話,她並沒有第一時間給出反應,而是看向遲敏。

卻望見遲敏眼底轉瞬即逝的猶豫,類似動搖。

雖然只有短暫片刻,但也足夠讓宋亦霖如墜冰窖。

“是嗎。”她聽見自己問,“他給你十幾萬,或者幾十萬?”

宋景洲楞了下。

“還真是啊。”宋亦霖啞然失笑,按了按額角,“我還這麽值錢呢?”

“你怎麽就這麽死心眼呢?”宋景洲難以理解,語氣也急促起來,“就算鬧下去也沒結果,事情到這地步該適可而止了,再繼續都不好受!”

宋亦霖不管他,只目光炯炯盯著遲敏,逐字逐句:“媽,你覺得呢?”

遲敏心緒一團亂麻,一方面想維護女兒,一方面又覺得宋景洲言之有理,因此有些躊躇:“我……”

到底也沒能“我”個什麽出來。

行。

“不報了。”

宋亦霖低笑,起身說:“那就聽你們的,我不報警了。”

事已至此,沒必要再待下去,她走到玄關,邊換鞋邊對他們道:“之後我要開始備考,會很忙,先走了。”

說完,就推門而出,沒再多說半句話,也不再去關註他們此刻會是什麽反應。

二月底,暨城分明已經開春,被凜冬埋沒的生機開始重新萌發,街道的風卻還那樣冷。

今天是周六,又天氣晴朗,街上到處都是結伴笑鬧的小孩子,也有一家三口出行,總之人們都是笑著的。

宋亦霖在身陷熱鬧人群時,才發覺自己孤單到突兀。

她想起上午剛見面,遲敏抱著她,字字都誠懇,讓她最後信媽媽一次,問她好不好。

又想起幾年前,那晚難得宋景洲不在家,只有她們二人,遲敏給她梳頭發,溫柔講:“他可以有別的女人和孩子,可以忽視你,但我不可以,我舍不得。”

“我只希望我的女兒健康快樂地長大,不論她是怎樣的人,在我眼裏永遠優秀。”

她還說:“因為我是媽媽。”

煽情又真摯。因為你是媽媽。

可你先是自己,才是一名母親。

人都是自私的,宋亦霖知道,也努力理解。

他們也是要活命的,誰會願意耗盡自身所有的愛,去賭一個廢物重生的機會。

宋亦霖知道,都知道。可再次抱起希望,卻被對方丟進泥裏的感覺,太難堪了。

第幾次了?她問自己,賤不賤啊。

或許真是賤透了,無法再觸底反彈,宋亦霖從未如此清晰地明白,親情也好友情也罷,其實都沒什麽用。

他們能給自己帶來短暫的,被愛的錯覺,而她居然恬不知恥想留住那些不屬於自己的好,自然下場淒慘。

積雲堆在頭頂,被殘陽浸得橘紅,飄渺破碎。

現在回想,那些夜晚都太長了。

宋亦霖打車回到北郊那邊。

今天折騰了兩趟,她實在又累又煩,好在有一二陪著她,至少沒那麽孤單。

一整天都沒吃飯,入夜了還是沒胃口,宋亦霖只喝了些水,就打開窗戶,點燃一支煙。

又酸又苦,胃也不舒服。

她咬著煙,正出神,兜裏手機就震動起來,是朱然。

朱然是編導生,這時剛忙完校考不久,該是抓緊文化課的時候,難得會在這個時間點打給她。

宋亦霖接起,還沒開口問好,就被劈頭蓋臉砸來一堆問題:“霖霖你今天來學校了?沒事吧?那群老東西是不是說什麽了?我靠你不要管他們狗叫!”

她一噎,有些好笑地道:“到底讓我回答哪個?”

“……”朱然平靜了一下情緒,“現在情況怎麽樣?”

問得很模棱兩可啊。宋亦霖只能回答:“都一般。”

朱然似乎欲言又止,幾次想開口都沒出聲,她等了會兒,終於忍不住道:“沒事,想說就說。”

“你……報沒報警啊?”

宋亦霖指尖微頓,撣了撣煙灰,淡聲:“當然報了啊,怎麽了?”

“那就好那就好。”朱然聞言才舒了口氣,“我聽那幾個小妮子說,寧念楚家裏不打算讓她高考了,要她退學出國。”

退學出國?

宋亦霖沈默少頃,盯著手中快要燃盡的煙,不急不慢開口。

“哪能讓她這麽順利啊。”她道。

“那我可放心了,還以為你今天受委屈了……這周我請你吃頓飯怎麽樣!咱們也好久不見了。”

聽著對方生疏的安慰,宋亦霖輕笑,“我還忙藝考呢,天天連軸轉,等你考完再聚也不晚。”

朱然唔了聲:“說得也是,那我可預約好了啊。”

將煙撚滅,宋亦霖望著最後一縷白霧隨風飄散,再不見蹤跡。

“然然。”她突然喚道,輕聲,“高考加油。”

朱然自信應下,隨後上課鈴打響,這通電話便就此結束,成為手機頂端一條平淡的記錄。

宋亦霖斂目,若有所思地敲了敲屏幕。

退、學、出、國。

那她只能自己想辦法了。

寧念楚不栽,她以後的路都別想好過,而藝考在即,這次大事化小後,對方再無後顧之憂,更不會輕易善罷甘休。

但又有什麽辦法,能讓警方強制介入呢?

有的。並且是一場必贏的局。

又點燃一支,宋亦霖咬著煙,聽樓下家庭傳來模糊人聲,散入風中聽不真切,但那家的小女孩似乎很開心,笑聲清脆。

到處都燈火通明,闔家歡樂,而她獨自在想,如何能不那麽不開心,如何不從這墜落。

曾經想被聽到、被在意、被重視,現在她不想了。

宋亦霖打開微信,閱讀顧舒之前發給她的賽事詳細章程,在比賽流程最後,看到決賽三日後公布排名,並舉行頒獎儀式。

算算時間,剛好在五月。

點出輸入法,她敲出一行字,發送——

【老師,我參加比賽。】

最後一場局,讓她贏一次吧。

要搞事了。

下章有點虐,預警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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