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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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後,宋亦霖第一時間翻找出勞拉西冸的藥盒,拆出一粒服下,又含了一粒在嘴裏。

驚恐發作的感覺不好受,整個人渾身麻痹,像被冷汗浸透,她坐在椅子上,腳分明踩在地面,卻覺得自己沈浮不定。

有些過呼吸,心跳也快得失常,又是眼暈又是耳鳴,每次軀體化加重都是場淩遲,宋亦霖將臉埋起來,手掐得很緊。

鎮定藥物含服的藥效比吞服快很多,不出十幾分鐘,她就感到喧囂的身體安靜下來,世界緩慢恢覆正常。

疲憊困意如同溫柔潮水,一點點將她溺在裏面,但宋亦霖精神還沒完全松懈,實在沒辦法休息。

即便如此,也比剛才發作時要好受得多。

疲憊地撐起身,才發現不知何時一二進了臥室,下巴乖巧抵在她鞋尖,安安靜靜趴在地板陪著她。

宋亦霖冷汗淋漓,像剛從水裏撈出來,劫後餘生般舒了口氣,她彎腰抱起一二,靠著懷中溫熱的毛團子取暖。

才覺得,自己又短暫變回了正常人。

藥物開始生效,她猶豫少頃,到底還是拿出手機,查看校內學生交流的幾個平臺,果然看到了有關自己的討論,所有陳年舊事都被重新翻出來。

校墻的投稿人雖然碼了,但她能從對方語氣中認出,是寧念楚的好朋友之一,跟校墻管理者的關系也不錯,否則也輕易發不出這樣有爭議性的內容。

人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可以將任何傷害他人而獲益的事,看作是理所應當的。

宋亦霖挨個看過瀏覽量和轉發量,確認過後,有些煩躁地將手機扣在桌上。

……還差一點,才能到量刑標準。

這種事就算向學校舉報,加害者也能安然無恙地回來,而家長也只會說,孩子們小打小鬧罷了,誰會在意。

她只能靠自己。

這是個人均審判官的社會,哪邊先給出“證據”,哪邊就能率先占據群眾的道德高地。

一晚上時間而已,矛頭已經從最開始她“知三當三”,偏移到“因病休學”上,路人們揪著這兩個點不放,討論得相當熱鬧——

【犯錯了就拿有病賣慘?不懂就問,那些抑郁癥躁郁癥這麽容易得?】

【肯定裝的,就事論事而已,總有聖母扯網暴。】

【哈哈哈懂了,先說自己有病,然後再鬧自/殺,好多網紅不都這個流程?】

【笑死,真想死早該死了,有病的哪會發出來給人看,抑郁癥的名聲都是給這種人敗壞的。】

“有病的哪會發出來給人看”。

可還有一件事實,那就是只有活著的人才能發出求救,那些離開的早就無法開口。

人們在聲討死亡,指責嘩眾取寵的同時,那些混在無數聲音中的微弱求助,就已經被放棄了。

有點好笑。宋亦霖退出頁面,將手機丟在一旁,脫了外套將自己埋進床榻裏,用被子裹得嚴絲合縫。

——瀏覽量五千,轉發量五百,兩個檻。她不僅要等,還要逼著自己去觀察那些增長數量。

她知道自己不能打碎玻璃,要一點點往外倒水,等水流盡,才能順理成章地打碎它。

可她不知道,這個過程會這麽艱難。

不該嘗試脫敏。她經歷再多,也還只是個意志脆弱的普通人,懦弱又無能。

宋亦霖疲憊地閉緊雙眼,將自己裹起來,蜷縮著,不再動彈。

學校的日子千篇一律,無聊乏味,偶爾有新鮮事,但也類似蜻蜓點水,很快就會淡卻。

可如果朝平靜水面投入一枚石子,牽出的波瀾就遠不止兩三道痕跡。

宋亦霖的事瞞不了多久,畢竟在一中上下鬧得沸沸揚揚,又有高三部一群人大肆散播,讓人想不知道都難。

這事最終還是傳到了謝逐耳中。

“——臥槽臥槽,哥,不能打架!”

只聽框一聲震響,魏餘諶大驚失色地將謝逐跟鄭暉隔開,“他嘴賤慣了,就故意激你動手呢!”

鄭暉剛撞在窗玻璃上,肩膀磕得又疼又麻,還不住地諷刺:“是啊,國家隊就牛/逼唄,看不慣誰直接動手。”

“宋亦霖那女的就是臟,心眼多還成天裝,他媽現在原形畢露了還不給人罵?老子就看她惡……”

話還沒說完,就被謝逐攥著衣領重新砸回去,力道比剛才更實,他疼得險些開罵,擡頭卻被對方冷戾神色唬住。

“繼續說。”謝逐拎了他一把,語氣不帶情緒,“之後記得拿傷情鑒定去找記者。”

眼神跟要殺人似的,鄭暉哪還敢嗆聲,瞬間訕訕閉了嘴。

“什麽情況?”梁澤川剛幫路予淇把試卷搬回來,就見這副戰後場景,人都楞在原地。

“鄭暉那小子專門跑來找事。”喬覺心有餘悸地給他做戰後轉播,“還就挑班門口,這不純找晦氣嗎?逐哥就……欸,哥你要走啊?”

正說著,謝逐已經利落放了人,轉身朝長廊盡頭走去,肩頭還搭著包,是去辦公室的方向。

“請假。”他淡聲。

“請……”喬覺納悶,沒來得及細問,就被梁澤川扯回去,低聲:“他淩晨剛從A市飛回來,學校糟心事太多,回去休息也好。”

喬覺這才了然,無奈地嘆口氣。

下午兩節課剛過,唐筱回到辦公室不久,正喝著水,餘光就瞥見一道熟悉身影推門而入。

少年身高腿長,她剛放下杯子,人就到了跟前,言簡意賅地撂下一句:“開下假條,頭疼。”

簡單明了。

唐筱沒反應過來,“啊?”

謝逐神色未變分毫,拿起辦公桌上的體溫槍,點了下,掃過一眼,給她看:“低燒。”

唐筱:“……”

她險些被嗆住,心說頭疼跟低燒能是一回事嗎,當即上網開假條,不忘記詢問:“怎麽回事,中午著涼了?”

“今早的事。”

“……”短短一分鐘內被噎兩次,唐筱簡直匪夷所思,“不是,那你怎麽現在才來請假??”

頭痛得似乎更厲害了。冷熱交替,謝逐沒什麽心情回答問題,只道:“宋亦霖怎麽沒來。”

操作頁面的鼠標頓了下。

唐筱這才想起這同桌兩人關系不錯,但出於保護學生隱私的想法,她還是斟酌著道:“她今天有事,請假了。”

“說去哪了沒。”

“啊,你有事找她?”唐筱聞言微楞,“應該在家吧……打電話問問?”

有事,應該在家。這二者搭配起來顯得格外不協調。

但謝逐沒說什麽,電子假條開好後,他就壓低帽檐離開。

電話也自然是打不通。

聽滿三次無人接聽後,謝逐看了幾秒手機屏幕上的號碼,沒再繼續撥出。

又按了門鈴,沒動靜,一二的也沒有,一人一狗都不在。

從空蕩樓道站了會兒,他有些煩躁地按了按眉骨,回家隨便找了副退燒藥服下,稍作休息。

睡眠不足加上低燒,不知道昏沈多久,再睜開眼時,室內已經被一片黯然暮色籠罩。

四下靜謐,只剩空調運作的細微聲響,在此刻無限放大,有些吵人。

空調開著也作用甚微,窗戶忘記關,熱風冷風一起往屋裏灌,退燒藥吃得毫無用處。

頭沒再那麽疼,眼瞼卻在發燙,謝逐測過體溫,果不其然,38.4℃。

成高燒了。

放下體溫計,他看了眼時間,沒什麽情緒地起身,拎起掛在椅背的外套和帽子,出門。

日頭西移,夕陽在雲裏溺斃。

斜陽壓入地平線,影子在地面被拖得很長,宋亦霖從超市采購完食材,就去寵物美容店裏接了一二。

邊牧長得很快,從剛領回家的小不點,現在三個多月大,已經是成年小型犬的體型,宋亦霖沒辦法再把它放口袋裏,需要拿繩牽著。

睡了一個上午,又給自己找事做,忙了整個下午,才算把漫長的今天給熬過去大半。

宋亦霖拎著購物袋,牽引繩掛在手腕上,看一二活蹦亂跳地四處打量,心情不由得稍微松快了些。

全程步行,路程並不短,但她帶著一二遛遛逛逛,也就這麽走回了小區。

暮色逐漸四合,天際最後一抹殘紅暈染開,將暗不暗。

乘電梯上樓,宋亦霖騰出手,邊從口袋裏翻找鑰匙,邊走出電梯間,踏入樓道。

聲控燈冷不丁閃爍。她掀起眼簾,怔在原地。

視野明亮起來,照映兩道身影。

一二掙脫牽引繩,興高采烈地飛奔過去,哼哼唧唧地蹭在那人腳邊,隨後被俯身拎抱起來。

光影錯落間,少年微擡下顎,英挺眉目深利清冷,隱過帽檐,映入她眼底。

“去哪了。”他嗓音低啞。

宋亦霖微微張口,卻沒能說出話來,像被什麽哽住,酸軟澀然,很難講。

但隨後她就發現異樣,對方往日鋒利的眉眼似乎有些渙散,眼梢也覆著層病感的緋色,她回過神,當即快步上前查看。

擡手正要將帽檐擡高,就被謝逐緊緊攥住,有些疼,但更讓她在意的是他掌心過高溫度,顯然可見是在發燒。

她蹙眉,“你……”

“宋亦霖。”不等她說完,他便低聲打斷,喚她的名字。

少年很輕地俯首,將額頭抵在她手背,神色被盡數掩在影裏,只剩沈啞嗓音落在耳畔。

“……我一直在等你。”

下章很甜,是真的甜,整卷最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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