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

chapter.12

手指瞎點著技能，葉檸擡頭假裝無意識地看了眼靠在旁邊的葉棲。他蒼白帶著病氣的臉上掛著笑，多了些生氣活力。

默默收回視線，她突然覺得能逗笑他好像還挺好，但葉檸確實真的不想再玩這個一點也不好玩的游戲了。

還在想打完這把就退游戲，一陣略尖銳的嗓音嚇了她一跳，手指點到二技能，不知道朝哪個方向放了個炮，打著空氣飛出了地圖界面。

“一放假就抱著手機玩，你是作業已經寫完了嗎？覺得自己學得很好了是吧？還在這裏打游戲吵你哥休息？”李尹芳把掛在手彎的包放在桌上，瞪著葉檸拔高了音調，一個個問句炮轟式朝她吼來。

“你看看你哥點滴都打完了，你還不去幫他喊護士！玩玩玩，你就只會玩。”她指著瓶子說她。

垂著眸沈默地摘下了耳機，直接退出了游戲，葉檸摁黑了手機屏幕楞著站了起來，這才註意到點滴瓶空了。

心底有種莫名的慚愧突然化開，蔓延著不是滋味，她動了動腳想去喊護士。

“得了，你繼續好好玩啊！我自己去！一天都不知道你到底在幹什麽……”李女士語氣不好地念叨著走了。

停在原地，葉檸看著她離去的背影，耳邊是她漸漸遠去的罵聲。

感覺到病房裏其他人的視線都聚在她身上，葉檸擡手撓了繞額擋住他們探尋著看熱鬧的目光。轉過身子背對他們，她不知道現在該做什麽，身形僵硬，有些手足無措。

看到床上散亂的耳機線，她這才拿起了耳機，手指纏繞著認真把它卷好放回包裏，順手把葉棲的手機還給他。

葉棲擡手接過手機，薄唇微動想安慰她幾句，還沒開口她就先出聲了，“游戲也沒什麽好玩的。”

平直的語氣，聽不出來有什麽情緒，好像一點也不在意的樣子，剛才被說的人也不是她。

知道她的性子，也知道李女士的脾氣，他最後還是抿直了唇線沒有說話，把手機隨意放在了一旁。

拉開書包，葉檸熟練地拿出了練習冊擺在一旁窄窄的桌上，腳尖勾著椅子坐過去，摁出筆尖開始寫作業。

其實，讓她比較在意的並不是李女士剛才那番語氣不好的話，而是她因為玩游戲沒註意到葉棲的點滴打完了。

筆尖微頓，她看著自己寫錯的式子，有些煩躁地劃橫線把它杠掉，強迫自己凝神仔細看題。

醫院有些鬧，病房外的走廊是來來往往的人，李尹芳找來護士替葉棲換了藥瓶，笑臉盈盈溫和禮貌，與剛才判若兩人。

護士一走她就收起了笑臉，眼神嚴厲地朝葉檸射去，看上去還想繼續說她的樣子。葉棲坐直身子朝她搖了搖頭，眉頭微皺表達著不滿。

他也想直接出口替葉檸說幾句話，但知道李尹芳註重面子，當著別人的面直接說她，只會讓她更不高興。

看到兒子臉上的表情，李尹芳壓住怒氣也沒再發作。

不知道他們之間無聲交流的葉檸埋頭寫著作業，還有些意外平時那麽嘮叨、一訓人就停不下來的李女士居然沒再說她了。

反正李女士也經常說她，葉檸已經習慣了，猜到她多半又是輸錢了不高興，而且之前和葉愷利吵架還沒好，加上葉棲的馬上要做手術了……她的心情不好她完全能理解。

李尹芳的手機鈴聲響起，習慣性打開了擴音，對面叫她去打麻將，她眼珠轉了轉停在葉檸的身上，看這裏也有人陪著，她拎著包起身冷聲囑咐了句“葉檸，記得幫你哥看點滴！”然後就踩著高跟鞋走了。

習慣了她隨時隨地有約，葉檸也談不上有什麽別的情緒，聽到她的話下意識擡頭看了眼點滴瓶。

瓶裏透明的液體還很多，液面平靜，下面的滴管裏液體一滴滴地落下。背景是一片白，白的墻，白的床單被子。

意識到自己盯著點滴瓶發了好一會兒的呆，腦子裏也空空的思緒飄忽，她收回視線繼續寫作業。

葉棲瞥了眼她書上的內容，想起些什麽啟唇隨口問道：“你怎麽沒看數學競賽書了？”

算著式子的手停了會兒，葉檸很快反應過來，“當然要先把作業寫完再準備競賽。”語氣自然。

了然地點了點頭，安靜了會兒他又開口問：“你們數學競賽是什麽時候？”

捏緊了手裏的筆，葉檸平靜地計算著式子，聲音清脆，“還有好長時候，下個月才覆賽。”

“那你要好好準備，”葉棲懶懶地靠著，神色悵惋，聲音有些輕，話裏透著深沈的無奈，“既然那麽喜歡就拿出點成績，這樣媽才會支持你。”

“嗯。”葉檸把草稿紙上算出的答案寫好認真地應了聲，心底湧起一片溫暖。

葉棲總是這樣。

永遠站在她身後，無條件支持著她。

–

省裏的數學覆賽開始的時候，葉棲也被推進了手術室。

考場裏。

卷子一張張分發在桌上，他們提筆開始答卷。草稿紙上密密麻麻寫著算式，掛在黑板旁的計時器一分一秒走動著。

醫院裏。

葉愷利皺眉在走廊上踱著步子來來回回地走動著，李尹芳和葉檸並排坐在椅子上。

這只是一場小手術而已，風險不大、風險不大……葉檸一遍遍在心裏默念。放在腿上的兩只手緊緊地握著，咬緊下唇，心跳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的。

消毒水的味道縈繞在鼻尖，她看著眼前緊閉著的手術室忍不住又想起了小時候。

葉棲從小就體弱多病的，他們一家人最齊的時候基本是在醫院。葉愷利常年在外地打工，遇到手術才會請假回來，她被媽媽緊緊抱在懷裏看著有些陌生的爸爸。

李尹芳抱她抱得很緊，她被勒得生疼，臉上感覺到一滴滴的冰涼。

那時候她還小，傻傻地揮著肉乎乎的小手驚呼，“下雨了下雨了……”

擡眼對上媽媽淚眼朦朧的眼，她才後知後覺感覺到了悲傷。

趴在她懷裏跟著哭了起來，李女士的眼淚也止不住，輕輕拍著葉檸的背安慰著她也安慰自己。

醫院安靜得讓人窒息，每一秒都異常漫長。葉檸的心繃得緊緊的，指尖無意識地用勁扣著自己的手，下一秒感覺到了手上的溫暖。

她垂眸看著李女士帶了些細紋的手，不知道為什麽眼睛裏突然一陣酸澀，擡頭平視著前方，眨了眨眼想把眼淚憋回去。

餘光註意到旁邊的李女士的眼底也已經蓄滿了淚水，強忍著沒哭。感覺到她手的用勁，葉檸抽出自己的手來，雙手握住了她有些顫抖的手。

眼淚不受控制地就落在了手背上，有些涼。

“這次如果手術成功的話後期繼續治療痊愈的可能性很大，但是……”醫生語調變輕，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移開視線沒看他們，“他的身體越拖越差了，這次的手術風險比較大，你們家人要做好心理準備……”

醫生的話還在耳邊，葉檸也不知道為什麽希望總是要在風險裏藏身。他們一家人好不容易才看到了希望，眼裏的光都還來得及閃爍就暗了下來。

等了太久了，眼淚一旦落下，情緒就開了閘。葉檸心底泛著酸，呼吸都很小心翼翼，小聲地抽噎了起來，肩膀微微顫抖。

朦朧之中她才發現葉愷利的身姿不再像以前那麽挺拔了，肩膀被壓低了些，每一步踱得緩慢。李女士伸手抱住了她，懷抱依舊溫暖，卻能感覺到她瘦了很多。

他們在長大，他們在老去。

好像越長大就越容易難過，她覺得現在什麽都很難過。

都挺過了那麽多場手術的他，這次也一定可以的，他一定一定可以的。

數學覆賽結束，鈴聲響起，所有人停筆，清點完試卷後離開了考場。他們一行人在校門口集合，王老師帶著大大的笑，大家吆喝著去吃火鍋，一路上說說笑笑地吐槽著覆賽的題簡直不是人做的。

醫院裏，他們一家人還僵硬地在門外等著手術結束。

超過了原本預計的時間，他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葉檸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手術室，小臉泛白，眼眶和鼻尖微紅。

世界仿佛走到了盡頭，頭頂都是烏雲，讓人覺得沈悶，暴雨將下未下。

葉愷利也不再來回走動了，掏出兜裏的煙盒，頓了會兒又放了回去，手撐著膝蓋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擡手重重揉了把臉。

從葉棲進手術室後，他們沒有相互說過一句話，他們默認著這場手術和以往的每一次一樣，誰都沒有提過。

對，她還沒有刪了他手機裏的游戲。一會兒他出來她一定要把他手機拿過來刪掉，讓他不能再笑話她。

家裏冰箱裏還有他沒喝完的純牛奶，占了她放可樂的位置，等他回去要趕緊讓他喝完。然後拉著他去逛超市 ，好好敲他一筆，買好多好多零食。

還有馬上要上映的電影，他們說好要一起去看的，她都準備好怎麽和老師請假翹課了。

還有被砸壞的電飯鍋他也沒看到，他們可以籌資一起重新買一個大的。

還有好多好多事。

葉棲，你怎麽還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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