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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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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4 章

臘月二十八日,方家的大別墅內。

窗外寒風陣陣,屋內本該有暖氣,但氣氛卻比窗外好不了多少。

銀行工作的王全,領著兩個估價員走進來,剛脫掉外套的羽絨服,就有點發冷。

“這房子難道沒暖氣嗎?”

王全嘀咕著,一邊往裏走,一邊打量房間裏的裝修,專業人士光是看幾眼,就知道這些華美的立柱、裝飾用的瓷器、墻上的掛畫,大概能值多少錢。

能賠多少銀行的欠款。

王全對著房間深處喊了兩聲:

“方女士,米女士,我是銀行派來交接房產的,過來幫你們進行房屋最後交接的。”

喊完,房子裏只有他自己的聲音在回蕩。

“這房子難道空了嗎?空了正好,裏頭這些東西也不必搬出去了,看看能補多少是多少。”

王全低聲指點著跟過來的兩個下屬,下屬們東張西望,其中一個女生感慨的說:

“這麽有錢的人家,怎麽突然就破產了,連別墅都要被收回去呢。”

王全淡笑一聲:

“有錢人賺錢越多,壓力越大,背負的風險也越高,這種事特別常見,不過方氏集團這次全盤崩塌確實有點快。”

他說完又跟兩個下屬說:

“他們家還有好幾處別的房產,還有分布在其他城市的,過幾天我們也得一塊兒去估價收回,到時候就是公費出差了。”

兩個下屬面露喜色。

幾個人在客廳等了好久,終於有一個老保姆模樣的人走了出來:

“請幾位到書房吧,我家先生在書房。”

王全表情凝重的跟著老保姆,走上樓梯進入書房,一路看過去,別墅走廊裏似乎發生過什麽激戰,墻上的掛畫和昂貴的壁布全都碎了,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墻裏的磚塊。

這樣房子品相不太好啊……不過沒什麽關系,後面稍微補一補就可以了。

王全走向書房,看見書房時才真正嚇了一跳。

這叫書房嗎,真的不是垃圾堆嗎?

好幾個昂貴的實木大櫃子倒在地上,滿地都是散亂的書頁,還掉滿了紅酒瓶的碎片,紅酒液體浸濕了許多書籍。

而一片狼藉之中,方郡芝端著一高腳杯的紅酒,坐在格調高雅的椅子裏,對著房門,神色沈靜。

王全不由得被震了一下。

明明是完全破產的局面,甚至到了抵押房產的地步,方郡芝看上去卻仿佛在跨國項目的談判桌上一般,依舊氣場強大,眼神銳利如鷹隼,姿態閑適又有壓迫力。

王全邁步走入書房,開始商談回收房產相關的事宜,他倒是一點都不怕,可房門外兩個下屬,光是被方郡芝看上幾眼,就嚇得抖如篩糠。

王全說明來意,又提出大致的時間要求,方郡芝端著紅酒,搖晃酒杯,一言不發。

一直等到王全徹底說完了,方郡芝才淡淡的說了一句:

“就按你們的程序來吧。”

本以為會遇到阻礙的王全楞了一下,隨後道:

“您能接受就好,那您打算什麽時候搬出去呢?我們那邊給的時間大概是春節假期過後,法定工作日開始之前,也就是明年初七。”

方郡芝轉頭看向窗外,眼眸裏有一種迷茫的神色,這神色仿佛英雄遲暮,日薄西山,看得王全油然而生一種感慨。

對於經驗豐富的王全來說,還能生出這種感慨,是很難得的,大概率是因為,方郡芝這個人,無論私德如何,在商業上稱得上是一個梟雄。

一代梟雄隕落,此刻還保持著體面的方郡芝,在外人看來確實無比唏噓。

方郡芝對著窗外看了很久,終究說了一句:

“……可以。我還想在這房子裏,跟我的孩子們過個年。”

王全心情覆雜:坊間傳聞方家母子關系緊張,現在看來並不如此,這名生意場上的梟雄,生活中也只是個愛孩子的媽媽而已,還想在最後的時刻,等孩子回家……

“您的孩子們一定會理解您的良苦用心。”

王全不由安慰起對方來。

事情做完,王全和下屬離開了這棟別墅。

一片狼藉的書房中,方郡芝喝完了最後一口紅酒,盯著酒杯笑了一聲,忽然狠狠把酒杯往地上摔去!

“呵呵……”

她笑聲回蕩在失去書櫃和家具、一片狼藉又空蕩的書房中間,聽起來更像是在哭。

走廊深處隱隱傳來女人的哭聲,若隱若現,在冰冷的房子裏宛如鬼魅。

幸虧剛才王全走得早,不然他聽見這聲音,恐怕要嚇到將房子當成兇宅賣。

走廊裏傳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原本滿屋擺著的波斯手工地毯,現在又臟又亂,無法再遮掩腳步聲了。

米藍穿著睡袍的身影,從黑暗中凸顯出來。

她一步一步的走向書房,這裏原本是她的禁地,她嫁過來這麽多年從來沒進過的地方,現在也已經失去了意義。

米藍拖鞋踩在書本上,望著方郡芝。

她也不知道自己走過來幹什麽,臉上還流著眼淚,一串一串,根本無法停止,她已經這樣哭了好幾天了,眼睛腫的像兩顆桃子。

“剛才……他們是來看房子的,對嗎?”

方郡芝坐在椅子上,像個木頭,毫無反應。

米藍終究是沒忍住,蹲下去從地上拾起一本書,顫抖著手砸在方郡芝身上。

扔出去書本的瞬間,米藍感覺渾身暢快,就像一直以來壓在自己身上的枷鎖,突然被清除了,再也感受不到令自己柔弱多病的沈重負擔了。

方郡芝被厚厚的書本打在頭上,慢慢轉過來,盯著米藍看。

米藍以前非常畏懼這種目光,只要被看一眼,她就會渾身發抖的退到黑暗中。

可現在,大概是甩開枷鎖的原因,米藍居然敢於直視方郡芝的眼睛了。

她仔細看了看才發現,往常被自己視為洪水猛獸的人,那雙眼睛也並沒有什麽特別的,眼神裏哪怕再有氣勢,自己也已經懶得去怕了。

怕了半輩子,真的……很可笑。

米藍就這樣盯著方郡芝,發自內心的笑了出來:

“哈哈……哈哈哈……”

方郡芝平靜問道:

“你笑什麽。”

米藍笑的終於忍不住,捧著肚子前俯後仰:

“我剛才聽見……哈哈哈……那些人走的時候,還在議論你多麽有母愛,想見自己的孩子,太好笑了哈哈哈哈哈!”

米藍笑著笑著擡手開始抹眼淚,繼續笑:

“我眼淚都笑出來了!這個時候了,你終於想起你的孩子了?哈哈哈哈哈哈!”

方郡芝手指用力,捏碎了手邊的一只圓珠筆,那是她剛才用來簽收房合同的筆。

“平時對孩子完全不管,光知道罵孩子甚至打孩子,我們阿水在你這裏受了多少次傷了?那個時候你怎麽不記得自己還有孩子呢!在外面亂搞的時候,也不想想你孩子知道了會怎麽想,現在竟然想起孩子來了,這真是太好笑了,我真的是謝謝你,給我貢獻了這麽好的笑話!”

米藍越說越起勁,她從沒一次性說過這麽多話,但今天只要開口,許多話語就源源不斷從靈魂裏迸發出來,都不是她用嘴在說話,而是用靈魂在說。

她很久很久,沒有這麽暢快的說過話了!

方郡芝站了起來,一步一步走向米藍,露出咬緊的牙齒。

仿佛一只垂暮的野獸,還想威脅自己的獵物。

米藍看著忽然覺得更可笑了:

“你知道嗎,以前我覺得頂級A是無所不能的,你們就是天,我們O是地。不過現在我覺得,你看上去就像個動物,完全沒有一點屬於人類的優雅啊,哈哈哈哈哈哈,原來我跟一個動物過了這麽多年,我也很可笑啊哈哈哈哈哈!我還為動物生了兩個孩子,那我算什麽,這前半輩子算什麽,哈哈哈哈!”

米藍笑著笑著,眼淚流出來,笑聲漸漸轉變成哭腔。

方郡芝走了過來,擡起一只手,輕而易舉地薅住米藍的長發,臉色冰冷的往外扯。

米藍痛呼一聲,忽然擡起手,狠狠打掉了方郡芝的手!

這動作,反倒讓方郡芝楞了一下,手松開了,米藍踉蹌的轉過身,本來要直接逃走,嘴角卻又勾起一抹笑。

方郡芝察覺不對時,米藍已經從地上拿起半個酒瓶子,直接朝她扔了過來!

方郡芝哪怕反應再快,也還是被戳中了大腿,鮮血頓時浸濕了她的西裝褲子。

米藍早已哈哈大笑著跑遠了,白色睡裙在身後飄飛,像一只終於體會到自由滋味的鳥兒,遠遠的飛下了客廳。

“哈哈哈哈哈哈!你沒有孩子了,那可太好了,我要跟孩子們說,讓她們一輩子不要回來!哦我忘了,以後也沒地方可回了,我終於可以逃離這破房子了!哈哈哈哈哈哈!”

米藍癲狂的笑聲在客廳裏響起,那位唯一留下的女保姆,從客廳傭人房裏走出來,身上背著行囊,對米藍鞠了一躬,也離開了。

米藍望著敞開的大門,就這樣跑了出去。

外面明明天寒地凍,可米藍卻覺得,冬天從未如此可愛過。

原來哪怕是冬天,園子裏的花草蓋著雪,也依舊有新芽冒出來!

這世界,原來並不是永遠灰暗的,那為什麽自己這麽多年,都沒有睜眼看過呢?

米藍一邊流淚一邊微笑,她跑不動了,實在太冷了,就站在路邊給自己雙手哈氣。

可外面再冷,她也不想再回去那棟別墅了,那裏不是溫暖的家,而是人間地獄般的囚籠!

恰好這時,柏油路上駛過來一輛白色小轎車。

車子靠近米藍,一個急剎停下來,車門打開,方稚水從中迅速走出。

她看著米藍,二話不說脫下自己的厚外套趕緊套在人身上,扶著米藍往車裏走。

米藍一直在笑,她認出來了方稚水,裹緊身上的衣服,乖乖鉆進車內,順便瞥了一眼副駕駛上——有人,但沒看清是誰。

方稚水把米藍安排在後座,關好車門,迅速調高車內的暖氣,這才呼出一口氣,對副駕駛的人說:

“既然這樣,就不用再回別墅了,本來我們也只是為了接我母親。”

副駕駛上傳來一個靈動好聽的聲音:

“你決定就好。”

方稚水“嗯”了一聲,發動了車子,直接轉了個彎,離開了這片受詛咒的土地。

米藍在溫暖的後座上,嘴角噙著笑容,陷入昏睡之中。

副駕駛的阮眉轉頭看了看她,擔憂的低聲問方稚水:

“她身體沒事吧?要不然還是先去檢查一下?”

方稚水點了點頭:

“這麽多年了,應該也有些舊傷之類的……那我們去醫院。”

阮眉伸手握住方稚水方向盤上的手,聲音輕柔:

“她現在這樣,讓我想起我母親……以後,我會和你一起照顧好她的。”

阮小倩曾經也因為同一個人而發瘋。

如今的米藍……會擁有不一樣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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