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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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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赤腳踩在地面的觸感並不好。

地面滿是橫道的粉藍霓虹燈柱,帶著塗了金粉的珍珠模樣的地磁軌道,銀色皮囊的、雙眼下點綴了兩顆紅痣的女子在中央的交通指揮臺上微微淺笑,水墨畫一般,它身後古風建築結合著抽象類設計高高林立,浮空跑車擁擠著在這個地方,帶著震耳欲聾的音樂聲還有濃烈的酒味。

深紅色的中國結被綁在一家酒鋪子的紙燈籠上,機械黑犬在燈籠下邊抓影子玩。

——哐當!

酒壇子被喝醉了的人扔出來,連帶砸掉了機械犬的腦袋,它的主人開始與那個醉鬼吵架,滿堂皆吵嚷,帶著科技高速發展之下人類的壓抑與惡行。

尖銳刺耳,謾罵不止。

狗丟了腦袋,開始滿街亂撞著跑,咕嚕嚕,電線斷了一半的狗頭滾到了喻南橋腳邊,那截舌頭舔到了他赤裸的踝骨。

他捂住嘴,幾欲幹嘔,胳膊上那些痕跡讓他開始回想紀岷疆舔舐他時的樣子,還有他自己的放浪形骸。

一時間生理性反胃,可他胃裏什麽也沒有,什麽也吐不出來,他擡起雪白的細指,堵在自己薄紅的唇間,將那股惡心死死壓下去,眼尾滾燙地潮紅起來,唇裏的透亮液體沾在了指間。

詭譎的美艷在他面皮上蔓延,可眼底的冷清將這抹艷硬生生鎮壓下去,又是謫仙般的清貴。

他把清洗後在醫院換上的白袍子的兜帽戴上了,五指攥住微散開的衣領,藏住了可怖的咬痕。

白袍子的設計參考了民國時期的書生長袍,可又更為寬松,加上是紀家的資產,於是布料也是上等品,月夜下影影綽綽還有銀光浮動,襯得喻南橋那身冷白皮更為好看,他沈默著轉進巷子時與一人擦肩而過。

那人只來得及看到喻南橋一抹烏漆的長發從兜帽裏飄散而出,連帶濕紅的眼尾。

進了空無一人的幽深巷子,喻南橋這才放松了一點警惕,腳踝根本使不上力氣,他掌心扶著墻,搖搖晃晃往最深處走去,瘦削病弱的身影像是要破碎掉了。

觀音城的中央地帶最為繁華,一到深夜,白日裏法相莊嚴的覆古裝橫盡數披上了高科技的外皮,在遠處青山上綿延無盡的佛像閃爍著機械感的昏黃光影,眼珠隨著無聲誦經的唇而一啟一合。

虛擬天棚急轉而下,裹挾著亮藍光線朝所剩無幾的貧民窟掃射,已經到了宵禁的時間,貧民窟的人如果在此刻出了自家房門,就會被高溫激光割斷頭顱,或是直接焚燒而死。

地面被怪物侵占已然搖搖欲墜,但是浮空而上的觀音城依舊紙醉金迷,酒香與煙槍在夜裏飄蕩,構成了糜爛荒唐的銷金窟,財閥們在寸土寸金的舞廳裏剝削了一切,奢美的大裙擺勾著男人端方的西裝褲,高跟鞋與皮鞋隨舞步優雅晃出了暧昧,透亮的落地窗上自動攀附起了大片大片的玫瑰花。

而另一邊的貧民窟在被機械仿生人一步一步侵占著,因為七天後狂歡城與春夜城要前來拜訪,他們不喜歡觀音城的中式覆古文化,他們是高科技的忠誠擁護者,喜歡冰冷的機械建築與刺眼絢爛的霓虹燈光。

為了滿足外交使臣的需求,觀音城計劃推平一片土地建造他們的暫定住所,財閥們不肯讓步就只能把手伸向貧民窟。

可貧民窟已經被侵占了太多次,他們住的高樓越來越高,越來越狹窄,擠著擠著把最後一點人造太陽光也擠死了,無數起坍塌事故讓他們痛苦絕望,他們想反抗,可侵略者卻只在深夜出行,因為貧民窟的人沒法在深夜走出房屋。

出生起就在骨骼裏註射的貧民代碼讓他們一出房屋就會被擊斃,貧民們躲在屋裏無法出門,當仿生人在侵占他們的土地時,他們開始在屋內放肆謾罵。

因為晚上無法在貧民窟進行反抗,他們就只能白天早早來到來富人區,手裏拿著落後的被狂歡城拋棄的破銅爛鐵對抗觀音城的高級軍隊,他們被軍隊節節逼退,在宵禁時間將至時又要狼狽回到貧民窟。

本來是一場勝負分明的戰役,可不知為何,貧民窟最近多了一個領導者,那位神秘的領導者將財閥與政府耍得團團轉,矛盾愈發激烈,制度即將崩壞了。

巷子外警笛驟響,帶著刺耳的直升機在半空巡查的風聲。

喻南橋此刻正在與白玉京的政府人員通話,他語調淡淡的,可對方卻顫巍巍地一直點頭稱是,似乎在白玉京被喻南橋的冷酷手段折磨得不輕,又或許是聽了喻南橋這位神秘官員的可怖傳聞,比如殺人不眨眼和怪物認他為母親之類的。

“按我說的做,今晚十一點前搞不定,直接辭職走人。”喻南橋蹙眉,他撐著墻面,背骨直挺弧度俊雅,烏發垂下來,美人尖周圍的碎發散下來一點,遮住了病氣的冷汗。

“姑娘,大晚上一個人在這裏,不安全。”巷子外有人在走進來,警靴踩著淩亂的石子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聽起來很年輕,很耳熟,喻南橋沒轉頭,結束通訊後他把藏在袖子裏的薄刃按在了指間。

來者擡手,帶著安撫性去摸著喻南橋的肩膀。

喻南橋應激反應一般後退幾步,沒穿鞋的腳踩著石子,有些痛,他偏著頭,蹙眉看來者,“你……”

“你家住哪裏?我帶你回去吧。”朝野身穿警局警服,年輕的臉上有些羞紅,他像是覺得自己剛才摸喻南橋肩膀是流氓行為,於是尷尬地收手,解釋道:“我是警察,真的,我剛才就看你一個人進了巷子,還搖搖晃晃的,擔心你是不是想輕生或是有生命危險我才進來的……”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碰你的。”朝野鄭重地鞠躬,警槍掛在腰側,與胳膊上的手表形狀的通訊器碰在一起,發出聲響,“姑娘,我向你道歉。”

警察。

喻南橋看著他,朝野……還沒死?

巷子!

一周目故事線裏朝野就是在這個巷子裏被殺害感染病毒的。

半空的直升機上紅藍色的警燈晃啊晃,強烈的光影潑灑進來,喻南橋看清了眼前人的臉。

高鼻深目,骨骼悍厲。

眉眼跟紀岷疆該死得有點像。

朝野鞠躬很久都沒聽見姑娘講話,他擔心姑娘跑了去尋死覓活就起身,結果發現眼前這個穿著醫院白袍子,又赤足的漂亮冷臉異性。

他覺得這位異性像是仙子,一見鐘情一般,他正在心裏想措辭,可突然發現仙子對他蹙了眉。

那雙古典冷清的狐貍眼裏,有很深很深的嫌棄。

朝野:?

嫌棄?

為什麽?

巷子外的警車按響喇叭,裏頭的人探出腦袋喊:“朝野,你他媽要在裏頭搭訕多久?咱們要趕緊去貧民窟了!”

朝野就短短地回頭跟同伴應了聲,再轉回腦袋,發現那位仙子“異性”就不見了。

朝野納悶片刻,但因為公務在身還是選擇了離開,短短幾百米的路,他一步三回頭,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巷子裏住了個妖精把他蠱惑了一樣。

白袍微晃。

巷子盡頭有面高墻,喻南橋憑借貓科動物的血液本能,輕而易舉上來了,他躲在高墻與附近那個長長的房檐一角的後邊,這讓他無法被巷子外的人發現,一顆高高的柳樹就在高墻這邊植著。

蔥郁龐大,勃勃的生機在這片貧民窟與富人區的交界處放肆生長,哪怕是昏暗的陰影角落也沒有影響它的存活。

淺棕色柳樹枝隨風輕輕晃動,一縷細長的枝帶著嫩綠小芽飄到了喻南橋鼻尖,喻南橋準備跳下來去貧民窟,他五指扣著一旁的紅色房檐,試探著伸出一條腿,可突然間看到距離地面有五米高的距離時,他突然把腿收了回去。

方才上墻的靈巧輕松頓然消散,他也不知道為什麽,看到黑漆漆的望不見盡頭的地面時,感到抗拒,像是他前二十八年一直存活的人生深淵。

顱腔轟鳴,記憶如潮水將他湮滅。

“都是因為你!因為你不懂事,你爸爸才不愛我!他才拋棄了我!”

“南橋,媽媽晚上就來接你。”

“別哭了,她不會回來的。”

“是你殺死了謝臣!你把我的兒子還給我!”

“你不是神嗎!你不該保護我們嗎!為什麽要離開!”

“你這個背叛者!觀音城永遠視你為恥辱!”

好吵。

青色佛珠在他的腕骨處發出淺色亮光,勉強照亮了點他的視覺。

烏漆的發一瞬間變得銀白如雪,幽深的暗色瞳孔也變成了一金一粉,即將冒出來的尾巴和耳朵被他摸了回去。

他站起來,在狹窄的只有十厘米高的墻上,手撐著房檐,作勢要跳下來,反正都是黑的,什麽也無所謂,就像方才從兩百多米的高樓上一躍而下,雖然有抓鉤做保護,可還是有百分之九十三的概率會死亡。

柳樹那抹亮眼的蔥郁開始晃動,樹葉被人造月亮折射出了淺色的光,影影綽綽的,喻南橋垂眼,在居高臨下的高墻之上,漠然看著掀開柳樹簾子出來的人。

濃金色的瞳孔格外明亮,哪怕視覺受損也不會忘卻的金色。

紀岷疆朝他仰了仰頭,“怎麽跟貓似的,下來,我接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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