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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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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謝臣坐在一旁,被幾個年輕女孩子圍著擔心,一個卷發女孩嘟囔道:“紀岷疆也太壞了吧,就算他權力高怎麽樣?權力高就能隨便高空拋物砸人嗎?”

她下一刻就被朋友捂住嘴,朋友小聲說:“你瘋了敢罵紀岷疆,閉嘴吧我的大小姐。”

卷發女孩還不服氣,她還想嘟囔,可謝臣制止了她。

“我沒事,謝謝各位的關心,紀先生也不是故意的。”謝臣的面頰上的傷已經迅速愈合,他垂著眼輕緩一笑,琥珀色的眼珠被濃黑色睫毛蓋住了,顯得非常溫和。

他像是受過良好教養,於是坐著的時候不會正視站著的女孩,這是非常紳士的可以贏得好感的行為。

女孩子離開後他才擡眼去看站在不遠處的喻南橋,他正欲說什麽可喻南橋擡手,拒絕了交談。

佛珠輕微閃爍。

喻南橋耳邊傳來消息提示音,他按了一下左耳上的環狀通訊儀,低聲道:“等下。”

喻南橋走出大廳的這段路,紀岷疆一直在看他。

電子紅漆大門自動開合,等喻南橋沒了影兒他才收回目光,繼續跟從賭房出來的那批人談論狂歡城運來的那批貨。

金玉樓位於觀音城的中心,最繁華的一帶都在四周盤旋,從遠處宮殿般被藍色雲霧圍繞的白玉京政府,再到一路綿延的高大神佛銅像與古塔,濃郁的機械竹林在道路兩側閃爍著暗綠光線。

人造月亮正在虛擬天棚上懸掛著,隱約被濃雲蓋住點。

車水馬龍帶著高科技的覆古感裝橫在喻南橋視線裏不斷穿行。

這是一個國風賽博朋克的世界,人們保留了舊時的建築風格和信仰方式,又把它們與無比發達的冷技術結合起來。

“城主下令,三日內必須解決那件事。”

部下在白玉京的犯罪處給喻南橋發布了任務,部下有些擔憂地問:“長官,您一個人可以嗎?”

道路對面那家餐廳外,一個臉上被打上烙印的平民在冒死替權貴牽著瘋狗,胳膊被死死咬住一時鮮血淋漓。

慘叫高過鳴笛聲。

“長官?”部下聽到那聲慘叫,問道:“發生什麽事了?”

“沒事。”喻南橋淡淡道,他擡手將散落到左耳垂的碎發握住,輕輕別到了耳後,他的耳朵形狀非常流暢,像是半枚冷白的月,耳墜晃了晃,氤氳出濃紅的光影。

他戴耳墜不是為了好看,而是為了遮住那處的紋身,白玉京一幫虛偽者不接受紋身這種東西。

瘋狗還在邊咬人邊叫著,它的主人正無聲縱容它的一切。

喻南橋把耳墜子摘下來,擡指間朝那條狗擲去,砸到了它的腹部。

狗受疼開始哀嚎,它左顧右盼看見喻南橋立馬夾著尾巴學乖了,主人還在跟友人嘻嘻哈哈地交談,貧民正捂著胳膊的傷臉色慘白。

安靜了。

“嗯。”

“讓城主放心吧,我會處理好的。”喻南橋淺笑道。

這時,一輛紅色懸浮跑車突然在金玉樓前落地,氣壓飛快向四周盤旋,喻南橋束起的烏漆長發微晃,他擡眼看去,跟部下結束了通話。

懸浮車的後車門自動打開,扶梯一截一截機械折疊般鋪在地上,後車下來的人顯然沒有坐過這樣高級的車,他臟兮兮的布鞋剛踩了幹凈的毯子就收回,然後直接大跨步跳下了車。

他下車後不知道車門是可以一直開著的,於是他一只胳膊抵著門,一只胳膊先把小女孩抱下來,再攬著女人的腰把她也抱下來。

袖子被隨意高高挽起,一只詭譎潦草的黑蛇紋在男人的胳膊上。

黑蛇。

喻南橋在金玉樓門前看著他,心想,一周目那個與他在狩獵場比賽過、又被虞泠兩槍擊穿致命部位的黑蛇,在二周目裏原來也存在嗎?

——滴!

懸浮跑車裏的紅發財閥在搖頭晃腦靠著椅背哼歌,不顧身後的車輛一直發出尖銳的喇叭音。

車輛洶湧堵塞,黑蛇連忙捂著女兒的耳朵帶著她穿過弧狀廊橋到了金玉樓門前,這裏有隔音措施,還算安靜。

“爸爸不要去……小鈴要爸爸不要大房子。”小女孩抹著眼淚,稚嫩道。

黑蛇看上去非常急切,滿眼都是自己的妻女,他半蹲下看著哭個不停的女兒,“就送到這裏好不好?爸爸自己進去,放心,爸爸很快就可以回家的,那時候咱們有錢了,咱們全家蓋個大房子搬來這兒生活,你看,這邊多好看啊,小鈴不是最喜歡這裏嗎?”

喻南橋記得黑蛇一周目的時候哪怕被虞泠拿槍擊穿了最重要的肢體,可依舊求著喻南橋和他在狩獵場再比一次,原來是為了拿到錢和上層地位讓家人過上好日子嗎?

“可那些怪物你怎麽打得過!”黑蛇的妻子一把抱住他,痛苦地哭泣:“你要是回不來,我和小鈴怎麽活啊?老公,咱們不要錢了,一起過日子就好了……不要錢了……”

可是不參加比賽就得不到觀音城的庇護資格,黑蛇的妻女非常弱小,被檢測出c級體質而流放拋棄至地面,是遲早的事。

喻南橋這樣想,他眼裏有自己都沒感受到的,類似同情的意味,他告訴自己不要再看下去了。

——啪嗒。

金玉樓盤龍繞鳳的金色匾額亮了燈光,黑蛇下意識看過來,然後看見了喻南橋。

西裝革履衣著奢華,貴氣又幹凈,看上去就高不可攀,和他們這些貧民窟每天茍延殘喘的簡直有天壤之別。

黑蛇收回目光,他為了掩蓋內心的自卑和不平等選擇背過去,他不看喻南橋,把妻子和女兒抱在懷裏,輕松道:“放心吧,我一定會贏的!贏了就能拿到政府獎金和免費醫療,我得把你和小鈴的病治好。”

“等我啊。”

黑蛇與喻南橋擦肩而過時,他對自己的妻子爽朗一笑,又重覆了一遍,“等我晚上回來啊。”

喻南橋呼吸一窒,他的手指開始劇烈顫抖。

“南橋,等媽媽晚上回來啊。”

記憶裏那個面容已然模糊的女人蹲在他面前,弧度漂亮的下巴上有顆紅痣,她笑著摸還是小孩子的喻南橋的臉,“媽媽晚上就把你接回家。”

她沒有回來,喻南橋被遺棄在了孤兒院。

就在黑蛇與他擦肩而過時,他啟唇正要說什麽,可黑蛇逃避著飛快離開他。

不會回來的。

——砰!

黑蛇下來的那輛懸浮跑車被後邊等不耐煩的司機直接往前狠狠一撞,於是起了連鎖效應一般,數輛車的司機開始謾罵沖撞,金玉樓外一片混亂,濃稠的煙霧成堆地升至半空,把月亮僅有的一點溫度也蒙蓋殺死了。

“南橋,怎麽站在外面呢?一起進去吧。”

蒼老的嗓音伴隨輪椅轉動的聲響,喻南橋偏頭看去,觀音城的城主被兩個高大的精銳保鏢護住,保鏢中間站著個年輕女孩,穿著紅旗袍,濃密的烏發拿紅玉簪子盤起來,她雙手搭在輪椅上,跟城主笑嘻嘻撒著嬌。

當聽到城主喊眼前這個漂亮男人叫南橋時她才擡頭。

烏雀見到喻南橋時非常驚喜,她有些羞怯地、像個完美的淑女一般細聲說:“你、你好,很高興認識你。”

“我叫烏雀。”

烏雀和兩個保鏢把城主送到金玉樓門口時城主就讓他們離開了。

喻南橋若有所思看著烏雀的背影,骨骼纖細沒有絲毫刻意鍛煉的肌肉痕跡,雙手沒有薄繭很少做手上活動。

這樣的女孩是怎麽在一周目殺了那麽多人的?又為什麽殺人?

“南橋,一直看她做什麽?難不成……你喜歡她?可你不是和岷疆在一起了嗎?”城主摸著白胡子,一臉慈祥,他穿著軍綠色的軍服,身上有股行將就木的死氣,渾濁的眼珠正悄然打量四周。

喻南橋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算了不說這個了,你們年輕人的事,我這個老頭子也不懂,南橋,你推我進去吧,我跟岷疆也好些年沒見了,總得看在他父親的面子上,敘個舊。”

“話說狩獵場是不是今晚要開啟了?岷疆這生意做得好啊,居然能把觀音城的全部財閥都吸引過來。”

喻南橋推著城主進大廳的一剎那,木色地面上浮現出蓮花的幻影,而後搖搖晃晃化開像是粉白的水一般將木色地板灌溉至透明的底色。

鞋子踏在上面有漣漪泛起,電子金魚正在地板下游來游去,它們的尾巴又長又漂亮,尾巴挨著尾巴,嘴撕扯著嘴。

眼珠混著血在濃鹽度的人造海水裏浮動。

裝著電子義眼的機械獅鷲在天花板盤旋撞碎了圓盤狀的燭火吊燈,蠟燭墜落下來又被在半空突然出現的粉藍交織的屏障緩緩向上送回了吊燈的原來位置上。

獅鷲落在自己的主人肩膀上,絲毫沒有被責罰,反而因為剛才的搞亂而引起眾人鼓掌。

因為它是紀岷疆養的寵物。

紀岷疆站在二樓的欄桿處,受盡一樓大廳人的仰望,混血優越的皮囊下是漠視,獅鷲在他漆黑的西裝肩側用爪子牢牢抓著,強大的機械重量也讓他毫不費勁。

這時他身後的一切開始透明化,而後電流音喑啞響起,所有的房間一瞬間被內側的齒輪推動組裝再向後倒下。

——哐當!

藍色的光線密密麻麻從二樓走廊的內側向半空浮動,然後成了個3d可視化的虛擬光屏,極度清晰加上優越高級的播放器具,讓大廳眾人仿佛都身歷其境一般。

他們戴上仿生旗袍服務員給的環狀護目鏡,坐在整齊劃一又舒適高級的座椅上,像是在看一場室內電影,只不過所謂的電影,是地面真實記錄的事情。

病毒爆發後怪物被盡數趕到地面,觀音城的眾人沒有親眼見過怪物,只在誇張報道過的新聞裏見過一些記錄,這讓他們感到無趣,於是自發籌資在紀岷疆的名義下派仿生人去地面建了一所鋪展開來足足有一萬平方千米的狩獵場。

進狩獵場與怪物搏鬥,如果贏了可以獲得觀音城財閥權貴級別的待遇,這讓貧民們趨之若鶩,黑蛇就是今晚的那一個選手。

地面滿是黃沙與颶風,陰暗的蒼穹壓蓋下來,在銀色冰冷的狩獵場地面灑下了陰影,伴隨著高達三米的似是黃金蟒的變異體的嘶鳴,黑蛇已然奄奄一息,他渾身都是血,無數傷口都是被黃金蟒的尖牙撕扯開來,已然深可見骨。

劈啪。

狩獵場的四周用作密封的電網發出刺眼光線。

幾根線互相自動交織,成了倒計時的電子表。

血、滿屏的血,帶著黑蛇的慘叫構成了遠比末世地面更可怕的煉獄。

無數人類的骸骨在電網旁堆積,有烏鴉在啄食上邊僅存的一點腐肉。

還有一分鐘。

“爬起來啊!”

“快起來!”

“你不能死啊!”

“媽的!”大廳裏有財閥開始站起來大喊,“老子可是壓了一千萬在你身上!”

眾人聞言發出哄笑,有的掩唇狀若優雅,有人擡扇蓋住惡意,他們壓的自然是怪物,人怎麽能打得過?

壓人能贏的都是什麽蠢材!

不會回來的。

喻南橋手搭在椅子上,開始顫抖,他心裏一直有黑蛇和媽媽的聲音。

謝臣不知道去哪裏了,他一回來就沒見到了。

沒有人陪他了。

想抽煙。

在奢靡溫暖的華美大廳裏,人們衣著楚楚,心裏卻有遠比地面怪物更可怖的東西。

窒息,陰暗。

“長官,我們是不是……不再需要人類了?”

喻南橋心裏那句“不會回來的”忽然被換掉,他閉眼,眼前是一周目和他在犯罪處任職的一個年輕孩子。

那個孩子苦惱地對他說:“感覺觀音城沒了我們這些普通人,照樣能存在啊。”

人類的自我意識是進化過程中的敗筆,自我意識的善良成分會讓人陷入錯誤的選擇,仿生人的高性能遠遠大於人類,它們所謂的自我意識也受指令禁錮,它們不會反抗永遠忠誠。

改造人和仿生人已經可以完美適應這個世界,這樣一對比,好像大部分的人類都成了累贅,這個世界階級之上,他們摒棄了公平與良善,財閥手裏死死抓著一切可以肆意揮霍的權力,反掌間就可定人生死。

我們是不是不再需要人類了?

——滴!

一分鐘結束。

黑蛇輸了。

獅鷲在金玉樓空中盤旋,陰影被燭火潑灑得更開了,這讓地面的財閥們的臉上有陰暗的色彩,像是從皮肉底下滲出來的。

狩獵場正上方的虛擬天棚自動打開,數噸的紅玫瑰和粉玫瑰傾蓋下來,快要將半死的黑蛇淹沒,鋪天蓋地的玫瑰濃香與重量讓黑蛇痛苦地抽搐,他動彈不得,哀求地看著半空中蝴蝶形狀的錄制器。

銀色的狩獵場臺子被浪漫的玫瑰花覆蓋了厚厚一層,宛若埃拉伽巴路斯統治時期那幅流傳甚廣的“玫瑰謀殺”的油畫,那幅油畫裏國王在高位搖晃著酒杯,愉悅看著那些毫不知情的賓客被潑天玫瑰活活壓死。

黃金蟒吐著蛇形子過來,它有三個腦袋,腹部還有人類的四肢,只是已經退化鼓脹,它其中側邊的一個腦袋在死死透過監控器看這邊的財閥們的荒唐歡愉。

喻南橋這時擡起脖頸,他從財閥們聲嘶力竭的吶喊裏與高高在上的紀岷疆對視。

虛擬天棚頓時停下傾灌玫瑰,財閥停止興奮,他們不解地擡頭,看著紀岷疆,“紀先生,怎麽了?”

紀岷疆不動聲色,他指間搭著舊時代的香煙,火光昏暗,煙灰灑下來了。

下一瞬屏幕那邊狩獵場臺子自動打開,黃金蟒怪物掉了下去。

連帶那些劣質帶著毒藥的玫瑰。

黑蛇從薄薄的玫瑰裏擡起胳膊,狩獵場的電網被仿生人越過,他獲救了,要被送回觀音城。

紀岷疆五指按著腰側的銀色槍支,他一手將煙遞進嘴裏,一手擡起,槍口對準屏幕,隨著一聲短暫的槍鳴,屏幕像玻璃一般破碎開來。

——砰!

紀岷疆生氣了。

眾人頓時不敢言語,他們瑟瑟發抖坐回位置上,哪裏也不敢看了。

“我家南橋善良,看不得這麽血腥的東西。”紀岷疆俊美外表的陰鷙感煙消雲散,他突兀一笑,輕輕說:“我這人一向護內,他既然怕,我就舍不得讓他看了。”

一時死寂。

紀岷疆將改造過的價值千金的槍隨意扔下二樓。

晚宴結束後紀岷疆還在二樓欄桿那站著,眾人已經離開了,簡直算得上落荒而逃,生怕被紀岷疆這個神經病殺了。

紀岷疆把西裝外套隨意扔在地上,煩躁地扯了扯領帶,濃睫垂下看著指間剛抽過的煙有些出神。

“不回家嗎?”喻南橋這時上了樓。

紀岷疆擡眼看去,“一起?”

喻南橋把紀岷疆扔在地上的外套撿起來,他走近,從紀岷疆指間拿走了那只煙。

他嫻熟地放在唇間,清冷的皮囊因為煙的蠱惑而露出了愉悅。

喻南橋有煙癮,雖然戒過,但心情不好時還是喜歡抽一根平緩情緒。

“剛才……”喻南橋說了兩個字,就說不出口了。

他的確因為那個氣氛而感到痛苦,可他沒想到紀岷疆會幫他,因為今天這個晚宴對紀岷疆而言,本該是拉攏他們的一個好機會。

“雖身為掠食者,但立意良善。”紀岷疆字字清晰,“這是我母親教給我的。”

“狩獵場不是我辦的,那個老東西拿我的名義做的事太多,搞得我像個惡人。”紀岷疆有些煩躁,他扯了扯領帶,襯衫扣子也開了幾顆,荷爾蒙十足。

“那,要不要炸了它?”喻南橋輕輕吐出煙霧,語調有些輕微的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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