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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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王見秋上學的時候晚了一年, 張玲比較馬虎,弄不清孩子到底是六歲上小學還是七歲上小學。

而且王見秋的學前班是陳淑恒老太太辦的, 不同區,轉校又花了不少時間。

徐慶華對王見秋的第一印象就是好看。

在那樣小的城市,那麽小的學校裏,別人都還是流著鼻涕吃辣條,在外面跳皮繩的小蘿蔔頭,而王見秋卻展示出完全不屬於這個地方的精致。

眼睛很大、皮膚很白、不太愛說話,又特別聰明,考試從來都是滿分。回回考完試老師都要誇了又誇。

小學生們吃一毛錢的泡泡糖都能興奮半天,更別說和這麽漂亮的女孩子玩耍了。

她被針對的原因特別簡單, 就是因為太優秀了, 許青嫉妒她。

許青家境好, 從小又學鋼琴,生性愛出風頭, 在小學第一天就爭當上了班長。

家長還經常請老師吃飯, 給同學們帶進口巧克力。

徐慶華就是那個時候認識的許青。他家境不好,口袋裏沒錢,又嘴饞,五毛錢的辣條他都嘴饞半天, 更別說進口的巧克力和薯片了,所以他巴巴地跟在許青後面, 幫她拎包幫她寫作業。

他清楚地知道老師最喜歡的學生是王見秋, 因為她成績好,又聰明又乖巧聽話。

第二喜歡的可能才是許青, 因為許青家境好,家裏人時常給老師們發紅包, 送點小禮物。

許青嫉妒她,一開始只是暗自的孤立。

但小孩子們都有自己的交際圈,在還不知道利弊的時候就已經敏銳地抱團行動了。

他們就像是死水湖上的浮游生物,風往哪裏吹,他們就嘩啦啦地順著波浪晃過去,從來隨波逐流、從來不知行動的惡意。

已經忘了第一個嘲笑王見秋的人是誰了,甚至不知道是為什麽,班級上就開始傳出謠言,說王見秋是“野種”,是沒人要的孩子。

到底是什麽來著?事情真的已經過去了太久,久到欺負王見秋已經成了一種常態,都快要想不起來開端了。

徐慶華仔細想著,從渾濁的記憶深處挖出一點黑色的泥。

好像是一、二年級的時候,有人討論王見秋的家人輸了好多錢。又好像是三四年級的時候,許青說王見秋偷了她的錢,整整兩百塊,在教室裏嚷嚷要她還錢。

在那種小地方,又是下課後只吃五毛錢辣條一塊錢的炒方便面最多一塊五關東煮的小學,兩百塊可是一個不得了的大數字。

徐慶華就站在許青後面,眼睜睜瞅著所有人在瞬間遠離王見秋,在她周圍形成一個真空地帶。

王見秋說她沒有。

許青大聲說:“你那麽窮,衣服都穿破的,肯定是你偷的錢。”

他站在許青後面,看不見許青的表情,只能看到王見秋倔強地回瞪著許青,沒有哭。

最後老師請了家長,還記得王見秋的家長很晚很晚才來,男人似乎喝了酒,進來就給了王見秋一巴掌,把老師嚇得不行。

王見秋捂著臉,一言不發。

沒有人為她辯解,畢竟她也沒什麽好朋友。

這件事後,大家就更清楚了。王見秋的爸媽根本不管她,欺負她壓根不算什麽事。

不用擔心被家裏人罵,也不用擔心有人找上門理論。

而後,許青又不知道從哪裏知道了王富在外面賭博欠款的事,開始拿這些事數落王見秋。

而王見秋也從不爭辯、從不解釋。

謠言越演越烈,賭博變成了老賴騙錢、張玲也變成了j女,王見秋變成了野種,艾,滋病人。

像一陣不知道哪來的颶風,嗖一下把王見秋卷到高空之中,又重重甩下。

而王見秋也徹底成為班級裏最低端的人,一個可以被所有人欺負的人,是一個可以承受所有惡意的地方。

小孩子的惡意來得快速又明顯,為了不被排擠不被嘲笑,所有人都選擇欺負王見秋。

撕掉她的作業本、在她課桌裏放蟲子、肆意塗抹她的課本......

但王見秋從來不為所動,好像從不在意這些事,把作業本粘好,課桌裏的東西丟出去,依舊翻開那本滿是咒罵的課本學習。

學習還是特別好,考試還是一百分。

徐慶華都不知道她到底是怎麽堅持的,每次看見她在眾人嬉笑聲中離開,都覺得害怕。

是的,他從不覺得圍觀別人欺負王見秋是一件快樂的事,他只覺得恐懼,內心總有一股莫名的恐慌懼怕。

那個時候的初中是劃片入學,他們和王見秋再次到同一所初中。

而許青再次爆發,是因為她喜歡的男生,和王見秋表白了。

徐慶華很清楚,王見秋可能根本不知道這個男生是誰,甚至從來沒見過他。但就是因為她的拒絕,讓男生惱羞成怒,更讓許青憤怒。

許青在外面結識了很多小太妹和大哥,留著遮住眼簾的劉海,背包帶子總是松松垮垮背在手肘處。

她和學校裏那些小太妹們組成一個家族,她是大姐,有人扮演二姐、有人扮演三弟,徐慶華就是她的跟班。

手上還綁了什麽紅繩和黑繩,暗戳戳染了幾縷頭發。

她召集這些小太妹,天天圍堵王見秋,撕作業什麽的都是常態,還可能隨意推倒她,路上踹她兩腳。

有一次,她們把垃圾桶整個倒在王見秋頭頂,亂七八糟的東西順著頭頂掉落,小太妹小太保們就嘻嘻哈哈站在旁邊,拿出手機給她拍照。

粘稠又惡心的垃圾順著額前發絲留下,王見秋隨手剝開,一言不發盯著她們,眼神烏黑凜冽,像深不可測的海底。許青等人明顯有些被嚇到,但還是強裝鎮定。

時隔多年,徐慶華還記得她當時的眼神,仿佛在看一群死人。

當天下午放學,徐慶華拿著許青的東西,內心總有些忐忑不安,神神叨叨地走在後面:“許姐,我們這樣是不是太過分了?”

許青抹著自己的口紅,無所謂道:“你別逼我扇你。”

他們一群人跟街上的流氓沒什麽區別,和王見秋告白的那個男生也是個小富二代,叫張巖,他放縱了許青的靠近,也享受許青的追求。

夜晚,他們照例要去小酒吧裏喝酒、抽兩根煙。

一群人共同吸著那種水煙。一桌子上有兩架水煙機,水在最下頭,透明的管子彎彎繞繞,遷出細長的軟管,兩頭裝著煙嘴。誰想耍酷了就去吸上一口,然後吐出白色的煙。

煙嘴上的口水從這個人嘴裏被吃到另一個人嘴裏去。

耍完酷之後,一夥人在酒吧門口散夥,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路燈昏暗,張巖摟著許青,像是很瀟灑地甩著步伐走,時不時摸兩把額前的頭發,捋到後面去。

徐慶華只看到一道黑影走近,迅速擒住許青,一根從天而降的繩索牢牢捆住她的脖頸,用力收縮著。

還沒等他看清是什麽,前面的張巖又踩到了什麽東西,頓時哀嚎大叫出聲,腳邊甩著鐵鏈一樣的物件,還沒穩住身形,又被黑影大力推倒在墻壁上,等回過神時,只見眼前一厘米處,水平停著一支尖利的圓規,圓規尖處距瞳仁極近。

腳腕還是很痛,但張巖已經蒙了,也慌了,嘴巴張大,一雙眉毛止不住抖動,木呆呆地看著面前的人。

那是王見秋。

面無表情的王見秋:“別動。”

左手手腕處綁著一根繩,繩從路燈上面一根柱子穿過,另一頭就捆在許青脖子上。

也不知道這是怎麽綁的,她也沒有用力拉,許青就已經雙腳離地,眼泛白色,看起來快要死掉了。

而張巖更是嚇得膽都要破了,身體發抖,厚重嘴唇和牙齒開始打顫,又努力維持面部一動不動。

掐住張巖的手很纖細,但力度極大,王見秋冷靜道:“我爸爸吸毒,我媽媽賭博,我未成年,殺了你也不過是進少管所。”

冷光一閃,她把圓規推進一毫,幾乎立刻就要戳進他的眼球,嗓音低沈而直接:“你總有落單的時候,想死還是想活?”

面對那雙深淵般的眼神,張巖膀胱處開始發癢,又因為腳腕的劇痛止不住流汗,失控大叫:“我想活我想活!”

“王見秋你不要沖動!”

才十四五歲的少年,哪裏經歷過這種生死大事,“我的腳要斷了!!!”

烏黑沈靜的眸掃過後面的徐慶華,他頓時癱軟在地。徐慶華的性格太過懦弱,平常不敢反抗許青等人,這時候也不敢反抗王見秋,在那雙眼神下動也不敢動。

好像過了一個世紀,久到徐慶華以為吊在上面的許青真的要死了,他軟著身體擡頭去看,許青的臉色由青到紫,整張臉浮腫、眼球凸出,雙腿慢慢地蹬不動了。

王見秋松開左手繩索,那頭的許青跌倒在地,無力蜷縮著,生理性眼淚和口水一起隨著咳嗽流出來,大口大口呼吸著。

死裏逃生的人滿眼恐懼,匍匐在地,不斷幹嘔出聲。

而這邊也松開桎梏著張巖的左手,拿著圓規的右手緩緩移開,清淩淩地站在路燈下,就那麽凝視著他。

“記住你是想活的。”

說完後,她頭也沒回就走了,瘦小身影徹底被黑暗吞沒。

張巖吃痛地彎下腰,褲.襠裏暈出一點黑色,根本沒力氣去追,一屁股坐在地上,沖那邊大喊:“還不過來幫我。”

徐慶華才幫許青揭開脖子上的繩索,連忙爬過來幫張巖拉住腳邊的玩意。

那好像是王見秋自己做的捕獸夾,不至於夾斷張巖的腿,但真的很痛......

從此以後,小太妹小太保組合再沒有主動招惹過王見秋,她一個人孤零零待到了畢業。

這麽多年,徐慶華一直記得那個夜晚,背脊挺直的女生蟄伏在陰影處,在眾人放松警惕時陡然冒出,擡手就擒住了三個人。

烏黑的眸直勾勾盯著張巖,在暗淡路燈下,冷得驚人。

時至今日,徐慶華又看到了相似的眼神,他仰頭痛哭:“大哥,後來我們就沒有再欺負過她了,一直相安無事到畢業。”

祝風休松開他,抽出手帕,慢條斯理擦著手指,“高中呢?”

徐慶華咽咽口水:“我不知道,只聽說王見秋考了市第一,但沒有去讀高中。”

這麽多年過去,他還是許青等人身後的跟班。

許青家裏有點小錢,家裏給她找關系進了地方臺,做一個娛樂小記者。

而王見秋已經成為了他們無法采訪的人,甚至已經完全忘記了他們是誰,見面不相識。

只有他們還停留在被嚇破膽的那天晚上,一看到熟悉的人就開始哆哆嗦嗦躲避視線。

徐慶華一眨不眨盯著祝風休的動作,滿臉都是淚,問道:“可以放過我們了嗎?”

叮鈴~

手機鈴聲響起,祝風休豎起食指讓眾人噤聲:“噓。”旋即接過電話,溫柔回覆:“好,我馬上過去接你。”

修長筆直長腿邁過地上這群人,語氣磁性帶著寵溺玩笑:“沒喝酒吧?小孩子不能喝酒的。”

徐慶華忍不住跪著爬追過去,肋骨痛得厲害,渾身都在痛,再次哀求道:“大哥,我們是可以走了嗎?”

他期待地望著男人,只見對方拿開手機,微笑著俯視他:“怎麽可能呢?”

祝風休從來不認為自己是良善之輩。他心性褊狹執拗,傲慢獨斷,有仇必報,就是這樣披著斯文人皮的敗類。

從來不虧待自己,也從來不原諒別人。

門被關上,掩蓋一切汙垢與黑暗渾濁,他對電話那邊的人輕聲說:“我馬上到,不是哥哥的聲音不要開門。”

飯桌旁邊的王見秋默默拿開手機,盯著屏幕上的名字瞅了又瞅,又拿近些,良久吐出一句:

“你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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