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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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周(上)

“在看什麽,很有趣嗎?”

謝松亭回神:“看屏保。”

他放好手機,問:“畢老師,怎麽突然在今天打電話,是不是有事和我說?”

畢京歌好奇道:“為什麽你覺得我是有事和你說?”

“你很有時間觀念,突然給我打電話,除了有事我想不到別的了。”

“思路是對的,不過倒沒有別的事和你說,”畢京歌讚許地點頭,“今天和你打電話是因為,如果我告訴你這周要提前來,和你規劃裏不太一樣,你可能會焦慮好幾天,還是當天打電話更好。”

“會嗎……”謝松亭想了想,“之前可能會。”

“為什麽是之前可能?”

“我以前會同意這個說法,這幾天不太確定,可能心情比較好。”

“是嗎,那太好了,是有什麽新的變化嗎?”

“變化……說不上吧,”謝松亭回想片刻,“倒也沒什麽變化,就是我接受現實了。”

“接受了什麽現實?”

“接受了我喜歡席必思的現實,”謝松亭坐在板凳上,雙腿伸直,看向自己的鞋面,“裝不下去了,他看我一眼我就知道自己破功了。他根本不在意。”

“不在意你是否喜歡或者討厭他嗎?”

“是根本不在意我對他什麽態度,他好像覺得我怎麽都行,”謝松亭說,“他來就像……”

謝松亭思考了很久怎麽描述。

刀槍不入有些太誇張了,他們還沒那麽劍拔弩張,謝松亭沒那麽多精力和席必思爭吵,所以他一開始做得最多的是回避和趕人。

針鋒相對當然也不是,更像謝松亭單方面的防禦。

而他以為來進攻的席必思並沒有進攻,而是在他的圍墻外面打理花草,順帶打理他的頭發。

耐心十足,像個花匠。

他猶豫片刻,還是說。

“就像只是為了來愛我的。至於我什麽樣不太重要,只要我是我就行。”

“既然能得出這樣的結論,看來你現在覺得足夠安全?”

謝松亭:“如果我承認,不就是在說自己之前十年都不安全嗎。”

“不一定,”畢京歌說,“感到安全和實際上安全也不一樣,你在過去不是一直處在一種相對安全的狀態嗎?你把自己保護得很好,你做得很不錯。”

謝松亭:“是嗎?”

“嗯。”

謝松亭茫然地問:“什麽叫我把自己保護得很好?”

“不變有另外一種解讀,就是安全,”畢京歌說,“就像你之前,傍晚出門丟垃圾,買東西,點外賣,夜裏抽煙,在家裏坐著發呆。你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會做什麽事,今天可能會碰到什麽人,會看到什麽幻覺,會聽到什麽動物的聲音,看上去是一成不變,但因為沒有變故,所以也算安全。”

“……”謝松亭啞口無言一會兒,說,“這麽想確實比出門被車撞安全。”

畢京歌笑著點頭:“保護自己也是一種天賦。”

“但我覺得我更多的是畏懼。”謝松亭說,“我怕出門看到什麽……又不受控制,被別人看見。我怕被別人看見。”

他說到最後,語氣確鑿。

“你認識你嘴裏的這些‘別人’嗎?”

謝松亭搖頭。

“他們中有任何一個報警之後給你造成困擾了嗎?”

謝松亭又搖頭,這次遲緩了很多。

“我就進過一次派出所,很快就出來了,還不是因為報警,是因為我……不想回家。”

“不想回家?”畢京歌問,“高中嗎?”

“嗯。”謝松亭說,“我每次和你說這些都很不舒服,就像……”

他住口,看向畢京歌。

畢京歌鼓勵道:“我很好奇你的形容。”

謝松亭又在她眼裏看到第一次見面時的軟體長條。

他想了想,覺得那應該是求知欲、或者某種想要知道原由的沖動。不知道為什麽,在自己眼睛裏就具象成了這種物體。

“就像我在慢慢往外吐自己變質的器官,而你接住了,還給它們找地方冷藏,準備切開看看為什麽變質……”

“如果是顧慮我會不會受到影響,那我建議你多說一些。”

畢京歌說:“我不會看到這些就覺得退縮或者害怕,相反,你多說一些方便我了解的更多,更方便我們對癥下藥,找到適合你的方法。我們相處這麽久,你當然知道我的態度。”

“嗯。”

“而且我私心希望你多說一些,”畢京歌說,“你太安靜了,我想你變得多話。”

“為什麽?”

“你閉口不言,沒有人會記得你正在經歷痛苦,不說出來的痛苦可能會麻木,但也可能會更痛苦。”

“但……”謝松亭有些遲疑,“但沒人在意,沒必要說,說出來又不能改變什麽。”

“現在不是有人在意了嗎?”畢京歌說,“除了我,你的貓,還有現在的你自己。”

“而且不要覺得改變不了什麽,說出來就是改變,你是活著的、流動的。以前的你定格了,現在的你還在走,你得知道你追求的是當下的流動。

“說出來不是為了批判,也不是為了埋怨。

“說出來只是為了說出來,就像活著只是為了活著。”

“你這話就像……”謝松亭想了想,“就像小時候我鄰居家小孩指著水溝問我,敢不敢跳溝裏,引誘我又激我。”

畢京歌也不在意他奇特的比喻了,問。

“那你跳嗎?”

謝松亭和她沈靜的雙眼對視。

她四五十歲的年齡,眼睛卻通透如鏡,不像這個年齡的人能擁有的。

謝松亭透過她的雙眼,仿佛看到幼時自家後山蔥蘢的樹,以及背後一片望不到頭的山巒。

“跳。”

謝松亭那個寒假回學校之後,被席必思發現了手上的傷疤。

席必思在人前一直言笑晏晏。

那天卻很反常。

熟悉的教室,熟悉的人味,教室裏烘暖幹燥,謝松亭喝了點水,正要開始背書,看見第一排的席必思頻頻扭頭,像在找什麽東西,最後定在自己身上。

謝松亭和他視線一碰,立起英語課本,把他擋住了。

他開學前一天晚上到的,宿舍裏只有自己,席必思還沒來。

今早倒是準時到了。

六點零五分,英語老師到場,布置背書任務。

謝松亭打眼一看,都背過了,準備背別的。

席必思舉手。

英語老師走近兩步,彎腰聽他說話。

此時周圍一片背書聲,謝松亭聽不見他和英語老師說了什麽,稍微有些奇怪,但沒多想。

直到英語課上課之前的課間,他被席必思抓著右手,拔草一樣從座位上薅起來。

謝松亭反射性說:“誰啊,神經病啊?”

看清是席必思,頓了頓。

“有事?”

席必思眉頭皺著,表情是隔著三米都看得出的難看,抓住他往外走。

一路上看到一拽一拖兩個男生的人下意識躲開,走廊上抱著作業回來的課代表連忙側身,才沒被席必思走來的身體把一摞作業帶倒。

“啥情況啊,謝松亭又惹席哥了?那臉色臭的。”

“謝松亭說啥了?”

“誰知道,我還第一次見席哥這麽暴躁。”

“沒說啥啊,今天倆人就沒說上話,席哥上去就把人撈走了。”

“那這……”

“大神打架,我等凡人只能在一邊看著,別告訴我是因為一道題吵成這樣。”

“要是真這樣那也不奇怪。謝松亭那個倔脾氣,席哥能被他氣死,才吵兩次架,已經燒高香了吧。”

“不會真打架吧?”

“謝松亭?那個第二嗎?怎麽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席哥這體型,他不是完敗嗎……”

“他家長之前來過咱學校,聽說打他呢。”

“這麽可憐?”

“上課了!回教室!”

身後的竊竊私語從耳邊掠過,謝松亭被他抓著一路到了宿舍,才撈起袖子看了一眼自己右手腕。

全紅了,一片指印。

被席必思一路攥的。

謝松亭臉色陰沈:“問你話。拉我出來幹什麽?”

席必思把宿舍門從裏面鎖上,去自己床下找藥箱,說。

“你坦白還是我逼問,選一個。”

謝松亭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席必思,你說什麽胡話呢,今天吃錯藥了?”

“那我聞到的血味兒怎麽來的,”席必思冷著臉抓著繃帶,說,“袖子,捋起來。”

謝松亭身體微僵,還想犟嘴,本能反應卻出賣了他。

他下意識捂住了左胳膊。

壓得緊緊的。

他難以抑制地退後,直到後腰抵住書桌。

退不動了。

席必思怎麽可能能聞見?

席必思神色更晦,幾乎到了晦澀的地步,一步跨過來跟到他身前,一手拿繃帶一手拿碘伏,說:“謝松亭,把手放開,別逼我親自去動你,我知道你怕疼。”

進來時匆忙,仍未開燈。

窗簾籠著,即使上午,室內也是沈滯冰冷的。

謝松亭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

他整個人被席必思攏在上床下桌下面的一片區域,根本不知道自己現在什麽神情,滿腦子瘋狂的念頭沖撞頭骨,像想把頭皮撞破,突突地疼。

不可能。

怎麽會呢?!

瘋了吧?

他明明很小心地遮住了……

“不用你管……!”

席必思被他氣笑了:“不用我管?”

他抓住他的左手,明明用力十足,卻小心翼翼避開了傷處。

席必思手裏的繃帶抓了有一會兒,帶著他的體溫,硌在謝松亭手背上。

謝松亭被這溫度暖得說不出話。

他本來沒想和他爭吵,他也沒想到會變成這樣,他明明想先給席必思認個錯的,對不起,你送的吊墜被我弄丟了……

可是、可是怎麽現在變成了這種情況!

謝松亭緊縮著和他僵持,察覺到他逐漸松開的力道,心想這樣就好,快放開他吧,不然他真不知道會不會哭……

被奇異柔軟的觸感驚得一下麻到了頭皮!

燙,韌,軟而有力,還濕著……

是席必思放下了手裏的東西,正拿舌頭一口一口舔他未好的傷疤!

謝松亭被激得腦子一片空白,像蜷縮的、瘦弱的動物,瑟縮顫抖著,迎接另一個人有力的舔吻。

他的袖子被捋起,那道新鮮的傷疤上,淋漓的鮮血被盡數舔去。

半晌,席必思擡頭,舌尖舔掉嘴角沾到的血,緊盯著他,說。

“自己割的吧,一股鐵味兒。”

“謝松亭,你記好了,你每割手一次我就舔你一次。”

“我鼻子特別靈,別想著能瞞住我。”

席必思放下手裏的藥水,扶著他喉管迫使失神的謝松亭和自己對視,咬牙笑說。

“不然就像今天這樣,我隨時把你從教室裏帶出來……

“等著被我舔幹凈傷口。”

他看他沒有反應,拍拍謝松亭的臉,命令道:“回神。手伸過來。”

被他完全攏住的謝松亭此時才有了點反應,眼神像要把他剮了,想掙動。

席必思下了最後通牒。

“再動我舔你臉。”

能明顯感覺到謝松亭的情緒有上升和起伏,幾番權衡利弊,念及體力和身高都不是對手,最終選擇了靜止。

謝松亭憋住了嗆聲的念頭,把左手遞給他。

席必思垂眸去拿繃帶,雙腿更緊地擠住他的,把人牢牢制住,心想。

臉真軟。

冰涼。糯米糍似的。

多心疼心疼自己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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