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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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周(下)

“剛進門的時候我和你說後悔,我現在才是真的後悔了,”謝松亭說,“這幾天因為他的貓我對他的印象剛剛好了一點,現在想起他又想犯惡心。”

“女性還是男性?”

“男的。”

畢京歌:“你厭惡他不是假的,喜歡他也不是假的……他對你來說很特殊?”

“可能吧。”

謝松亭從自己掌心裏擡頭。

畢京歌這才看見,他竟然滿臉是汗。

“那不能和我說媽媽爸爸,能和我說說他嗎?”

謝松亭:“不是不能說爸爸,是不能說媽媽。……你問吧,我不知道從哪說起。”

“那我不問你們怎麽相遇的,你和我說了,高中同學。我想知道,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恨他的?”

謝松亭說自己“羨慕”、“嫉妒”,都是可以理解的情緒,人皆有之。

後面則是“恨”,“惡心”。

是發生了什麽,才會轉變成這樣?

“前情提要,從小到大,只要我沒考第一,我爸就會打我。他打我,還要我去找打我的藤條。”

謝松亭像個說書的,不過和說書的有些區別——

他面無表情。

“小時候我們在攀市農村住,那時候還沒來蓉城,住在山上。山上野地裏全是野草,有一種又細又長,一米多,紮著堆長,外皮很光滑,上面還有發芽的凸起。這種抽人最疼,能把一個大人抽得亂跑,一下就是一道紅印,兩下疊一起就紫了。我爸最喜歡。

“從剛上一年級被打了一次之後,我再也沒被打過。

“但是高三開學之後席必思轉學來了,他只有第一次開學考和我並列,後來的考試除了第一次月考,我再也沒考贏過他。

“那時候還沒像現在那樣能網上查到成績和答題卡,班主任就特別負責,記下每個家長的手機號碼。周考、月考、期中考、期末考、甚至高考,每一次他都給家長發信息,發你家孩子考了第幾名、考了多少分。

“席必思一來,我的噩夢就又開始了。

“每次月考結束,公布成績那一天,我都坐到班裏最後一個才走。有人說我是想下次超過席必思,那倒沒有,我就是想晚點挨打。我爸為了打我打得方便,還特意回老家移栽了點這種藤條。”

謝松亭說到這裏,看向畢京歌說:“畢老師,我想抽煙,不抽煙我說不下去了,要不然今天就到這吧。”

畢京歌打開抽屜,扔給他一個紅色煙盒。

謝松亭一看。

軟中華。抽了一半的煙盒裏塞著一個銀質打火機。

他笑了下:“我到現在才覺得……我是來心理咨詢的。”

畢京歌起身開窗:“怎麽說?”

“因為沒幾個老師會給學生遞煙。”

窗戶一開,外面絲絲悶熱吹進來,謝松亭從板凳上起身,在沙發上坐下,翹起二郎腿。

“別說我沒提醒你,”畢京歌走回座位,摘掉眼鏡,“翹二郎腿容易脊柱側彎。”

謝松亭咬著煙擡頭看她。

原本左腿在上,過了幾秒,他換成右腿在上。

畢京歌被他逗樂:“換著邊翹,容易S型脊柱側彎。”

謝松亭皺起臉,把腿放下來。

煙絲燃燒,尼古丁的味道在寬闊的室內蔓延,因為室內空間大,味薄,透著香。

他只拿出來一根,把剩下的放在沙發扶手上,不去碰。

謝松亭夾著煙說:“你可能覺得我恨錯了人,我該恨的人是我爸,但當時我拐不出來這個彎。

“那時候我就認死理。如果不是席必思,那我就沒必要受這些苦。我不會被打,我還是第一,我不會被別人嘲諷就是他死學那麽久結果就是個萬年老二。

“我太弱了,下意識揮刀向更弱者。

“其實席必思不弱,他只是對每個人都很好,是那種很點到為止的好,一副沒有攻擊性的樣子。他可比別人會裝多了,裝得對我很好的樣子。”

謝松亭靠住沙發背,咬著煙仰頭,放空地說:“所以我……恃寵而驕。”

霧圍攏,帥氣的幻覺從半空彎腰看他。

幻象中,男孩劉海下垂,露出左邊眉毛上一道斷痕,像特意刮的斷眉。

其實不是。

那是謝松亭打的。

第一次月考,學校為了打擊高三學生,避免大家太過浮躁,特意出的很難。

謝松亭數學最後一道選修栽了坑,生物遺傳算錯了,化學……林林總總,他自己算了,卷面在六百八十和六百九十之間浮動。

他總是很疲憊,睡覺做夢都在做題,醒了起來,第一件事是把夢裏的思路驗證一遍。

說睡了?真睡了。

睡好了?真不見得。

發答題卡的時候謝松亭也在睡,前面的同桌傳答題卡,把他的放在他頭上,像雪白的蓋頭。

答題卡一角戳進他脖子裏,癢,把謝松亭鬧醒了。

他從卷子堆裏擡頭,反手止住嘩啦啦想往下掉的答題卡。

旁邊同桌依然不知所蹤,見前面的人傳答題卡到同桌桌子上,謝松亭伸手去接。

是席必思的。

在發下來之前,席必思的數學答題卡已經被觀摩了一遍,紙邊還留著幾個黑手印。謝松亭嫌臟,避開手印把答題卡反過來,一打眼,看到席必思空白的導數大題。

六中一向先發答題卡,後出成績單,上午他已經聽人討論了一圈席必思可能沒他考得好,有人說席必思故意放水,他心想這群賤嘴都在說什麽東西,現在看到答題卡才知道……

那群人說的是真的。

這次的導數看起來難,算了才知道特別簡單。

二十分,不會影響大局,但是會影響第一第二的排名。

謝松亭把他所有的答題卡翻了個遍,算出總分,心涼了半截。

席必思沒他考得好。

席必思讓的他。

如果加上那道簡單的導數題,席必思比他高了十多分。

外面有老師的寵兒拿著成績單來炫耀,謝松亭頭一次一起擠了過去。

第一,謝松亭。

第二,席必思。

謝松亭已經不記得當時自己什麽心情了,只記得自己走回座位,只記得席必思很快就從外面買飲料回來,手裏還拿著一瓶綠色的尖叫。

謝松亭才想尖叫。

那人進班門,看見謝松亭正沖後門站著。

他還不知道自己露餡,走到自己位置上把飲料放下,沖謝松亭笑:“前桌,怎麽了這麽生氣?”

席必思都這麽叫附近的人。同桌,前桌,後桌,過道。謝松亭右手邊的同桌時常不知所蹤,因此席必思喊前桌,就是在喊謝松亭。

席必思視線下移,看到謝松亭手裏自己的字跡,一下變了臉色。

這下都不用問了。

謝松亭把那張答題卡摔到他頭上,陰沈著臉。

答題卡鋒利的邊緣擦過席必思額頭,掉在地上,沒人去撿。他眉毛一癢,伸手去摸,竟然見了血。

席必思的同桌怪叫著喊謝松亭你他爹神經病啊?第一還發神經?打席哥幹什麽?為了讓你拿個第……

被眉弓還在流血的席必思捂住了嘴。

班裏的笑鬧停歇,很多人扭頭看他們在爭吵什麽,外面走廊聊天的也寂靜無比。

席必思竟然還笑得出來,而且笑得很無可挑剔,說:“我給你道……”

“席必思,你別惡心我。”

那是謝松亭第一次叫他的大名,聲音不大,發著抖。

謝松亭當著席必思的面、當著班裏所有看他們這邊的同學的面劇烈幹嘔了一聲,勉強撐住桌子。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好像中午吃的油膩食堂反芻到了牙齒。

“席必思,你別惡心我!你以為我該感激你?!怎麽,你是出家成佛了四處施舍我?!”

席必思再笑不出來。

“對不起,”席必思沒去管還在滴血的眉角,輕聲解釋,細聽聲音也是發抖的,“是我的錯,我沒這個意思,我一開始沒想那麽多……”

謝松亭抱起桌上的、地上的卷子,徑直走出教室。

他走到鋼琴旁才停下,把卷子一股腦扔到琴蓋上,氣得踢了鋼琴好幾腳。

有張卷子上有顆血珠。

席必思的血。

洇透了紙,紅得刺眼。

席必思眉上那道疤後來長好了,卻不長眉毛,像斜切的斷眉。

謝松亭:“那天我整個下午都在操場寫題,席必思晚飯時間來找我,說他換到第一排坐了,然後認認真真跟我道歉,讓我回教室學習。”

“你答應了?”

“我答應了。”謝松亭兩指夾著只抽了一半的煙,說,“我不抽了,讓它燃一會兒,剩下半根我帶回去,這個很香。”

“現在回想起來是什麽感受?”

“說不上來。他看出來了我重視名次,想用第一討好我,但是我不明白他為什麽要來討好我。我高中那個臭脾氣,只會覺得他在向我示威,就像在說……看啊,你費盡力氣考的第一,我隨便就能讓你。看見他答題卡那一刻我都氣瘋了,我寧願我才是第二。

“我人生裏就那一次想當第二。”

“我不覺得當時的你做錯了。”畢京歌說,“從理性來說,他這件事確實有些欠妥當,成績不是靠讓出來的,這相當於否定了你的努力,你覺得難過非常合理。不過從感性來說,他好像覺得這樣能和你打好關系,你們那時候年齡都不大,他做出這種行為,可以原諒。”

畢京歌對孩子總是寬容。

“嗯,”謝松亭垂下眼,看起來說得太多,像要睡著了,“那時候太介意我那點沒什麽用的自尊,覺得被讓一次像被侮辱了。其實往大了想想,一次考試而已,不至於和他鬧得那麽僵。

“後面我還是挨了很多頓打,第一還是席必思,我再也沒考過他。可能我潛意識裏也知道自己考不過他,所以那次發那麽大火吧。

“他挺好,如果正常相處,我可能是他無數朋友裏的一個。只是沒有如果。”

“這麽多年,你也變了很多。”畢京歌說。

“不然我沒法活。”

謝松亭看向她,認真地說。

“他只用一點時間就解決了我想了一個星期的一道題,我還只有一個模糊的思路的時候他已經從頭到尾寫完了,就花了十五分鐘。我有段時間看見他我就想死,不想活了,明明都是人,怎麽他那麽厲害。我又佩服又嫉妒,到最後惡心得想吐,學不下去了。我那時候就知道可能我整個高三都拿不到這個第一,我可能每次考試之後回家都要挨打,我立刻就想崩潰。我知道peer pressure,我也知道我不是為了他活的,我懂一直攀比我遲早有一天得累死,但我完全掙脫不了那個環境。五點起十二點睡,班級墻上掛著巨大的紅色橫幅,寫著只要學不死就往死裏學。所有人都在爭分奪秒地做題,說上個好大學,考個高分數,拿第一,要贏。所有人都說要跟自己比。可是我比不上之前的自己。

“之前我是第一。

“我爸打人真的特別特別疼,有好幾次我都以為他都要把我抽死了。”

謝松亭從久遠的記憶裏回神,突然轉了個彎:“說話太多,我好累,想走了。還剩多長時間?惡心和喜歡他的部分下次再說吧。我想去江邊看看風景。”

畢京歌:“我得讓你知道,你那時候那麽小,沒有人教你,引導你,在你緊繃的時候理解你。現在變成這樣,不是你的問題,你把自己教到這種地步,已經足夠好了。”

“小?十八歲小嗎?那我現在夠大了吧?可我還是無法釋懷,我是真的恨他,我不是說著玩的。

“我說放到現在我不會和他鬧得那麽僵,那只是因為我知道自己不會回到過去,所以說說而已。”

謝松亭在沙發上平躺下去。

“但要是真重生了,我還是會生氣,還會把那張他沒寫導數題的答題卡砸他臉上,我那時候除了成績什麽都沒有,他簡直踩著我的臉和我說他不是故意的。席必思,狗東西。”

理解歸理解,生氣歸生氣。

謝松亭看著天花板,把煙在自己胸口按滅。

火光被壓碎,把黑色風衣的衣領燙出一個不明顯的斑。

“我還喜歡他,我都搞不明白為什麽我喜歡他,感覺這輩子都走不出來了。我花了九年接受這個事實,才好不容易活成這個混不吝的樣子。

“畢老師,我看得出你真心對我好,好像很希望我改變,我提前給你打個預防針,你是要我完全推翻那麽多年我建立起的我自己。

“我告訴你,很難,基本行不通,我把自己變成現在這樣,接受不了自己倒退的可能性,你不如讓我去死。

“所以如果我們最後咨詢的結果不好,不用覺得自己工作能力有問題。不是。

“是我就這吊樣。”

他神色寂寥,通過房間裏唯一的窗戶向外看。

車水馬龍,一條車帶上全是能壓垮幼時他自己的東西。他吃白水煮的面條時羨慕過,被打到疼得睡不著覺的晚上嫉妒過,被媽媽趕出家門說你不是我的小孩時恨過。

讓他拯救自己,他都嫌麻煩。

他拖拖拽拽,扯著一堆殘破的過去行走,已經習慣了。

“那我今天就下班了,你手上的貓爪印是被貓抓了嗎,狂犬疫苗打沒打。”畢京歌拿起外套,沒有正面回應他前面那些話,“沒有就下去打了吧,樓下不遠就是防疫站,我跟你一起。”

“這算什麽,附加服務?”

謝松亭跟在她身後,這才發覺她只比自己矮了一點。

畢京歌打開門。

“你可以當做贈品。”

“那就謝謝畢老師。”

“口罩戴好,別被圍觀。”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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